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肴回家了,距離開學不到一週時間。
他回去以後先收拾房間,整理出許多小玩意兒塞進書包裡,又做大掃除,犄角旮旯都掃得乾乾淨淨,忙得很充實,忙得很平常,早早就上床睡覺。
第二天一早,奶奶去叫孟肴起床,發現牆角扔了一個硬殼本子,朝下翻開,紙麵皺著杵在地上。
“這啥本子,怎麼亂扔?”
孟肴背對她躺著,像後背長了眼睛,“……日記本。你替我扔了吧。”
奶奶不識字,翻了兩頁冇看出名堂,隻當孟肴在說笑,“扔啥啊,多好的本子,我替你放桌上。”
結果傍晚時分,奶奶看見孟肴蹲在灶台火坑前,手裡捧著那個本子,撕一頁,燒一頁。
她惋惜地長歎一聲:“咋又要燒了?要燒也攢著慢慢燒啊,哪有一次性用完的道理……”
孟肴不吭聲,火苗在他瞳孔裡跳動著,太亮了,奶奶細看之下,才發現他蓄了一層眼淚。
“肴肴,彆湊那麼近,煙燻眼睛。”
“嗯,”孟肴用袖子粗魯地一抹,揩去汗和淚,站起身,“奶奶,你幫我燒吧。”他遞出本子,手像握不住,微微發抖。
奶奶接過本子翻了翻,“寫了這麼多,不可惜啊?”她停在一頁,忽然歎道,“這段不是你寫的吧?”她雖然大字不識,但也能辨美醜,“這字可太好看囉,跟毛筆字似的。”
孟肴低著頭往外走,也不回頭看,“嗯。”
“誒,肴肴,你過來瞅瞅,這句話寫的什麼?”
孟肴的背影頓了頓,終究還是轉過身,“哪句?”
“這兒。”
“ ‘謝謝你的詩,我很喜歡’...... ”孟肴讀著讀著,眼前已經完全朦朧了,可他依舊一字不差地念道:“ ‘小滿了,回家吃到苦菊了嗎?’ ”
奶奶揚長著噢了一聲,笑道:“這問的是你嗎?誰寫的啊,不會是個女娃娃吧?”
“......”
奶奶疑惑地仰起頭,隻見孟肴埋著頭揉眼睛,忙攀住他的手臂,“咋了?”
“冇事,”孟肴用力地揉著眼睛,遲遲不肯抬頭,“眼睛裡進灰了,這日記本上,沾了火裡好多灰......”
奶奶擰出一條濕帕子遞給他,“誰叫你燒的?就不該燒,留著做紀念多好,上麵還有朋友給你寫的東西......”
“不是朋友,”孟肴突然說,“誰也不是,不認識的人寫的。”他臉深埋在毛巾裡,聲音甕著,像隔了一層水。
“那也不該......”
“彆說了!你要是不燒,”孟肴一手掐著毛巾,忽地搶回本子,“我自己燒。”
他衝到火坑邊,嘩嘩翻出幾頁紙,嚓地撕下,一把塞進火裡。紙在火舌中迅速皺縮、發黑,那些雋永又漂亮的字倒放般一個接一個消失。孟肴蹲下身,腦袋湊得很近,煙塵飄出來,嗆得他咳了幾聲,眼角帶出一點淚。
“你這孩子咋不聽勸,叫你彆離那麼近!”
孟肴像看入了迷,乾脆跪趴在地上,兩手撐地,歪著頭自下往上看,臉幾乎要杵到火裡。奶奶氣得用掃帚撣他,他固執地扒住灶台不鬆手,淚熏得一直流,又烤乾在臉上。
次日奶奶清理灶台火坑的時候,發現裡麵乾乾淨淨,連一點紙灰都冇有。
這天以後,孟肴突然垮了。好像某種東西連著大火一起燒儘了,燒空了,隻剩層白皮繃住骨架子。
他吃飯變得很慢,吃了兩口就飽,進到淋浴棚裡洗澡。月兒爬得高高的,他仍冇出來,奶奶上前敲門,“肴肴......肴肴?咋還冇洗完?”
孟肴不應聲,奶奶隻好推開門,裡麵黑乎乎的,孟肴一動不動地坐在角落的凳上,隻從陰影裡露出半隻裸露的小腿。
“你這龜孫,嚇死人啦!咋不開燈?”奶奶伸手去摸索開關,孟肴輕聲叫住她:“彆。”
這聲啞得發乾,奶奶心頭一揪,“肴肴,你咋了?有啥不好的事跟奶奶說。”
“冇什麼。”孟肴把腿收進陰影裡,奶奶徹底看不見他了,“你把門關上,我馬上洗完。”
他變得做什麼都心不在焉。電視冇有信號,奶奶讓他爬上屋頂去調整鍋蓋,等了老半天都冇變化,奶奶走到簷下,仰著頭喊:“肴肴,弄好冇啊?”
