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說完這句話,腦袋就被晏斯茶咚一聲摁到地上,他表現得從容而威嚴,手卻在發抖,透出一種色厲內荏的虛弱,“不準這樣說,”他咬字極重,一字一字擠出來,“你不能。”
孟肴抬起頭,鼻血在臉上暈開一片,他還咧嘴笑,眼裡閃爍著心碎又癲亂的光,“說又如何,你要打死我?”
晏斯茶怔怔地盯著孟肴,盯著他臉上的血,盯著他的表情。他從未見過孟肴露出這種神情,孟肴以前望著他時,眼睛永遠那麼清澄,奔瀉著像溪水般純真的感情。他的心像被割裂了,一下子,嘴裡就湧出一股血味。他伸出手,下意識想摸摸孟肴的臉,拂去那副表情,孟肴卻狠狠一甩頭,避開了。
“我要走,”他的聲音含著翁翁的鼻音,有些陌生,“我要回家......”
晏斯茶像墜入了裡雲霧,聽不懂他說了什麼。孟肴極力不去看他的臉,想立即站起來,腿卻用不上力,隻能扶住一旁的欄杆扶手,用很狼狽的姿勢撐起身子,大半個身體倚到欄杆上,一瘸一拐、頭也不回地從晏斯茶身邊走過去。他一點點挪到了樓梯的中央,突然被撞得往前一蹌,被從身後抱緊。
“不用......”
晏斯茶的喉頭哽了一下,“不用你道歉了......我可以原諒你......”
他緊緊地箍住孟肴,身體卻明顯在發抖。
孟肴發出一聲短促的淒笑,血淤堵鼻子,鼻息發出咻咻的長音,“你原諒我......?”他一字一頓,說得很慢,“我要你來原諒我?”他氣得再也說不出話了,隻出手去硬摳開晏斯茶的手臂。晏斯茶卻一下收得死緊,將孟肴擠得喘不過氣來。
“不要這樣,肴肴......”
一滴眼淚砸在孟肴的頸窩裡。
在愛情麵前,晏斯茶再也不是那個冷眼觀世的少年了。卑微、焦灼、委曲求全,他從未經曆過這樣天崩地裂的失去,也忘記了去維持體麵。
“對不起,我.......對不起,對不起……我錯,是我的錯......原諒我……”
“錯了什麼?”孟肴突然很輕地問。
似乎冇料到會被這樣問詢,孟肴感覺身上的手一顫,卸了力氣。他回過頭去,燈光下晏斯茶的臉色微微慘白,近乎茫然無措地直著眼。一碰見他的目光,躲藏一般,立即低下眉頭。
“我......”
孟肴猜中了,眼淚一下流了出來。晏斯茶根本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他隻是下意識學人認錯道歉,學著世人愛聽的話,就像一直以來的有意偽裝。
他搖了搖頭,去到房間裡洗乾淨臉,又收拾好行李。他走到門口時,回身掃了一眼,隻有一眼,晏斯茶仍孤零零地停駐在原地,手保持著微曲,他的腳下拉出一團模糊的影子,微微顫動著,好像一個蜷曲哭泣的人。
孟肴走出門外,按下電梯。
叮——電梯到了。
孟肴剛抬起腳,突然聽見虛掩的大門裡傳來一聲巨響。
他猶豫了一秒,還是丟下行李,返回屋中。他大步跨過門關,一眼就看見花窗玻璃粼粼閃閃碎了滿地,覆蓋在倒塌的電腦上。晏斯茶蹲在地上像在尋找什麼東西,手在碎玻璃裡稀裡嘩啦地翻動,血染透了大片玻璃,他渾然未覺。
“斯茶!”孟肴嚇了一跳,猛衝過去,“你在做什麼?”
晏斯茶揀出破碎的鳥嘴麵具,“怪它......都怪它......是它的錯......”他握著麵具往地上猛砸,碎玻璃末四處飛濺。
孟肴衝上去掐住他手臂往上提,“快起來,你快起來!”
晏斯茶舉起麵具,癡癡癲癲地說,“它壞了,冇有啦......”他盯著麵具,眼裡有了些虛幻的光,“肴肴,我們當作什麼都冇有發生,好不好......”
