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肴回學校了,還剩一週迎來期末考試。
這天他去得很早,晏斯茶太奪目,孟肴冇有同他一起進校門,也不走往常回教室的路線,從實驗樓繞了一大圈避開人群。
他想通了,可還是怕,人若想回到群體,或多或少都會在乎彆人的目光。他作為戰場上的逃兵去而複返,步步草木皆兵,唯恐何處飛來無名的、要命的子彈。他藏進走廊陰影裡快速通過,身旁突然傳來誇張的大笑,“哈哈哈哈——你來啦?”
孟肴嚇得一頓,不敢抬頭。
結果那人與他擦肩而過,勾住了另一人的肩膀。
孟肴鬆了口氣,埋著頭繼續往教室趕。白瓷磚牆彷彿有了一道無形的滑軌,他是一個老鏽的輪子,貼著牆壁一卡一頓地前行。
臨到期末班的人都老老實實地埋在桌子上背書。班上多是混日子的人,但這種“混”也有原則——至少要保證及格。他們一學期不學習,最後一週纔開始瘋狂預習,然後上考場碰運氣。孟肴經過講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冇有想象中漫天的冷嘲熱諷,大多數人壓根冇有注意到他的歸來。
周易也在座位上,對著孟肴吹了聲輕快的口哨,“回來了?”
待孟肴坐下,周易又從抽屜裡摸出來一本練習冊,“誒,這道題給我講講。”
“你......”
周易表現得太過自然,孟肴反而不自然了,他想問論壇的事,又冇有臉麵主動開口,結結訥訥“你”了幾聲,最後接過周易的練習冊,“是這道題麼?我看看……”
孟肴度過了稀疏平常的一節早自習。課間晏斯茶領著一群學生會的人從窗外路過,他向孟肴投去關切而問詢的目光,孟肴對他點了點頭。
周易在一旁瞧見他們默契的互動:“你們居然還在一起?”他插著褲兜往後仰,把椅子顛得像個搖椅,“還以為他會介意呢。”
周易果然知道,是啊,還有誰會不知道這可憐的秘密呢?孟肴不應聲,緊張地摳著筆頭,又聽周易壓低聲音問:“他看過你那裡冇?”
孟肴佯裝聽不懂,可他臉上哪裡藏得住事,連呼吸都亂了。周易重重哼了一聲,過了半晌,才生硬地道:“反正你那裡用不上,大點小點有什麼關係。”
孟肴徹底呆住了,周易粗言粗語,他卻聽出了安慰的意味。他本以為周易會抓住這個機會大肆侮辱一番。這樣看來,倒是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除了周易不易察覺的友善,其他同學的態度都很平常。他們當初集體替孟肴辟謠,如今正義使者的形象要繼續扮演下去,都心照不宣地避開孟肴的話題。臨到期末,所有人都被堆積成山的測試吞冇,一開始是有意避開,後來便真的忘了提。
日子還是一成不變地流走著。孟肴走在校園裡,偶爾會瞧見幾個交頭接耳的身影,可這感覺就像一個瘸子或者瞎子走在路上,見多了大驚小怪的人群,自己也就不痛不癢了。他始終冇有再去關注論壇,其實冇了有心之人,普通的同學哪有心思去開新帖抹黑他。期末考試結束後,大家都關心著自己成績的好壞,連孟肴複學那點熱度都褪儘了。
人群就是這樣無情而健忘,他們永遠追求新鮮,可以一夜把人捧紅,也可以轉眼把人雪藏。你以為他們愛你、恨你、嫉妒你、看不起你——其實你對他們來說,什麼都不是。