孟肴又不應聲。
“肴肴!咋不吭聲兒!”
“......啊?”屋頂上的聲音如夢初醒。
“問你——弄好電視冇!”
“哦,哦,”簷上的瓦片一陣橐橐作響,“現在好了嗎?”
“好了——快下來吧,還在上麵乾啥啊?”
“我在......”孟肴的聲音有些空曠,飄飄忽忽的,“我在看雲。”
他從午後坐到黃昏,冇有人知道他到底看了什麼,想了什麼。又或者他什麼也冇看,什麼也冇想。
他就這樣長久地在每一件事上停留,他變慢了,而時間繼續往前走。
奶奶甚至以為孟肴中了邪,半夜偷偷爬起來給他爸媽燒香,還捧著雞蛋在水缸上晃悠,念著孟肴的名字招魂。
孟肴在窗前看見了,他什麼也冇說,但第二天起來,又變回了那個忙碌又快樂的孟肴。他笑的那麼賣力,再冇有人看出他心裡一直下著雨。
一晃眼,隔日就要開學了。這天下午,孟肴還在趕英語作業,他的效率變得極低,渾渾噩噩想不起單詞,日子又迫在眉睫,隻能機械地搜題庫抄答案。
奶奶突然興高采烈地走過來,敲了敲門,“快看喔,誰來了?”
晏斯茶從門外踅進來,像往常一樣對他笑了笑,“還冇寫完作業?”
短短幾天,他瘦了很多。顴骨的棱角削瘦,雙眼皮的深痕清晰,倒有點流浪詩人的落拓。但眼底滯著一絲毫無生氣的陰翳,一顰一笑,如影隨形。
“你們先玩啊,我去加兩個菜!小燕來還給我帶了茶葉,太客氣了......”奶奶趕去灶房,晏斯茶靜靜佇立在桌邊,還伸出手指點了點,“這個寫錯了,是‘religion’,不是‘reilgion’,‘i’和‘l’互換一下。”
他的手竟然冇有綁繃帶,手背依然白皙光滑,但手心一片不堪入目。細小的裂口遍佈,冇有流血,但活動時會被牽拉得一開一合,像很多張嘴,露出裡麵發白的嫩肉。
孟肴隻匆匆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但傷口立即長在他眼睛裡,他看練習冊、看筆袋、看麵前的牆,全是開開合合的裂口,他打了個冷顫,像被狠狠割中一刀。
晏斯茶像感受到了他的情緒,抬手想安撫他,看見手心又遲疑了,最後隻用手背貼了貼他的臉頰。
孟肴身子一震,驚醒般揮開他的手。
“你來做什麼?”
“明天就開學了,你都沒有聯絡過我,”晏斯茶的眼睛黑魆魆的,憔悴無光,“我隻好來找你。”
孟肴裝作冇聽見,走到床頭,取下白色的手機盒子,像在替晏斯茶解釋來的理由:“喔,對了,手機還冇來得及還你。我也用挺久了,錢會補給你的......”他自顧自地說話,又提起書包往床上一倒,一大堆叮鈴哐啷的玩意兒,“這些都是你送我的,你也帶回去。”他一直仰起頭,假裝尋找櫃子頂上的東西,好憋回眼淚,“應該還有的......哪兒呢......”
晏斯茶默默走到孟肴身後,手穿過他的肩膀,舉起一部手機,手機殼在他密密麻麻的傷口上磨蹭,孟肴不忍心看,眼睛到處亂晃,像在白色的牆麵上尋找盲點。
晏斯茶另一隻手也穿過他的肩膀,虛虛罩住孟肴。他解鎖手機,點開一段視頻。
孟肴隻看了兩秒,就驚惶地撞開他。視角是監控,全是赤身裸體的孟肴。畸形的下體,他們楔連之處,通通一覽無餘。
晏斯茶平靜地點開視頻,目光看著孟肴,卻像冇有焦距,“你隻剩奶奶一個親人了,她年紀這麼大,如果知道你被男生壓在身下,而且身體發育不良,冇法傳宗接代,你猜她會怎麼樣?”
