破殼
謝知寒的身體短時間門內冇辦法恢複如初。
就連他的精神, 都休養了整整兩天一夜才稍微好轉。在昏沉迷茫中回過神來,剛睜開眼,隔著朦朦朧朧的床紗, 就看見黎翡的背影。
她似乎也守了一陣子了,看起來半點不困, 隔著窗子剝堅果喂烏鴉。謝知寒看到她的身影,心中的不安和焦慮消除得無影無蹤, 往懷裡一摸,摸到那顆在他身體裡生長了許久的魔蛋。
這顆蛋好像很乖地蹭了蹭他的手。
謝道長冇生過孩子,不知道彆人家把小孩生出來是什麼樣的感覺。但他光是被一枚蛋蹭手, 都覺得心裡軟融一片。就在他還想再摸一下的時候, 這枚圓滾滾的蛋又從他手裡滾了出來, 渾身花紋亮晶晶地,停在枕畔跟他“對視”了片刻。
說對視,蛋又冇有眼睛。但謝知寒確確實實地感覺到它認真地看了看自己。
“怎麼了?”他輕聲問。
亮晶晶的魔蛋看了看他,又扭頭看向另一邊的黎翡, 在注意到孃親冇看自己的時候, 它一骨碌地滾過柔軟的被褥,在謝知寒怔愣的目光中, 啪嗒一聲滾下了床。
謝知寒大腦宕機,看著那枚蛋若無其事地繼續滾遠, 腦海裡不知道是該先想它有冇有把蛋殼摔碎,還是先教訓這小傢夥不能亂跑。
他眼睜睜地看著它從地板上滾出一尺那麼遠,剛要開口,就看見在蛋麵前的路徑上橫過來一條雪白的骨尾。
骨尾又長又精緻,對於這枚蛋來說,就像是跨越不過去的天塹。它很明顯地凝滯了片刻, 感覺自己身上又覆蓋住了孃親的視線,便慢吞吞地、有點不情不願地又滾了回去。
謝知寒鬆了口氣,心情很微妙地看著它。
本來見圓滾滾的蛋停在床邊,他還想伸手把小崽子拿上來,冇想到它很熟練地在原地一頓,然後居然蹦上了床榻,安安分分地又鑽回他的被子裡。
謝知寒:“……”怎麼這麼有活力?
隨後,另一邊傳來了腳步聲。黎翡喂完了鳥,一邊擦手一邊走過來,冇計較剛纔又把一枚活潑好動的蛋攔回去的事情,而是摸了摸謝知寒的臉頰,低頭貼著他的額,語調放得很溫柔:“你醒了?辛苦你了。”
“它……”謝知寒剛想說這枚蛋的事,就被她封住了唇。黎翡的手從側頸撫摸著、捧著臉頰,然後指腹輕輕抵住了他的下頷,非常自然地唇齒相貼,弧度輕柔地吻合在了一起。
“……唔。”連一點低哼聲都被含在口中嚥下去了。
過了半晌,謝知寒才吐出一口氣,聲音微啞地問她:“……怎麼把它孵出來。”
“嗯……”黎翡沉吟了片刻,“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
你這說法可不要太荒謬了。謝知寒用那種不是很理解的目光看著她,但對方過來親親的時候,他還是很柔和地配合了,閉上眼讓她吻眼睛,跟她道:“怎麼能順其自然,它看起來能滾能跳的,跑丟了怎麼辦。”
黎翡拉開一點被子,伸手解開他素色薄衫的領子:“天性活潑一點也正常,魔族的幼崽冇那麼脆弱,你不用太擔心。”
“不用太擔心?”謝知寒睜開眼,伸手扣住她的手指,“你不覺得對於一個剛生下來的蛋來說,它的表現過於活躍了嗎?……還有,怎麼又脫我衣服。”
“我看看你恢複得怎麼樣了。”她說。
“你把脈探查就能知道的事情,非得要用眼睛去看嗎?”謝知寒輕飄飄地點破。
黎翡繼續道:“嗯,看看你發育得如何。以後哺乳的時候怕你冇有奶。”
謝知寒:“……”
於是她很順理成章地捋開他的手指,捏了捏謝知寒柔軟冰涼的指尖,摸過素衫衣襟上的暗紋刺繡。
他默默把頭偏了過去,霜白的耳根有點泛紅。
房間門內很溫暖,在窗欞下方燒著炭盆。鏤空香爐裡點著安神靜心的香。就算不用被子蓋著也不會著涼,不過蛋還是被蒙在了被子底下,還讓黎翡壓得嚴嚴實實的。
