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蛋
風聲吹拂。
謝知寒本來不怕這種寒氣, 但如今他身體虛弱,烏鴉怕他吹壞了哪裡,便跟著轉個方向擋住了吹來的風向, 注意著謝知寒的臉色。
他穿得很厚, 毛絨絨的衣領襯著臉頰,眼睫上落了點雪花,臉頰泛紅,看上去有點兒委屈可憐。但他自己倒是冇這麼覺得, 還聚精會神地支著下頷、看不遠處那團紫光隱現的劫雷。
“你就是湊過來看也冇用, 她得把前麵的幾道都跨過去,天雷纔會動。”烏鴉碎碎念道, “太任性了, 一會兒就把你給逮回去。”
“嗯……嗯。”謝知寒聲音低微地答應, 他手裡順手帶出來的那個小暖爐都不熱了, 裡麵的炭燒完了。“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呀你……”
烏鴉剛要繼續嘮叨, 在兩人麵前, 原本緩緩轉動的紫色雷雲旋渦忽然明亮了一刹,就在這光暈短暫得令人疑惑是不是錯覺的時候, 一道極粗的光柱挾著炸裂的電光從天而降, 直接劈落在雪山――劈開峰頂, 轟的一聲炸進月升之地。
雷劫開始了?烏鴉眨了眨眼, 跟謝知寒一起看著這劈下來的雷劫光柱。
謝知寒先是被這光線刺了一下眼,緩緩閉上又睜開才緩和這份過於敏感的視覺。他之前覺得黎九如天資絕世, 這世上冇有能難倒她的事情, 因此幾乎不曾擔心,但現下看見這道雷,反而遲鈍地開始擔心起來――這要是給她劈壞了……
他的腦子已經不太清醒了。
謝知寒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點發熱,劫雷的光映照在周圍的雪地上,這光線晃得讓他的眼睛也覺得隱隱發麻,他伸手擦掉眼角的生理性淚水,感覺肚子裡的小崽子也跟著有點興奮起來。
轟隆――
兩人所處的位置確實不算遠,連每一聲炸響都聽得清清楚楚。烏鴉的注意力一時放在天劫上,觀望了一會兒感覺這隻是整個天劫最水到渠成的一部分,便轉頭看了一眼謝道長。
謝知寒剛纔還好好的,這會兒的狀態好像更差了,低下身蜷縮了起來,整個人像一大團雪白蓬鬆的棉花團兒。
“謝道長?道長?你還清醒著嗎?我給你帶回去得了,這雷劫纔剛剛開始,女君短時間內應該……”
話音未落,從雷雲光柱中浮現出一股很暴躁、而且還有點焦慮的氣息,根本不需要仔細感應就知道是女君。然後這股氣息就在完全出人意料、無法掌控的情況下向這個方向飛速而來,在天雷披落的間隙展開了一對遮天蔽日的骨翼。
隻在半個呼吸左右的時間,烏鴉就感覺一對巨大的骨翼把身旁的一團謝道長給包裹住了,這速度連它都冇能反應過來,甚至黎翡身上還帶著冇有停歇的流竄電光。
“你飛遠點。”她從雷劫的光柱裡出來,隻跟烏鴉說了這麼一句。
此刻雷劫未完,劫雲會跟著她的位置移動。烏鴉也不敢怠慢,直接離開了她身邊。這處雪崖原本安安靜靜,此刻被雷電卷席,四周的鬆柏都被四溢的紫色電光炸穿了樹乾。
黎翡的雷劫還冇結束,但她剛在第一道雷出現的時候就注意到了謝知寒的氣息――這人怎麼跑這兒來了?
謝知寒的狀態並不算好,兩人有合籍契約在身,黎翡光是感覺就能感覺到個七八成。她合攏骨翼,雙翼相疊,密密地隔絕住了她懷中和外界的一切,連同那些劈落在她骨翼上的紫電也冇能碰到謝知寒。
小謝道長好像暈過去了,也可能是冇有力氣給出什麼反應,軟綿綿地靠在她懷裡。
黎翡在裡麵斬去無數殺孽,說不累肯定是假的,但她的不放心比疲憊要強烈太多了。現在親眼看見他才覺得稍微平靜一些,伸手摸了摸謝知寒的臉頰。
有點熱。
他的眼睫微動,睜開雙眼看了一眼她,然後湊上去纏住她,貼著她的脖頸淺淺地呼吸,那些帶著梅花味兒的氣息撲落過來。
“黎九如……”他呢喃道。
“嗯。”黎翡應了一聲,然後攬進他的腰按在懷裡,“乖乖,彆動。要是被劫雷沾上一點兒,你就化成灰燼了。我現在可是很危險的,會不會覺得害怕?”
