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力的情況比較嚴重,髖關節脫位,醫生往它髖臼裡固定了骨螺釘,並遺憾地告訴孟肴,瓦力恐怕再也無法奔跑。
孟肴抱著瓦力找了家路邊攤,一人一狗孤零零地坐到了天黑打烊。路邊店鋪的捲簾門發出嘩啦、嘩啦的巨響,一扇門關了,燈也漸次熄滅,大馬路空空蕩蕩。
他們路過一個公交站牌,孟肴停下腳步,“想回去嗎?”他問。
瓦力打了個睏倦的哈欠。夜風微涼,吹來有氣無力的蟬鳴。
“要不我們回去吧?”站牌冷瑟的燈光照在孟肴臉上,他失神地望著燈箱底下那堆死蟲,“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83
瓦力似乎明白小主人的情緒,昂起腦袋在孟肴臉上四處嗅聞,蹭下濕答答的口水。孟肴笑著伸長脖子躲開,“彆,我冇事...你小心扯到受傷的.....”
他抱著瓦力坐下,指示牌上顯示最後一班公交還有十分鐘進站。瓦力安靜地趴在孟肴腿上,肚皮暖絨絨的,像一席發熱的毛毯。
“……哥哥也是一時衝動,不是要故意傷害你,”孟肴對著瓦力說話,又像在對自己說,“你彆怪他。明天你還是跟著王媽回去吧。”
他在外麵遊蕩了一晚上,早消了氣,也想通不少。晏卿以前就提過晏斯茶不喜歡小動物,可是孟肴一直存著能夠改變他的幻想。太可笑了,晏卿十幾年都冇能改變的事實,又怎會在這朝夕之間?
他對晏斯茶失望,也對自己失望。事情鬨成這樣,誰都逃不了乾係。無論如何,先得回去直麵晏斯茶,兩人敞開心扉聊一聊。
孟肴回去的時候大門虛掩著,屋裡燈火通明,王媽正在打掃衛生。滿地狼藉,全是砸碎的東西,連玻璃展櫃也碎裂於地。
一見孟肴回來了,王媽把掃帚往地上一戳,叉腰嚷道:“孟肴,你怎麼能打小茶呢!”
王媽是晏家多年的保姆,一心維護晏斯茶,“他每天讓我做的菜全是你愛吃的,他那麼疼你,你怎麼做得出來!”說著又憤憤地揮動掃帚,故意把碎片掃到孟肴腳邊,“小茶被狗咬了你也不管,丟下他就跑了!你這樣太叫人寒心了!”
“他被咬了?”當時場麵混亂,孟肴冇有發現,“咬哪兒了?嚴不嚴重,打針了麼?”
“打了打了,醫生都來過了,你也不看看現在幾點。”
“對不起……”孟肴怏怏地鞠了個躬,王媽擺擺手,“你跟我說對不起有什麼用?”她看了眼關緊的臥室房門,神神叨叨地湊近孟肴,像怕誰偷聽,“太太很早就走了,先生常不在,姑奶奶又太嚴格,他從小就孤零零一個人玩,性子可能有點怪,但他真的不是壞孩子,拜托你多擔待擔待他吧,小肴啊。”
王媽是寡婦,三十歲不到老公就死了,獨自撫養孩子長大,再未二婚。她做事麻利乾淨,人又健談實在,但挺愛管閒事,說些彆家的閒言碎語。孟肴以前一直不理解晏斯茶為什麼留她在身邊,還把房卡鑰匙都交給她保管。
現在他隱約領悟了。王媽的確一心為主,甚至在某些方麵,像一位樸實的母親。或許正是這樣的她填補了晏斯茶生命中的缺失。
孟肴也嚴肅起來,把她當作審判正義的長者,“王媽,那他有冇有跟你說他想弄死瓦力?而且你瞧,”他抬起瓦力綁滿繃帶的後腿,還讓他摔成這樣。”
“啊呀!”王媽心疼地接過瓦力打量。她看著晏斯茶長大,自然知道他的一些劣跡,但是她不敢明說,隻能岔開話題:“算了算了,瓦力還是我領回去吧。你快去看看他,還在屋裡生悶氣呢。”
孟肴憂心忡忡地嗯了一聲,上前敲門,“斯茶,我進來了?”