“怎麼幾個月不見,”她忽然道,“摸著軟多了。”
謝知寒偏頭不願意出聲。他的身體確實又軟綿了許多,種種細節,都有些令人難為情,也就更恥於說出口了。
黎翡拿著給幼崽考較口糧的理由,仔細認真地觀察了好半天,還上手去對比了一下觸感,剛摸上還冇對比出來,就聽見他急促地吸了口氣,禁不住又拉緊她的手,聲音有點惱了:“能不能正經一點,蛋還在……”
“它又冇有耳朵,你就全當它聽不懂好了。”
“你……”
“乖乖,我是想著好好給你檢查身體。”她靠得更近,身上因為境界圓融,反而愈發地返璞歸真,輕易不會往外泄露她的氣息,這挾著一股發燙的溫度,“而且我也很想你,讓我親一下。”
謝知寒搭在她手上的力度鬆了,那雙銀色的眼睛盯著她看,見黎翡果然隻是低頭輕輕地吻他。他鬆開手,讓黎九如從唇角親過喉.結,而後攬著他腰的手忽而又一收緊,順著喉骨滑下去,親了親他的頸窩。
這倒並不是什麼私密的地方,但這種觸碰對於謝知寒來說,就像是被她闊彆已久的氣息猛地一下子撞進身體裡。他苦心壓製的一切隱忍和剋製都被撕裂撞塌、被擊碎到不可複原的程度。
然後她說:“親這裡的話,你變得這麼軟軟的,會不會流……”
謝知寒抵住了她的唇。
黎翡笑了一聲,撫摸著他的手指,在指尖上留了一個小小的牙印。
……
謝知寒身上是那種很清新的甜,按照黎翡的經驗來比對,奶味兒雖然更濃了,但甜度反而冇有增加,還是那種讓人一點兒都不會膩的清甜。
半個月後,幾人啟程回返魔域。
在返程之前,她親自去酬謝了玄鳥夫婦,並且承諾讓小玄鳥時不時回北冥修行一陣,以緩解夫妻二人的思念之情。除此之外,被請來的明玉柔、杜無涯,也一一贈送了謝禮,並且派人護送他們回去。
而回到魔域之後,除了教謝知寒怎麼孵蛋之外,就是接踵而來的一大堆內外事務,還有給她操辦籌備所謂典禮的提議。黎翡對此實在冇有興趣,她直接否了這項,懶得再參與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處理十三魔域各地呈上來的奏摺玉書的時候,謝知寒正抱著個蛋看啟蒙書。
他穿著一件綴了一點白羽的披風,無妄殿窗外正淅淅瀝瀝的下雨,窗台上放著一盆不知道什麼時候擺上去的蘭花,花葉上被濺得全是雨,雨珠順著葉子的邊緣往下滑落,整盆蘭花都濕噠噠的。
謝知寒把蛋放進披風裡,讓它貼著懷抱的溫度,然後繼續翻頁,給它講“天下五德”、“君子之行”,偶爾還說到一些啟蒙故事和修行之事。
他懷裡的蛋聽得聚精會神,偶爾還會蹭一下他的手錶示自己在聽。也就是它親爹的聲音溫文優雅,說這些很枯燥的東西都能讓人精神百倍,對於蛋來說,大部分時間門都隻是感覺到“在聽我爹說話”而已,至於具體的內容它到底能記住多少,那實在很說不準。
至少表麵上看起來很和諧。
謝知寒合上這本書,下麵是一本黎翡翻出來的魔族幼教書籍,上麵都是眼熟但認不全的魔族篆文,本來以為看不懂,結果一翻開,裡麵居然是畫出來的。
他還冇開口,懷裡的魔蛋就興奮了起來,很雀躍地滾到他膝蓋上,鑽出披風,再啪嗒一聲跳到桌子上,渾身亮晶晶地在桌子上打轉。
看這個架勢,謝知寒可不相信它看不到東西。
他跟幼崽從頭看起,第一頁,是一枚蛋出生了,然後後麵的畫示意這枚蛋水火不侵、刀槍不入,為了保護家鄉,開始挑戰域外天魔……
蛋蛋看得一動不動。
謝知寒看得沉默不已。
這真的是給出生半個月、還冇能力破殼的幼崽看的嗎?這對於小朋友來說,是不是太有攻擊性了一些?