滴答,滴答。
麵具上全是血印,從鏡片缺失的眼眶中倒流而出,像一張死亡的臉。
“你的手!不要捏麵具......”孟肴和晏斯茶搶麵具,一來二去,晏斯茶手心的玻璃也紮得越發深,連指甲蓋都透出失血過多的青白。孟肴眼淚掉個不停,晏斯茶呆呆地看著他,伸出手,“你不要哭,一哭我就喘不過氣......”他手上全是血,在孟肴臉上拉出一條長長的血痕,他愣了一下,聲音有些緊張,“我把你弄臟了,對不起。”他俯下身,貼著孟肴臉頰一點點溫柔地舔舐,又把血跡都舔乾淨。
“斯茶,快、快去處理手......”孟肴想牽起他,又怕他會痛,手在空中亂晃幾下,找不到落處。晏斯茶似乎聽不懂他說話,突然站起身,起身時太快,晃晃悠悠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他拖拖拉拉地走進臥室,一邊走一邊推倒擋道的桌椅沙發,孟肴緊張地跟在他身後,看見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床頭櫃上木頭獨角獸。
“這是我最喜歡的東西,送給你,”他笑起來,瑟瑟地祈求,“你不要走,好嗎?”
木製的獨角獸被血染紅,孟肴接過來,晏斯茶開心地笑了,露出兩顆虎牙,“你不能反悔。”孟肴把他扶在床邊坐下,鼻子發酸,“斯茶,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晏斯茶隻望著小獨角獸,喃喃道:“你不要走......我錯在哪裡,你跟我說,我都能改......”他說著忽然笑起來,臉上掛著淚痕,像孩子般一字一字認真地念道,“你看,我都記得:第錯哪兒了...第為什麼會犯這些錯......第.....第三是該怎麼改......”
“對不起,斯茶,斯茶,”孟肴用臂彎兜住晏斯茶的頭,“噓......”晏斯茶的狀態一直很好,孟肴甚至忘了他有分裂症,經不住刺激,“我不走了,我不走,就在這兒......”孟肴害怕事態嚴重,想去尋找晏斯茶的手機,“你先躺一會兒,我給你姑姑打電話......”
“不行!!”晏斯茶突然反應劇烈,一個勁往他懷裡鑽,“姑姑有蛇,好多好多,一直在叫......我看不見!”
他的聲音又壓得越來越低,越來越小,似乎很不安,“我跟媽媽說有蛇,可她隻會說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噓......噓......”孟肴不住撫摸他的背脊,“斯茶,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不用害怕,冇有蛇......”
晏卿說他得了分裂症,孟肴現在幾乎要懷疑她的話。這根本就不像遺傳的精神分裂症。她對他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讓他焦慮暴躁,也讓他憂鬱厭世。
孟肴哄了半天,晏斯茶漸漸安靜下來。“我們去洗手,好不好?”烏紅的血跡已經在手心凝固,孟肴攙著他走進浴室。他簡單地用細流水衝去血跡,然後用鑷子挑出玻璃片,晏斯茶很疼,但始終一聲不吭。挑完碎玻璃,孟肴又找出碘酒消毒,最後纏上紗布,扶著晏斯茶躺下。可他不是醫生,不敢作罷。
他找到晏斯茶的手機,藉助晏斯茶的手指紋解鎖。鎖屏竟是自己童年的照片,孟肴很驚訝,不知道他何時拍的。
通訊錄是空的,晏斯茶大概把電話都記在腦子裡。
他又點開簡訊介麵。簡訊都冇有備註,隻有冰冷的號碼。他隻好一條一條點開看,試圖通過簡訊內容判斷出醫生。
一些對話看著像是與老師的聯絡,一些像工作相關的同學,一些像晏卿和他爸爸發的。
然後,他看見了一條簡單的來信。
【我發了,你去看看行不行。】
晏斯茶的回信很簡單,隻有一個嗯。
孟肴看了眼日期,剛好是論壇二度風波的時間點,回鄉的那一天。
孟肴眨了眨眼睛,關掉手機。漆黑的螢幕,倒映出他蒼白而失神的臉。
這條簡訊冇有備註,但是他幫劉泊跑過那麼多次腿,對他的號碼早已爛熟於心。
劉泊曝光了他的病曆。他一直以為,這是劉泊故態複萌的伎倆,是他喜歡添把火的惡劣性子作祟。
反正他是個十足的爛人,再爛一點,他也不驚訝。
孟肴再次打開手機,翻找晏斯茶的通話記錄,劉泊的號碼不止出現一次,時間點都很清晰。
原來不是去參加學生會活動……
原來不是接到了回家聚餐的邀請……
他越看越心驚,不知道劉泊失蹤和晏斯茶又有多少關係。明明是夏末,他的腿腳卻像凍進冰窟窿,僵得動彈不得。
他在地上緩了好一陣,終於爬起來,默默地把手機放回原處,像什麼也冇有看見過。
晏斯茶已經睡著了,安靜而緩慢地呼吸著。孟肴枕著手臂趴到床上,無聲地望著他的睡顏——他終於能休息了,清醒的時候,他似乎總是痛苦的。
可悲、可恨、可憐,他占了個齊全。
孟肴搖搖頭,從地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蹣跚著走出這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