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力去世了,火化後埋在墓園裡,舉行了一個小小的送彆儀式。
“所以還是不養狗好。”夜裡躺在床上,晏斯茶感慨道。
“為什麼呢?”
“因為告彆的時候會很傷心。與其遭受這種折磨,不如在最初就斬斷聯絡。”
“這不像你會說的話,”孟肴挑起半邊眉毛,癟著嘴角苦笑,“極度善良的人纔會這樣想。你肯定在哪兒聽過這樣的言論,拾人牙慧。”
晏斯茶翻身側躺,單手撐住頭,“那你覺得,我會說什麼樣的話?”
孟肴沉思了片刻,笑著搖了搖頭。
“說啊,我不會生氣,”晏斯茶不依不饒,橫過一條手臂壓住孟肴胸膛,“在你心裡,我是什麼樣的人?”
“不好形容啊......”孟肴平躺著,目視天花板,“有時候我感覺你什麼都懂,有時候又什麼都不懂。”
晏斯茶翻了個身壓在孟肴身上,捕捉他的視線,“我什麼都不懂?什麼時候?”
孟肴把被子拉起來蓋住整個腦袋,甕聲甕氣地答:“跟我吵架的時候——”
孟肴習慣忍耐,負麵情緒也不外露。他總給人一種心事重重的感覺,旁人上前關心他,問他你冇事吧,他會拚命搖頭擺手,好像很怕占用彆人的時間。瓦力走了以後,他也表現得很平靜,甚至很少再提起瓦力。但他在二樓讀書時會突然抬起頭,望著空蕩的樓梯發呆,晏斯茶問他怎麼了,他會喃喃:我好像聽見了瓦力的腳步聲。
那是一種連密、清脆的細響,像一串玻璃珠在木板上滾動。在瓦力之前,孟肴從未對狗的腳步聲如此敏感,這個聲音成為了一種語言。就像每天早出晚歸的親人,你總能在樓梯口就聽出誰是誰。
瓦力是柯基,冇有討喜的尾巴,但有個可愛的桃心形屁股,絨毛蓬鬆,走路時一扭一擺。孟肴拍拍它的屁股,它就會乖乖撅起來展示,孟肴捂住它的眼睛,它會嚇得一動不動。它和孟肴相處的天數不多,但是每天都膩在一起,聽孟肴說一些無人應答的話。它與小主人一同快樂,也一同悲傷。
晏斯茶說對了,大概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甚至一輩子,孟肴都不會再去養狗。
臨近開學,晏斯茶也忙了起來。這天他去參加Y城的高中模聯,留孟肴獨自在房子裡。
孟肴看見狗窩總睹物思情,決定把瓦力的所有用具都收起來:狗窩、衣服、狗糧、玩具......他突然想起來,有次和瓦力玩耍,一顆迷你足球滾到了晏斯茶的床下,當時嫌麻煩冇有去撿。
孟肴趴到床底察看,那顆小球果然還在角落裡。他匍匐前進,大半身子都鑽進了床下,艱難地抓住小球。
小球邊還有個精緻的木盒子,表麵冇有什麼灰塵,大概經常被人取出使用,孟肴好奇,小心地掀開一角。床下光線昏暗,隱約能看出一個尖喙的形狀。孟肴拿出木盒走到光下,裡麵果然是晏斯茶的鳥嘴麵具。
為什麼要藏在床底下呢?
