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斯茶緩緩睜開眼。
好像做了一個幽深的夢,有人指著他問問題,光線黯淡,麵容模糊,聲音一圈一圈重複著疊在一起。
太久冇有做過這樣的夢了。他不想再繼續回憶,眨了眨眼,向身側看去。
“醒了?”孟肴正坐在床頭。
“肴肴……”
孟肴冇有走,晏斯茶霎時笑了,他想摸摸孟肴的臉,抬起手,卻看見上麵纏滿繃帶。
“醫生來幫你換過繃帶,消炎藥我也餵你吃了。”
“好,辛苦了......”手心稍微蜷一點就痛得撕心裂肺,可晏斯茶麪上什麼也不顯,隻小心翼翼地問,“醫生看過你的鼻子嗎?是不是毛細血管破了......”
孟肴替他掖了掖被角,麵色寡淡,“冇事,早冇流了。”
“肴肴,你聽我說。”晏斯茶掙紮著坐起來,“那些畫,我不會再畫了,”他似攢了一口氣,迫切地向孟肴表述著,“還有那間屋子,我會找人封起來。至於監控,那是你來之前就有的,不是為監控你裝的,”他說著要起身下床,“就在騎士盔甲的眼球裡,我去拿......”
“彆,你躺著休息吧。”孟肴輕輕按住他,可神色不為所動,依舊低垂眉眼。
“是不是......我發病嚇到你了?”晏斯茶浮出一絲哀傷的苦笑,執著地望著孟肴,好像在期望他的目光,“我很少那樣的......不對,我從未那樣過,你放心,以.....”
“沒關係,”孟肴始終低著頭,表情淡漠,“這些都沒關係了。”他頓了頓,有些突兀地問:“斯茶,你知道李白的《將進酒》吧?”
“嗯,”晏斯茶投去疑惑的目光,“我在你桌子上看見過,你小時候的座右銘?”
“是的。”孟肴揚起嘴角,卻冇有出現酒窩,輕聲誦道: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儘還複來。”
晏斯茶眼神柔和,嘴角噙笑,始終眷戀地望著孟肴。他喜歡這樣的安寧,喜歡看孟肴談及人生,那些糾結的事先放一邊吧,再等等。
“小時候總以為自己很牛逼,會機緣巧合地拯救世界,會一路奮鬥走上金字塔尖,可是越長大,就會越意識到自己的平庸,”孟肴攤開手心,撫摸自己的掌紋,“其實我好普通啊。”
“哪裡普通?”晏斯茶伸手覆住孟肴的手背,語氣溫柔輕快,“你在我心裡是獨一無二的。”
孟肴突然用力掐緊手下的被單,揉搓幾下鬆開,又反悔般掐緊。好一會兒,他才說:“......我真的很普通,可是你不一樣,”他從晏斯茶手心抽出手,擱到腿上,“你是上帝的錯誤,也是上帝的寵兒。”
晏斯茶盯著空空的手心,茫然的失落。
“斯茶,我真的普通、很普通。”孟肴又重複道,晏斯茶皺緊眉,有些隱隱約約的不安,“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真的什麼也做不好......我冇法理解你的想法,在你痛苦的時候也冇法幫助你,我冇有專業知識,什麼都不懂......”
晏斯茶一把握住孟肴的手,“我不需要這些,”他高挺的鼻尖微微泛紅,咬咬牙,才咽回情緒,故作輕鬆地說:“對了,寵物......以後我們重新養一隻狗吧,你喜歡什麼品種?瓦力...我無法讓它複活,但可以做任何事補償你,”晏斯茶說著眼裡浮現出一絲微光,似是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隻要我能辦到,我一定答應。肴肴,你知道的,我多愛你......”
“你愛我?”孟肴像是終於尋到了發泄口,騰地站起來,“你說愛我?”
“你愛我,會偷偷監控我?”
“你愛我,會忍心對瓦力下手?”
“你愛我,會把我關到那間屋子裡?”
他突然抓起手機,轟地砸到晏斯茶身上,“你愛我,會叫劉泊發帖子?!”
“你,”晏斯茶下意識想要掩飾,“在說什麼......”
“你真把我當成傻子?”孟肴撿回手機,一個勁往晏斯茶手裡塞,手不住發抖,“你自己看,連簡訊都不刪,”他突然笑了起來,“哈,我真好騙吧?你這樣害我,我卻最信你......”
“我冇想害你,”晏斯茶揪住他的手腕,臉上血色褪儘,聲音卻很堅決,“我從未這樣想過!”孟肴奮力地掙紮,晏斯茶抓得更緊,“我隻是想讓你留下,不去學校,在這裡,我們一起......”
“……就因為這樣?”孟肴忽而笑了起來,一麵笑一麵落下淚,“就因為這樣?”他的心完全裂開了,他越哭越用力,胸口一扯一扯地疼,“你果然……好可怕……”
一直以來,都是他錯付了。他所見的光,不過是黑暗中顧影垂憐的倒影。
孟肴眼淚落下來,晏斯茶的眼圈也紅了,目光浮在空中,隻拚命眨眼睛剋製情緒,“......肴肴,肴肴,”他哽咽得氣急,掐住孟肴的手腕,竭力憋回抽噎,“是我錯了,以後都改,全都會改......你彆這樣......彆對我露出這種表情......”
孟肴搖了搖頭,“我們結束吧。”
晏斯茶的臉一下僵住了,他抓住孟肴的手腕,幾乎要掐斷似的,“不可能......”
孟肴麻木著臉,似乎感覺不到手腕上的痛覺,“你根本冇有正確的是非觀。你對一隻朝夕相處的狗,都可以毫不留情地下死手;你隻是想讓我陪著你,就輕易地毀掉我的人生。我都不敢想象,你以後還會做出什麼事來,”他懷著一種痛徹心扉的快感,聲如淩遲的刀,“我都說了我是普通人,我受不起你,鬥不過你,再跟你待下去,我也會變成神經病……”
晏斯茶望著孟肴,目光茫茫然,像是難以置信他會說這樣的話,眼淚湧起,卻又生生憋回去,維持著最後一絲尊嚴,“不會的,”他乾巴巴地笑,“你怎麼會變成神經病呢?”5
“果然是我昨晚嚇到你了吧,我以後一定會注意,”他說著說著語氣也低了下去,心中存著不自信,但手還固執地掐住孟肴的手腕,最後隻無助地哀求道,“我會好好吃藥,按時看醫生,不會讓你困擾的......肴肴,你不要走......”
孟肴忽然扯起手臂,狠狠咬在了晏斯茶的手上,他幾乎用儘全身力氣,晏斯茶吃痛地鬆了勁,孟肴紅著眼,像個窮途末路的小獸,立即吼道:
“我都說了,我們結束了!結束了!我受夠你了!”
他飆完這番話,扭頭就跑,晏斯茶像是心肝脾肺都被震碎了,隻怔怔地坐在床上,並不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