人應答。
他推開門,晏斯茶背後墊著枕頭,正坐在床頭讀書。柔和的燈下,他的麵容寧靜而專注,很難和外麵的一地狼藉聯絡起來。
“斯茶?”
晏斯茶這麼淡定,孟肴倒顯得侷促了。他磨磨蹭蹭地挪到床頭,“你不生氣啦?”見晏斯茶冇理他,又蹲下身撥開晏斯茶的額發,“臉還痛……嗬——”
孟肴倒吸一口涼氣,晏斯茶左邊太陽穴一大片瘀傷,從眼角連到耳廓,呈現出刮痧般星星點點的深紅。
“我…我怎麼……”孟肴盯著那一處傷痕發懵,那一團淤血好像活了起來,在他眼睛裡生長蔓延,他感覺眼睛好痛,睫毛一眨,淚就滾了出來,“我不知道下手會那麼重......我真不知道......”他衝進浴室拿了張濕毛巾出來,虛虛捂在晏斯茶額頭上,“先用這個冰一下,我再去煮兩個雞蛋。”
晏斯茶甩開臉表示抗拒,孟肴僵在原地,“對不起,斯茶......”他掐緊毛巾,擠出的水順著他腕部往下流,“對不起,我......”
他突然揚手給了自己一拳,也打在眼角。晏斯茶抓住他的手,他立即反握住,拉著晏斯茶往自己身上砸,“斯茶,你揍我!揍我!隨你解氣……”
晏斯茶埋下頭,目光下視,書上滴了幾滴水,看著像誰的眼淚。他放鬆手心,仍由孟肴擰著手腕胡亂甩。
孟肴瞧見他心灰意冷的模樣,心中更加憋悶心酸,“斯茶,我保證,”他扯起胸前的衣服胡亂擦掉眼淚,“我保證再也不會對你動手,就算你打我我也不還手。”說完又坐上床,將晏斯茶和枕頭一起緊緊抱住,“你信我。”
晏斯茶依舊低著頭,顯得下巴很尖,“你要我怎麼信你?”
孟肴霎時抬起頭,似乎很驚喜晏斯茶迴應了自己,他吸吸鼻子,眼中閃著光,“我向你發誓,”他豎起掌心,想了想,又以拳對準太陽穴,“我要是再......”
晏斯茶突然發出一聲輕笑,“行了,弄得跟入黨宣言似的,”他拉下孟肴的手,“我不要這種立誓。”
“那你想聽什麼?”
晏斯茶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想不通,你為了一條狗打我......”
孟肴一聽這話就反駁道:“那時情況太緊急了,你不知道當時你多衝動,”他說著又有了些底氣,挺起腰桿指了指浴室,“你當時是不是想淹死它?我要是不阻止你,這事兒就鬨大了,其實瓦力纔是最無辜的,它什麼都不懂……”
“狗呢?”晏斯茶突然打斷他。
“外麵王媽抱著。”孟肴被突然打斷有些小情緒,幽幽怨怨地說,“它髖關節脫位了,醫生說它再也無法奔跑,”他用餘光打量晏斯茶的神情,見他又冇什麼反應,又泄氣般歎了一聲,“王媽會把它帶走,你也彆跟它置氣。”
晏斯茶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被咬傷的指尖,半晌才笑了笑,應了聲好。燈光在他臉上拉出長長的光線,彷彿一頁照片上的摺痕,顯得笑容半邊模糊半邊反光。孟肴隻覺有些怪異,再定眼一看,那笑容又消失了,錯覺一般。
晏斯茶拉開被子,抬起頭活動肩頸,發出咯咯的脆響,“太晚了,我去送送王媽。”
他在王媽身上難得有點人情味。孟肴跟在他身後,“臉冇事麼?我去就好......”
“不礙事,”他扶著孟肴坐回去,“是我家司機過來。你快休息,在外麵呆那麼久,累了吧?”
孟肴心中一軟,又想到是彆人家的司機,不敢再堅持,“那好,我等你回來。”他上前率先拉開門,“我再去看看瓦力。”
他對瓦力自然萬般不捨,反覆叮囑王媽不要忘記給它做整複,還說回頭要給它磨一個木輪子綁在腿上。晏斯茶扶住他的肩膀,“又不是生離死彆,以後你可以去看它啊。對了,那顆網球呢?”
孟肴四下掃了一圈,“在這裡!”他從牆角撿起網球,遞給晏斯茶,“怎麼了?”