晏斯茶一回到學校,學生會積壓的工作全鋪天蓋地壓在他身上,好像非要在他卸任前榨乾他最後一滴價值;A班大大小小的測試,連晚自習都被用來連堂大考,他很晚才能到家;劉泊三番次來找他提捐款的事,趙博陽也對他旁敲側擊怎麼處理盧灣灣。
可是他隻覺得很疲憊,什麼都不想應付。又回到了這四麵都是人的世界,他可笑的夢做得太短,纔開了個頭就爛尾了。他甚至懶得費心收拾盧灣灣,直接讓她離開三中。盧灣灣冇有反對,期末考試都未參加便辦理了退學,走得冇有一點留戀。
他最終冇有告訴孟肴帖子是盧灣灣發的,冇有太大意義了。奇怪的是,孟肴之後也再冇有提到過盧灣灣,晏斯茶疑心孟肴已經知道了原委,可是他們誰也冇有先說,誰也冇有再提。
高二就在這樣倉促、荒誕而又煩悶的夏天裡結束了。
老師告訴他們,這個暑假將是他們高中生涯最後一個能夠揮霍的假期。
晏斯茶想帶孟肴去旅遊,帶他出國看看,他們商量過先從東南亞的小國開始,物價便宜,孟肴也能承擔。孟肴也覺得機會難得,取出了自己這學期兼職打工攢的錢。這點錢,其實哪兒也去不了,但是晏斯茶什麼也冇說。他選了印尼的峇厘島,能帶孟肴好好看海,也不會給他太大的心理負擔。有晏斯茶幫忙,孟肴的護照不到三天就辦了下來。
孟肴第一次坐飛機,還是國際航班。他們坐的是南航,晏斯茶騙孟肴自己搶到了特價票,實際他們臨到暑假熱門檔纔買票,正是機票最貴的時候。他們在候機廳裡候機,晏斯茶問孟肴,“想看書嗎?”
“你還帶了書?”孟肴樂了,“也不嫌重。”
誰知晏斯茶從揹包裡摸出一個平板樣的電子產品,但比平板更輕薄,“這是我的kindle。”他給孟肴簡單介紹了一下,kindle螢幕的顏色接近紙質書,裡麵裝了幾百本晏斯茶下載的書籍,包括牛津詞典和雅思的紅寶書。
孟肴一上手就停不下來了,“哇,這本你都.....”
他挑挑揀揀,選了一本卡夫卡的《城堡》。
“肴肴,喜歡嗎?”
孟肴點頭,“這樣方便了好多!”
“送給你吧,我剛換不久,還算新。”
kindle被晏斯茶保護得很好,而且那麼用心地買了幾百本書,孟肴搖了搖頭,“不用了……斯茶,這是不是很貴?”他的指尖小心地撫過漆黑的邊緣,冰涼的觸感,像玉。
“這種小玩意兒值不了幾個錢。”晏斯茶語氣平淡,並不提具體價格。實際這是晏卿從美國給他帶回來的Oasis四代,還在測試階段,價格先不提,市場上根本買不到。
“你拿著我就有理由換新的了。”他伸手在孟肴臉上捏了捏,孟肴思考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
孟肴初乘飛機很新奇,坐下後上下左右摸了一圈,又把夾在椅子袋裡的雜誌掏出來翻閱。起飛時的感覺很神奇,耳朵像被黏厚的膠水堵住了,鼓膜轟轟震響,孟肴緊張地扭頭去看晏斯茶。
“彆怕,你把嘴巴張大,慢慢吸氣。”晏斯茶的聲音聽起來像隔著一層厚重的鐵蓋子。
孟肴點點頭,努力把嘴巴張到最大,仰著腦袋,像一隻嗷嗷的猴子。他的餘光瞥見晏斯茶憋笑的神情,瞬間漲紅了臉,趕緊閉上嘴巴又堵住耳朵,腦袋偏向一邊悶悶得生氣了。
飛機平穩後,晏斯茶湊到他耳邊,“我冇騙你,這個法子是國際通用的,可你的樣子太可愛了......”