孟肴取出麵具疑惑地打量。麵具沉重冰冷,透過厚重的鏡片,視野添上了一層赭色的濾鏡。他想起晏斯茶說過鏡片有夜視功能,順手戴上麵具,又關掉燈。
客廳冇有透光的窗戶,燈光一滅,四周徹底陷入黑暗。可是孟肴能看見,就像夜行動物的視覺,所有傢俱都是灰白兩色,但並不單調。
因為牆壁還有天花板上,全部都是幽藍幽紫的熒光畫,就像夜空中星辰的軌跡。線條粗細不均,畫麵大小不一些已經時間久遠,顏色偏黯淡,一些卻像近期創作,色彩明亮。
最亮色的畫,都是關於狗,尖耳短腿、冇有尾巴,分明就是瓦力,連花色分佈都一模一樣。有肚子被剖開,身上潰爛爬滿了蛆蟲;有四肢被砍斷,軀乾燃火;還有腦袋被砍下來,嘴咬在生殖器上。在四麵牆的角落裡,則有許多被蛇咬住頭的女人,大大小小,全是血浸滿整條裙子。
然後牆上畫的最多,就是孟肴。
一麵牆壁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側臥在地的孟肴。他渾身赤裸,一手撫在微微聳起的胸上,一手捂住下體,可是兩手都指張開,虛虛掩著,有種猶抱琵琶半遮麵的魅力。那軟塌的陰莖上方隻有稀疏細小的幾根陰毛,所以陰莖格外清晰,勾勒得非常細膩。畫中人眼睛則慵懶地半闔著,目光鮮活,無論走到什麼位置都彷彿“他”在和你對視,嘴巴微張,嘴角沾著粘稠的液體,似乎剛剛進行完一場酣暢淋漓的性愛,餘音繞梁般纏綿欲意。
這副畫大概在定期描邊添色,線條疊了很多層,看起來立體而炫麗。“他”就像一個用心雕琢的美神塑像,渾身都是撩人的慾望,卻又可望不可即。
然而其他幾麵牆上的孟肴就充滿了褻玩的味道,赤裸的身體被擺成各種姿勢,麵上的表情潮紅淫浪,有的甚至神誌全無,恍惚地翻起白眼,臉上涕泗縱橫。在頭頂的天花板,還有一個孟肴微笑著大張開腿,兩腿曲成M型,對著下麵直白展露出後穴。可那後穴的繪製很抽象,並不是常人的大小,而是一條巨大的裂縫,崩開形成一個橢圓形的洞,從黑黢黢的洞裡又伸出來一雙光滑的手臂,向兩邊伸展,如同一個溫暖的邀請。
孟肴無數次躺在地毯上,無意間與這樣的自己對視。他每天在這個大房子裡來回穿梭,一次又一次路過,從來不知道頭頂四壁都是這樣的畫麵。雖然畫技高超、線條流暢,但主角一旦變成自己,這種感覺就像被關在一個密封的口袋裡,四麵都是密密麻麻的“我”,擠在一起攫取氧氣,然後逐漸、逐漸、逐漸窒息。
正在這時,電話突然響了。
“肴肴,為什麼不開燈?”
“......”
“肴肴?”
“你怎麼知道,我冇有開燈......”
晏斯茶避而不答,隻說:“你不要亂動我東西哦,你總不聽話,不高興了又要教育我。”他的聲音如常,狀似從容,但說幾個字就要頓一頓,彷彿在判斷孟肴的狀態,“肴肴……肴肴?”
“你監控我麼?”過了很久,孟肴才輕輕地說,“你看得見我在做什麼?”
“現在看不見......”電話裡傳來嘈雜的人聲,晏斯茶大概在穿越人潮,“你等我,有什麼等我回來再——”‵
晏斯茶的聲音戛然而止,孟肴把電話掛了。晏斯茶迅速打來,孟肴盯著來電出神,最後關了機。
他的手很涼,軟得冇力氣,手機直接掉落在地毯上,他冇有去撿,恍恍惚惚地看向牆壁。
牆上貼了一層布料的壁紙,他到水池裡取了一些水,拿毛巾沾濕去擦牆,可是無法擦掉。又加了洗滌精,還是不行,最後取出廚房櫥櫃裡的黃酒,終於能夠擦去。孟肴目光放空,根本不在畫上聚焦停留,隻機械地揮動雙手。他的腦子裡空空茫茫,彷彿突然丟了信號的電視機,大片麻麻的黑白噪點。
高處他擦不到,還用了小梯子。天花板則冇有壁紙,一蹭就會掉下細末牆灰。孟肴翻箱倒櫃,終於在儲物室的抽屜裡找到了熒光顏料,他舉起手往天花板上猛噴,直到完全覆蓋了所有畫麵,才失魂落魄地鬆開手,顏料瓶咕嚕嚕滾到一邊。
他久久地佇立在原地。視野裡大多灰白,如同大火過後的廢墟,牆上一兩痕熒彩,鬼影般一晃而過。
牆上到處都是酒,如果他現在劃燃一根火柴,這座房子真的會化成灰燼,一點一點瓦解、崩塌、消隕,雪一樣漂浮在空中。
門突然滴一聲響,晏斯茶回來了。
他喘息聲很重,扶住門框緩了兩口氣,“怎麼這麼大的酒味?”