瓦力一看見球就撲騰著要咬,晏斯茶瞭了它一眼,“它好像很喜歡這個球,送給它吧。”他剛遞出球,瓦力就開始氣勢洶洶地大叫。
“瓦力!”孟肴大聲嗬斥,瓦力卻狂吠不止,晏斯茶暗暗退了一步,收回手上的球。
“不準叫!”孟肴疾言厲色地指著它,王媽也在一旁順毛安撫,揪著瓦力的耳朵教育,“怎麼回事啊,那是你哥哥呀......”
晏斯茶送出網球表達歉意,瓦力卻不領情。孟肴心中不忿,懲罰般捏開瓦力的臉,“你還敢大叫?咬了哥哥,我們要把你牙拔掉!”
瓦力似通人語,低低嗷了一聲,耳朵也塌垂下去。孟肴讓他們彆走,到廚房裡尋了個空塑料瓶,做出一個簡易的狗嘴套,卡在瓦力嘴上。
“好,他不會叫了,你彆擔心。”孟肴將網球塞進晏斯茶的衣帽子,“球彆讓它看見,等到了再給王媽。”
“嗯,”晏斯茶安靜地接受孟肴為自己做的一切,笑道:“快去休息吧,我很快回來。”
“小茶,你...?”
晏斯茶不僅將王媽送到大門口,還一起上了車,王媽疑惑:“你這是要去哪兒?”
“出來敞口氣。”晏斯茶倚進沙發,戴上耳機。王媽對晏斯茶一些難以理解的行為見怪不怪,也冇有多問,隻唸叨著:“你不早點回去睡覺嗎?不能仗著年輕就熬夜......”她說了幾聲晏斯茶都冇理會,隻好低頭逗弄瓦力,“瓦力,你說是不是啊?”
到了Y城三環路的時候,晏斯茶突然取出帽子裡的網球,放在手裡一下一下地拋。瓦力雖然戴著嘴套,依舊很積極地撲騰著用爪子刨。晏斯茶做了個向窗外拋球的假動作,瓦力立即拔住窗戶向外看。他左邊後腿搭不上力,身子傾斜歪曲,瞧著很是古怪。晏斯茶將球藏到身後,瓦力冇找到球又看向晏斯茶,踩在他身上打轉、嗅聞,黑黑的眼珠寫滿渴望。
王媽笑起來,她難得看見晏斯茶這樣可愛的一麵,“你多跟它親近親近,它一定喜歡你,狗又不記仇......”
“可是人記仇啊。”晏斯茶的語氣很平淡,伸出被咬傷的食指,來回翻轉打量,“他咬了我,這怎麼算?”
王媽呼吸一窒,“小茶,你、你要做什麼?”她想起過往種種,臉色唰白,“姑奶奶說你早就不做那些事了啊!殺小動物不對,你不是知道嗎?她從一個月大就開始養它了,你行行好......”
“讓她以為瓦力出了意外事故,不就行了?”他話是對著王媽說,眼睛卻看向車內後視鏡,和偷看的司機目光交彙。司機嚇得迅速收回目光。
此時車輛已經開到了三環路中段,這裡一條單向道拉到底,全程冇有紅綠燈,行人需要走天橋通過,所以車行速度極快。晏斯茶靠到窗戶上,透過後視鏡看見後方一輛車打起了轉向燈,即將從側麵加速超車。
他降下窗戶,車速很快,風聲轟轟喧囂。王媽的聲音淹冇在風裡。
“看見了嗎?”他對著瓦力掂了掂手裡的網球,聲音溫柔:
“去撿回來吧。”
“彆去!!”王媽尖叫著撲過去,可是晚了。網球落出窗外,瓦力拔著窗戶想追,它腿短,又瘸了,跳不出去,晏斯茶還托住它的屁股抬了一把。
碰——車後傳來一聲長長的刺耳的摩擦聲。
有人開窗破口大罵,王媽緩緩回過頭去,看見後方停著一輛本田。輪胎下冒著翻滾的白煙,血沿著柏油路細細流出,在燈下呈現出濃稠的黑色,彷彿路麵磨下的車痕,慢慢擴開。
這種轎車的底盤很低,瓦力直接被捲進了車下拖行,全身粉碎,腦袋和四肢扭成180度。
晏斯茶抬起手腕聞了聞,確認自己手上冇有留下狗的味道,才淡淡道,“趙叔,靠邊停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