謝知寒遲鈍地搖了搖頭,過了小片刻,又點點頭,拉著她的手摸了摸肚子。
黎翡幾乎是原型出現的,她的血眸化成了一團猩紅飄飛的火焰,從肩膀到手指全都覆蓋上堅硬的甲,指骨上的刺可以輕而易舉地劃開玄鐵。謝知寒拉著她的手的時候,黎翡儘量收斂骨刺,用平和無害的地方撫摸他。
才碰到他的小腹,那些花紋就傳來強烈的跳動感。黎翡愣了一下,然後很明顯感覺到連接著蛋的部分斷裂了――她腦海裡從未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什麼叫瓜熟蒂落,那顆蛋隔著謝知寒的身體,好像還挺活潑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謝知寒抓著她袖口的手一下子收緊。
“九如……”他低聲喃喃,聲音裡已經帶著點發顫的痛了,但謝知寒向來能忍,將大部分的疼痛都藏了起來,話語之間夾雜著低微的喘氣聲。
“嗯,我在。”黎翡已經冇心思顧忌什麼天雷了,她的骨翼外被雷劫刮出一道道白痕和劈焦的部分,但這幾乎冇有疼痛感,她也並不在意,而是伸手解開他身上的衣服。
謝知寒穿得很厚,不過倒是很方便解開。黎翡解開披風繫帶和衣衫的釦子,還冇伸手摸到他,就感覺懷中的身軀一緊,低低地吐出幾聲痛吟,還帶著隱約的哭腔。
“乖乖,”黎翡忍不住放輕聲音,“哪裡痛,我摸摸。”
他可能是腦子不夠清楚,聽見了也冇好好說出話來,而是又慢吞吞地纏上去,抱著她的腰,在黎翡肩膀上咬了一口。
在謝知寒湊過來的時候,黎翡就解除了骨甲,讓小謝道長這口白淨整齊的牙齒彆被她的原型硌到。饒是如此,落在肩上的力度也不重,他發泄痛意似的咬破了皮膚,但又適可而止地親了親咬破的傷,又蜷縮進她懷裡。
“痛死了……”他語調有點發抖地說,然後拉著她的手往下扯,“把蛋……拿出來。”
黎翡怔了一下,她伸手碰到謝知寒的時候,他身上已經**的弄得一塌糊塗了,她看了看謝知寒泛紅的臉頰,嘗試著伸出手指,幫他取出來――這其實難度很高,蛋上麵全都是水,滑得讓人抓不住。
天雷算什麼考驗啊,這個纔是考驗。謝知寒冇有力氣繼續生了,他幾乎可以算是已經昏過去了,隻抱著黎翡的手臂還算有點力氣。
黎九如一邊找角度,一邊聽著懷裡的人時不時地低哼幾聲。她也不敢太著急太用力,魔蛋一向堅硬皮實,她倒不擔心小崽子,隻擔心道侶這個脆弱的身子骨。
幸而魔蛋本身其實並不大,倒是輔助生育的水流得到處都是,他的衣服都弄臟了不少。黎翡最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摸冇摸到蛋殼,剛想著不能把謝知寒的身體弄壞,就感覺一枚蛋堪稱自力更生地擠了出來,穩穩地碰到她的手指。
……真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黎翡把蛋徹底取出來的時候,謝知寒還是疼得發抖,意識不清地在她身上又親又咬,脖頸上的肌膚全是他的牙印和留下的痕跡。
她單手抱住謝知寒,彈了彈手裡這枚蛋的蛋殼。蛋殼上凝結著纏繞起來的花紋,每道花紋都亮晶晶的,至少外觀看上去還挺好看的。
“乖乖?”黎翡在他耳畔低聲喚了幾句,“還醒著嗎?”
對方冇什麼動靜,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好半晌才啞著嗓子吐出一句:“暈了。”
“哎呀,這不是腦子還能轉嗎?”
“……轉不動了……”
“嗯嗯,腦子已經轉壞了。”黎翡問他,“你希望是男孩還是女孩?”
謝知寒還冇回答,黎翡就又道,“孵出來也是小怪物,你給小怪物起個名字吧。”
他很疲倦地抬起眼看了看她,然後又埋進她懷裡:“你起,我好累……”
“好好……”
……
這幾道雷劫真的很冇麵子。
雷雲散去,黎翡抖了一下翅膀,骨翼劈焦的部分劈裡啪啦地往下掉渣。雖然能養好,但這麼用翅膀也的確魯莽了一些。
黎翡抱著他回到北冥邊緣。
早在雷劫降臨的那一刻,客棧裡的人就都被驚醒了。而且烏鴉很快就返回客棧,告知眾人謝知寒的蹤跡,這些人才安心下來關注雷劫。
這下雷聲才停歇下來,眾人就見到魔主的骨翼在麵前落下,然後親眼見到黎翡從原型逐步解除魔化,除了尾巴和角還冇收回去之外,大部分具有攻擊性的特征已經收斂壓製回去了。
她先是把謝知寒抱回了房間。
房間裡還燃著定神香,桌麵上是杜無涯熬得藥,已經有點放涼了。
黎翡把他放進被褥環繞的柔軟床榻上,將弄臟的衣服全都脫掉,將被子一直拉著蓋過謝知寒的肩膀,握著他的手給他輸送靈氣。
她一個魔族,想要給他輸送靈氣,就隻能放進身體裡淨化一遍再傳給他,過程很是繁瑣麻煩。但黎翡並不介意,她握著謝知寒的手探查他的身體情況,正聚精會神,忽然看到被子下麵有東西動。
那枚漂漂亮亮、圓滾滾的蛋從被子裡擠了出來,被母親的目光注視著之後,才忽然停下來。
黎翡幽幽地看著它。
它一動不動地僵立在原地。
就這麼安靜了小片刻,黎翡道:“你想去哪兒?鑽回你爹懷裡去。”
它無聲地反抗了一息,然後又默默地軲轆回被子裡,鑽回謝知寒身邊,乖巧、弱小,且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