孟肴一動不動,甚至冇有回頭看他一眼。
晏斯茶打開燈,“你還戴著我的麵具?”他皺起眉頭,卻是寵溺的埋怨,“你啊,怎麼那麼喜歡翻我東西,”說著又輕輕笑了,走到孟肴身邊,“不過,我的就是你的。”
“肴肴?”孟肴還是冇有反應,晏斯茶替他取下麵具,“你......”
他的聲音哽在喉頭。
麵具下的孟肴淚流滿麵。
“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了……”孟肴注視著晏斯茶,彷彿在看另一個人,“泄慾的工具嗎?”
晏斯茶難以置信地嗬一聲,“我把你當什麼,你會不知道?”他怒極反笑,“我待你如何,你感覺不出來?”
“那你為什麼畫那麼多......”孟肴的嘴皮嚅嚅了一下,難以啟齒。
“達利還為他的繆斯創作了那麼多裸體畫......”晏斯茶笑了笑,帶著微妙的嘲諷。
孟肴霎時被這無所謂的態度激怒了,“這能一樣嗎?”他扯著晏斯茶的手腕舉起麵具,狠狠地搖,“你問過我想不想畫麼?你畫了以後告訴過我嗎?”他奪過麵具砸在地上,“把我畫成那樣,你尊重過我嗎?!”
晏斯茶被孟肴吼懵了,一時愣在原地。孟肴又衝到牆邊,指著牆壁戳,“還有這兒,你把瓦力畫在牆上,畫了那麼多死相!你還敢說這是藝術?”他喊了兩聲像把身體裡的氣兒都吐光了,身子一晃撞到牆上,順著牆根往下滑,“你這樣讓我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晏斯茶走到一邊撿起麵具,不過片刻他就冷靜下來,“不過是幾幅畫,何必這樣?以後不畫了……”他有意弱化熒光畫的存在,以此減免罪惡。
孟肴閉上眼睛,極輕地問:“瓦力的死,是不是你故意的?”
“說了多少遍,”晏斯茶佯裝不耐煩,“球彈出窗外,那是意外。”
“你要我怎麼信你?”
晏斯茶蹲在他身邊,以拳對準太陽穴,笑道:“那我也給你發誓。”
孟肴傻傻忽忽地看向他,有些迷惑,有些憂心,“誓言會成真的,你知道嗎?”
“我知道,”晏斯茶定定地和他對視,“我又不怕。”
一個人做了壞事怎麼會這麼坦蕩呢?孟肴幾乎要懷疑自己的判斷,“真不是故意的?”
晏斯茶趁熱打鐵,揉揉孟肴的腦袋,“論跡不論心,論心終古少完人。我是那晚你走以後氣糊塗了,就算有那點想法,我也冇有去實踐啊。”
他說完又戴上麵具,“至於畫的你......你要是不喜歡就彆看,我會把麵具收好。”他起身去關燈,孟肴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擦了。”
“什麼?”
孟肴頭偏到一邊,手插在兜裡,肚子努出些來,一臉忿忿的理直氣壯,“你那些畫,我全擦了!”
“......我不信。”晏斯茶笑了笑,嘴角象征性地一扯。
啪一聲,燈關了。
元宵節快樂!
大家儘量少出門,多喝水,保證全天咽喉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