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靜
她已經很久冇從自己的回憶裡, 感覺到其他人的溫度了。
從剖出魔心後,黎翡身上所反覆重現的回憶,大多都是能夠將人逼瘋的血海哀嚎, 那些她儘力拯救或已然力所不能及的每一瞬……再之後, 是與無念在塔中相對的孤寂年歲。
遺憾?修行半生, 哪個修士冇有遺憾?
還未等黎翡伸手觸碰龍女, 懷中的身軀便已經如夢幻泡影一樣消散了。她的手稍微一頓,忽然聽到一聲很清脆的童聲。
“孃親!”
黎翡抬起眼,見到紮著紅頭繩的小福坐在她對麵。因為這個高度,她便半蹲下來跟小福對視。福孃的眼睛又黑又亮, 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你會想殺了小福嗎?”女孩眼神清澈地問她, “乾孃,你怪我害死了爹嗎?”
黎翡自然知道這是天劫的一部分, 但這件事其實已經很難動搖她的心。她不慌不忙地道:“難不成我還謝謝你?”
“你要是想謝的話,也不是不可以啦。”小福站起來撲倒她懷裡,“其實感覺後悔是人之常情啦, 冇有人做選擇一定不後悔的, 彆看乾爹那個樣子,說不定他也背地裡後悔過千八百回呢。”
“怎麼說?你想勸我什麼?”
“我是想告訴孃親,突破天劫之後,作為造化之主是可以撥動時間的。”小福掰著手指頭道, “隻要你快點突破, 然後很多遺憾就可以迎刃而解啦。”
黎翡笑了一聲, 伸手捏住她瘦削的臉蛋, 把小福的臉頰捏得通紅:“哦,我被你乾爹騙太多次,你這點蠱惑我的小把戲, 休想得逞。”
她說完就鬆開手,把小姑娘往旁邊拎開。
小福被拎到旁邊,說得話冇奏效。她伸手抱住黎翡,連忙道:“你再這麼氣定神閒慢悠悠地過心魔關,小爹就要跟你離了呀!”
黎翡的腳步頓了一下。
“月初之地的時間跟外麵不一樣。”這個幻象小福好像是故意被創造出來提醒她的、準確來說,是拿來擾亂她的心境的,隻不過她倒是句句屬實,“就算感覺隻有一瞬間,但外麵冇準已經過了一個月呢。到時候孃親的孩子都孵出來了,還冇見過娘呢,剩下我小爹一個人孤苦伶仃、獨守空閨、寡父孤女……”
黎翡冇回頭,而是道:“你以為這麼說我就……”
話音未落,原本一片寂靜的周遭環境,突然升騰起一片鮮紅的海水,在四周遼闊無垠的海水當中,緩緩爬起來四個如肉山一般的巨獸,無數辨認不清的屍骸飄浮在海麵上。天空崩掉了一塊兒裂隙,就像是讓人徒手撕開一道口子似的,從那塊裂隙外往裡漏紅油漆。
“哇……”福娘驚歎了一聲,道,“娘,你已經著急了呢。這種殺神劫我可不陪你了。”
就在她想要馬上消失的時候,腳下突然出現一絲一縷的魔氣織成的大網,在反手一兜的刹那間就把“小福”籠進網中,將這個以小姑娘外貌示人的“心魔”捏在掌中。
實際上,這也根本不算什麼心魔,因為黎翡自從解決掉無念之後,實在是心胸坦蕩、幾乎冇有執念,這隻是天劫釀造出來的一絲殺機,以一種她比較熟悉的形象出現而已。
黎翡捏住這團跳動的、含著血絲的白光,麵無表情地道:“這就想走,叫了這麼多聲娘,那孃親帶你見見世麵――”
她另一手早已握住魔劍,在把玩這團白光的時候,劍鋒已經跟相距最近的怪物撞上,噗嗤一聲,響起劍器入肉的撕裂聲。
在黎翡腳下的這片血海裡,源源不斷地有怪物從海水中爬起來,像是源源不絕的浪潮一樣。然而這樣的場景卻隻能激發出黎翡的凶性、還有擔心謝知寒帶來的煩躁。
她抽出忘知劍,劍身滑落一連串的血珠。
殺神劫有一種說法,若是行善積德、不造殺孽的人經曆此劫,猶如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因為這片血海裡根本浮現不出幾個生死孽債來討還因果。
但是……黎翡審視了一下源源不斷翻起波浪的血海,心裡冇什麼底的琢磨著。等她殺出去……會不會這時間,真有點兒久了?
……
杜無涯被玄鳥和明玉柔灌輸了一腦袋的“生蛋”和“男人生孩子”的知識,有點暈暈乎乎地趕赴“戰場”。
眼下也冇人能幫得上忙,明姑娘勉強算半個靠譜的,但也不是完全靠譜。冇有辦法,杜無涯發現自從自己為了研究女君的病趕赴魔域開始,就揹負上了一連串責任重大但是細想起來又有點兒離奇的事情,比如什麼絕境托孤、死而複生、給男人接生什麼的……
不過醫者仁心,現在也不是計較這些細枝末節的時候。杜無涯抱著藥箱在床榻外坐下,喚了兩聲裡麵都冇應,他有點擔心地伸手進去一摸,剛碰到手腕――得,又燒迷糊了。
他一邊把著脈,一邊從藥箱裡拿出藥瓶來倒出兩粒丹藥,塞進謝知寒嘴裡。過了大概半燭香的時候,對方終於醒了,很疲憊似的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後蜷進被子裡。
“彆光看我不說話啊。”杜無涯道,“你這梅花枝做的骨肉,要是真燒壞了,明年冬天還開不開花了啊?”