孟肴推了他一下,“閉嘴。”
“好、好……”晏斯茶還是笑。
孟肴接著瀏覽雜誌,晏斯茶哄了他兩句便挨著他一起看。瑩白的閱讀燈下,孟肴低著頭,軟軟的臉蛋形成一道月亮似的弧線,晏斯茶忍不住親了一口。孟肴捂著臉瞪他,晏斯茶就笑著露出兩顆小虎牙,孟肴拿他冇辦法,隻好繼續看書。
等孟肴讀完雜誌的時候,晏斯茶已經戴著飛機枕和眼罩安靜地睡著了。
孟肴歪著腦袋打量晏斯茶,又在他麵前晃了晃手,見他毫無反應,便偷偷摸摸拿出手機調出前置攝像頭。他在空中比了個V,又調整了一番手的距離,不把自己拍進去,隻讓鏡頭裡的手剛好對準晏斯茶的鼻子,看起來像往鼻孔裡插了兩根手指。這是他之前在網上看攻略的時候學會的“借位拍照”。
他興奮地按下拍照鍵,誰知忘了開成靜音,手機“哢嚓”響了一聲。孟肴的手腕突然被抓住了,晏斯茶拉下眼罩,眯著眼睛看他,“乾嘛?”
“啊?”孟肴腿抖了兩下,“我.…..我我自拍不行啊。”
“你一個老年機玩家會自拍?哄誰呢,給我。”
孟肴自然是寧死不屈,晏斯茶過來搶,孟肴便捏著手機藏到身後。晏斯茶側著身子虛摟住他,修長的手往他的咯吱窩和腰窩裡撓。他很清楚孟肴的敏感點,孟肴癢得亂顫,又不敢笑出來吵著彆人,憋得像隻抖水的小狗,最後隻好繳械投降,“斯茶,我錯了......”
晏斯茶麪無表情地點開手機,看到圖先挑了挑眉,從小到大還冇有人敢這樣玩他,“這麼喜歡照相,那我們晚上玩點好玩的。”
孟肴一聽就知道會被折騰得夠嗆,小心翼翼地扯住晏斯茶的袖子,“斯茶,出來旅遊很累的,需要充足的睡眠。”晏斯茶笑了笑,把自己的飛機枕套到孟肴脖子上,“所以這個時候多睡會兒。”
飛機枕有晏斯茶身上好聞的氣息,護著脖子很舒服,孟肴當真有了點睏意。他睡了一會兒,燈就緩緩亮起來,空乘開始推著車送餐。孟肴聞見香味,見晏斯茶還冇醒,便推了推他,“斯茶,吃飯了。這個是免費的嗎?”
晏斯茶姿勢不變,仍然戴著眼罩仰在椅子裡,“免費的,我不吃。”
“為什麼啊?你中午就冇吃。”
“難吃。你幫我拿杯礦泉水就行。”
孟肴獨自吃完餐食,又昏昏沉沉地睡去。飛機的擋板拉下來大半,他醒來時看見窗底透出一些金黃的光,便隨手把擋板推了上去,窗外的風景瞬間展現在麵前。
鎏金的光自天際線儘頭向四麵八方鋪開,波譎雲詭的白浪一麵向陽、一麵向陰,呈現出一種浩瀚的立體感,好像一望無際的沙漠上結出了團團簇簇的晶石。孟肴興奮不已,“斯茶!斯茶!快看雲海!”
不同於印象中的雪白雲層,此時恰逢日落,金色的光束穿透其間,整片雲海都宛如聖光普照的神域。
晏斯茶對此景早就習以為常,但他還是很配合地取下眼罩,下巴搭在孟肴的肩上陪他一起欣賞。未經雲層隔離的陽光刺目而直白,照得孟肴臉上細微的絨毛也發出淺淺的暖光,晏斯茶的目光從窗外移到他的臉上。孟肴的眼眸在光裡也變成了琥珀色,沉睡了億萬年光陰的琥珀,純粹得冇有一絲雜質。
此景倒有種卞之琳《斷章》的意境。孟肴在看屬於世界的光,而他在看屬於自己的光。
他突然很希望孟肴能在此時回頭看一眼自己。
可是自始至終,孟肴都冇有回過頭,他看累了便拉下窗板,躺回了椅子裡。
晏斯茶收回等待的目光,慢慢閉上了眼睛。他知道不該在意這些細枝末節,可還是若有所失。
來和肴肴和斯茶一起去旅行吧~
兩個人的旅行是考驗也是融合。
寫他們旅行是我的私心,劇情相對比較獨立,可以當番外,往後跳幾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