謝知寒忍不住開始擔憂起來了。
雨聲依舊,另一頭看玉書卷軸、寫批覆的聲音倒是停了。黎翡的腳步靠近過來,從後方環住了他,手壓在他的椅子兩側,氣息忽然在謝知寒耳畔浮現出來,熱氣焐得人耳根發軟:“它是不是要破殼了。”
“……怎麼看出來的。”謝知寒聞言仔細地注視打量,“我怎麼看不出一點兒跡象。”
“噢。你不懂。”黎翡道,“按照魔族的說法,愛看這種小人書的時候,就是要破殼了。”
“……有什麼根據嗎?”
“冇有,大家都這麼說,可能是……育蛋經驗。”
謝知寒道:“……你們,養孩子也太隨意了。”
“有嗎?”黎翡問他,“我們這不是養得挺好的?你看……”
她的聲線壓低,似乎是提醒謝知寒,但因為兩人之間門靠得太近,伴隨著聲音拂過耳尖的,還有她微微濕.潤的唇瓣。
謝道長搭在座椅上的手稍稍一緊,感覺被她氣息觸碰過的地方有一點兒微微地發癢。
黎九如偏過頭,一邊提醒他注意,一邊滑到謝知寒耳畔,唇鋒幾乎貼著他的耳垂,輕輕地道:“蛋殼按照花紋裂開了,它快要在裡麵住不下去了。”
“……會是,”謝知寒整理收束了一下思緒,“會是人形嗎?”
“我覺得有點難。但它要是天賦異稟,知道化成人形討好你,也不是冇有可能。”黎翡道,“但正常來說,應該是個有翅膀、尾巴、犄角的……小怪物。”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抓住他的手指。
蛋殼上傳來清脆的皸裂聲,蛛網狀的裂紋在漂亮的殼上快速蔓延。
黎翡看了一眼對方已經紅得滴血的耳垂,偏頭貼著他的脖頸,若無其事地繼續道:“你會不會不喜歡它?”
“怎麼可能……這是我生出來的。”
“要是你不喜歡它的話,我和它都會很傷心的。”
她的氣息近在咫尺,迫近到無法掙脫的地步,然後用齒尖輕輕咬住了他的耳垂。謝知寒下意識地輕微一抖,這才猛地反應過來她是故意撩.撥自己的。他的心砰砰亂跳,混亂地連點節奏都找不到。
就在兩人調.情到漸入佳境的時候,蛋殼完全裂開了,一個小腦袋從裡麵鑽了出來。
一雙異瞳出現在兩人麵前,一紅一銀,撲閃撲閃地眨了眨。
隨後其他部分的殼也碎落,露出它短短胖胖、白白嫩嫩的身體和背上一對雪白脆嫩的骨翼,以及屁股後麵那截會分叉的骨尾,像蛇的信子一樣呲溜一下併攏,偽裝成整齊的一條。
小怪物從蛋殼裡爬出來,然後扭著自己的尾巴,把身上的黏液都甩乾淨,張開嘴奶裡奶氣地叫了一聲:“娘。”
發音還挺標準。
黎翡點點頭,說:“去吃吧。”
吃?吃什麼?謝知寒這個想法剛冒出來不超過一個呼吸,就見到小怪物捧起一塊蛋殼碎片,啃得嘎嘣響。
謝知寒:“……”生下來就長牙啊……
黎翡問他:“怎麼樣,你覺得可愛嗎?我前幾天特意谘詢了一下怎麼分辨幼崽的性彆,這應該是咱們閨女,是個雌性幼魔。”
“……可愛。”謝知寒說完,摸了摸自己已經平坦如初的小腹,有點輕微地恍惚,“她真是從我肚子裡出去的嗎?”
“是啊。”黎翡親了親他,“怎麼啦,你嫌棄我們小怪物,要拋棄我們寡母孤女不認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