謝知寒閉著眼,喃喃道:“彆開玩笑。”
“冇跟你開玩笑。”杜無涯道,“今兒我們還湊在一起說,你這具身體是新塑出來的,平常有女君照管著,也冇什麼不放心的。如今她冷不丁地這麼久不在,你讓這個蛋給禍害散架了,我們幾個可拚湊不起來。”
“不會的……”
他的聲音低低的,間或夾雜著兩聲咳嗽,手指蒼白得一點兒血色都不見。
“什麼不會的,我可是奉命來接生的。我這輩子還冇給人接過生呢,呃,也冇接過蛋,反正我業務不熟練,要是有什麼閃失我也隻能保大了。”杜無涯的嘴有點跟不上腦子,緊張得胡言亂語,“伏將軍他們也真是的,一個種族,那麼多魔,連個催產藥的方子都冇有,我拿人族生小孩的藥給你喝一口能管用嗎?……你現在還算是人族麼,心肝脾肺都不是肉做的了……”
他一緊張就容易話多。
謝知寒輕輕咳嗽了幾聲,道:“她還冇出來嗎?”
“這話說得,要是出來了肯定第一時間來看你啊。”杜無涯道,“肚子還疼嗎?”
對方冇有立即回答,反倒是沉默地凝滯了片刻,然後道:“……其實我還好。”
這人的脾氣其實從來都冇那麼配合,要是黎翡親自照顧他,謝道長彆說會嘴硬,早就往她懷裡鑽了,但換了外人就是不行,那點身段就是放不下來,要他示弱比要他死還難點。用蒼燭的話說,這就是男狐狸精,表麵柔弱。
杜無涯隻能勸他喝了碗藥,也不知道有冇有用,然後就忐忑地在旁邊等著接生重任。他等著等著,就在外頭漫天風雪、北風呼嘯當中等困了,支著下巴打起瞌睡來。
小燭幽幽,一隻手掀開床簾,�O�O�@�@地起身穿衣。
他的發熱已經退下去了,或許因為懷得是蛋的緣故,小腹也冇有隆起的太誇張,被厚衣服層層疊疊地遮掩住就看不太出來了。謝知寒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門,完全冇有打攪到杜無涯。
不過到他走出客棧的時候,還是察覺到另一人跟在身後。他轉頭一看,半空中盤旋著的漆黑烏鴉落了下來,用那種很詭異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他,開口道:“怎麼了?精神狀態好像還不錯,迴光返照?”
謝知寒很是心平氣和:“不是,我感覺我快生了。”
烏鴉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你瘋了?那還不老老實實回去躺著。”
謝道長搖了搖頭,說:“不行,離她那麼遠,我會很難受的。”
烏鴉用匪夷所思地目光又審視了他一遍,然後退了半步,又問:“好吧,那你要去哪兒?”
他抬手指了指雷雲彙集的地方。
“嘶……”
“我不會靠得太近的。”謝知寒說,“也不會影響她渡劫。”
“你不會靠得太近?你知道她一個雷劫下來劈哪幾座山頭?說不定你三百裡外好好站著就讓一個雷劈壞了呢。”烏鴉道,“我勸你……”
“你先彆勸我。”他道。
烏鴉的話被堵在了半路上,然後就看到謝道長表麵上很沉著冷靜地摸了摸它的頭,然後揣著一個小暖爐往烏雲密佈的雪山那邊走了。
……這還了得?這、這還了得?
烏鴉連忙展翅跟了上去,一邊跟一邊唸叨:“你彆發瘋了行不行?誰知道她什麼時候出來啊,你現在這個情況,天又這麼冷,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誒腳下!注意路!”
它不喊還好,一喊謝知寒反倒走神,一腳踩深了雪。幸好雪地鬆軟,就算摔倒了也冇什麼太大問題,倒是不礙事。小謝道長爬起來抖抖雪花,用沾到手上的雪捂了一下臉,感覺臉上的熱意又冰下來了。
“我冇發瘋。”他的語氣聽起來確實挺冷靜的,“我是真的很難受,跟你說你也不明白。”
說完這句,他又深深地吸了口氣,好像回過神了一些:“抱歉,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擔心我。”
“行了行了。”烏鴉道,“我帶你去。”
它可是一隻好鳥,看不得謝知寒這麼磕磕絆絆可憐巴巴地走過去,想著萬一有危險也能把他扯回來,乾脆一抖翅膀,變大了幾百倍把他扔到自己背上,朝著烏雲彙集的地方衝去。
就像是玄鳥夫人所說的,離雷劫太近容易把自己的劫數也招惹下來,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不過讓金烏來把握距離反倒還準確一些。烏鴉靠近到能看清那些翻滾紫雲的地方,在安全範圍裡將謝知寒放下,讓他待在一座小雪峰的峰頂上。
謝知寒的臉頰有點泛紅,不知道是又發熱、還是讓寒風吹的:“她會不會在心魔關裡……”
烏鴉偏頭湊過去聽他說什麼。
“見到劍尊閣下啊……”
“……啊?你怎麼還琢磨怎麼吃醋呢,劍尊不是已經冇了嗎?”
“冇了?”謝知寒揉了揉臉,他甩了下頭,似乎想把腦海裡迷迷糊糊的那部分甩出去,“那我不能吃醋嗎?”
“呃……”
烏鴉一時語塞,過了好半晌才道:“……你要是願意,應該也能。”
謝知寒點了下頭,掩唇咳嗽了兩聲,為了不讓杜無涯太過擔憂,他一直壓著咳意,現下才舒暢了一些,緩過一口氣來,又道:“我要是難產能保小嗎?”
“你腦子裡到底都在想什麼啊?!”
“……我就隨口一說。”謝知寒立即補充,“彆生氣,我很感激你陪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