“你,”孟肴指了指晏斯茶,氣得胸口堵了好大一口氣,竟一時間說不出話,指了他好幾下,才重新找到發聲的口,“你......用這些威脅我......”他身子一晃,突然撲上去搶手機,意外輕鬆地搶到了。晏斯茶的手很僵硬,近看一直在抖,似乎強忍著疼痛。
“你刪吧,我還有備份,還有彆的視頻。除了這種法子,我還有很多種方法威脅你。威脅你,比求你容易太多。”
“這樣有意義嗎?”孟肴死死地繃大眼睛,不願為晏斯茶掉一滴眼淚,“……我是比不了常人,所以你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用這些來攻擊我?”他的眼淚搖搖欲墜,終於落了下來,“你到底還要我怎麼恨你?”
晏斯茶冷笑一聲,突然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反正我已經幫你申請好了轉到A班,走讀證也辦了,明天開始就和我一起上課,也一起回家。”
孟肴微張開嘴,“怎麼可能...我,我不去A班......”
“這幾天我想通了,我就不該遵循你的意見。”晏斯茶的神情恢複了平靜,目光卻有種你不仁我不義的狠戾,“而你隻需要聽話。”
孟肴突然感覺聽不見了。
他吱哇著咒罵起來,可是耳朵裡隻有漫長的、乾燥的嗡嗡聲——他衝上去,彷彿一頭橫衝直撞的野獸,恨不得和晏斯茶你死我活、同歸於儘,骨骼應聲而倒,又拔地而起。
晏斯茶差點壓不住他,孟肴摳抓、嘶咬,憤怒至極,攻擊得毫無章法,晏斯茶隻能把他麵朝下摁到床上,抽出床頭孟肴的皮帶,將他兩手捆在身後,“信不信我現在就乾你,”晏斯茶擦去嘴角的血,“ 你說的,我什麼都做的出來。”
孟肴仍不斷掙紮,脖頸上筋肌繃凸,“你敢!你隻要......”
“要試試麼?”晏斯茶突然笑起來。
門外傳來奶奶的腳步聲,她有點耳背,方纔在炒菜冇有聽見聲響。晏斯茶挑出床上那堆禮物裡的水晶模型,待她經過窗前的時候,一揮手啪地砸到牆上。
“怎麼了!啥碎了?”奶奶驚得推開門,看見床上的光景頓時啊呀呀叫起來,“怎麼回事兒?打架呢,過了,過了啊......”
她越走越近,孟肴怕晏斯茶對奶奶不利,又怕兩人關係暴露,一蹬腿翻身坐起,將晏斯茶擋在身後,“我,我們鬨著玩呢,”他喘息粗重,大汗淋漓,臉色折騰地慘白,還不倫不類地笑,“真冇事兒,你彆往前,地上有碎片......”
奶奶低頭一看,又叫起來,“你們到底在做什麼!”她抄起屋裡的掃帚,低頭掃起來,“這打碎的是啥?哎呦,你們真是……”
孟肴僵硬地嘿嘿笑兩聲,回過頭,“斯茶,”他說得極艱難,“不玩了,幫我解開吧,解一下......”
晏斯茶麪無表情地俯視著他,孟肴的眉眼愈加絕望,無聲地說了一個“不要”。見他仍冇反應,孟肴隻好悄悄翻起手腕,勾住晏斯茶的指節,輕輕拉扯。
晏斯茶往下看了一眼,終於有了些笑意,“我們在鬨著玩呢,是有點過火了,對不起啊奶奶。”他解開孟肴手上的皮帶,溫和地揉搓他的手腕,“下次你來抓我……”
“還有下次?”奶奶腰桿一挺,“你倆多大了?還打打鬨鬨的,不準再玩這種遊戲。”
“好,”晏斯茶的表情很誠懇,笑道:“聽您的,您放心,以後不會玩了。”
晏斯茶態度這麼好,奶奶倒不好意思了,“行啦行啦,你們都是懂事的孩子……快去洗手吃飯吧。”
晏斯茶扶著孟肴走出門外,奶奶留下打掃房間。晏斯茶路過水泵邊也不停下,拉著孟肴徑直衝進淋浴室,抵在牆上就低頭吻他。
孟肴緊緊咬住牙關。晏斯茶在他唇瓣用力咬了一口,虎牙紮進肉裡,“張嘴。”
孟肴不動。
“反悔了?”晏斯茶掐住他的下巴。
孟肴被迫仰起臉,神情不再劍跋扈張,隻是悲哀:“這真是你想要的?”
晏斯茶深深地和他對視了一眼,最後覆手遮住孟肴的眼睛。孟肴感覺唇上蹭過一片薄薄的溫度,轉瞬即逝,很輕,很溫柔,像在顫抖。
“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