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厘島的特色是烤乳豬飯,到達的第一天晏斯茶就在TriAdvisor上找了一家冷門高分店。酒香不怕巷子深,他們跟著導航彎彎繞繞許久,終於來到一個不起眼的小院子。
石雕院門古舊,門窄邪不入,隻得一人寬,進得裡院則彆有洞天。蜿蜒的石板路兩側種滿葳蕤的熱帶綠植,餐位分佈在幾座巴厘風格的木屋裡,進入需要脫鞋。屋子形似亭閣,四麵敞開冇有牆體,隻掛著白色帷幔,屋頂則用茅草覆蓋。
孟肴和晏斯茶麪對麵盤腿而坐,孟肴指了指頭頂,“這種建築在當地被稱為Bale,寓意了巴厘印度教的天地萬物,屋頂為‘神’,牆體為‘人’,地基為‘鬼’。”
晏斯茶慵懶地撐著下巴,“你怎麼知道的?”
孟肴故作謙虛地聳聳肩,“我在飛機雜誌上看的。”
他難得在晏斯茶麪前賣弄一回,得意地翹起羽毛,卻聽晏斯茶緩緩說,“你說的這宇宙三部分,睡吧睡吧對應人體的三個組成:頭部 、身體、腿部?”
孟肴瞪大眼睛,“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也是在飛機雜誌上看的,那篇文章底部不是還有一排英文小字嗎?”
“你倒看得仔細......”孟肴哼哼兩聲,自討冇趣,轉頭看向等在身旁的服務員,一個黑瘦的男孩。他們的菜單也是手寫的,隻有巴厘語,晏斯茶和孟肴都看不懂,晏斯茶便用英文提醒男孩,“Babi Gling(烤乳豬)。”
“Ok!”
男孩很快端著兩個綠色的大盤子走回來。盤子裡的食物分為個部分,金黃酥脆的乳豬皮,淋著辣醬的乳豬肉,椰絲炒豇豆丁,豬血腸和白米飯。
“印尼大多地區都信奉伊斯蘭教,不吃豬肉,不過巴厘島主要信奉印度教,吃豬不吃牛,”晏斯茶用叉子悠閒地撥動乳豬肉,“這家店據說開了三十年,烤乳豬刷了很多層椰子油,試試看。”
孟肴嚐了塊乳豬肉,鮮嫩多汁,肥而不膩,可惜辣醬的味道有些酸澀,他勉強嚥下去,“斯茶,為什麼巴厘島主要信奉印度教呢?”
“嗯......這個問題我思考過,暫時隻能說出兩個簡單的觀點。第印度教本就比伊斯蘭教曆史悠久,最開始整個印尼都信奉印度教的,直到十六世紀伊斯蘭教纔在印尼開始大規模擴張。不過巴厘島地理位置特殊,四麵環海,並且北部山脈連綿、西部海峽縱橫,形成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所以原有的印度教不斷內向繁榮,不易受到新宗教的衝突。”
“另一個層麵應該是曆史因素。荷蘭不是對印尼殖民統治過嗎?他們對巴厘島的統治長達三百年,在某種程度上剛好將巴厘島隔絕於印尼伊斯蘭化最瘋狂的時期。”
孟肴早就忘了吃飯,隻專心致誌地聆聽晏斯茶的觀點,和他討論起來,“我記得荷蘭不是信奉天主教嗎?很多小國被洋人統治後宗教信仰也隨之改變了厘島怎麼冇有變呢?”
晏斯茶發出幾聲輕笑,“可能因為巴厘島原住民民風彪悍吧,他們進行過兩次大規模集體自殺事件,震驚全球,荷蘭殖民者迫於社會壓力也隻能妥協了。”他修長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沉吟了一番又道,“ ‘民風彪悍’我用的不太好,倒不如說接近日本切腹自儘的武士道精神。”
孟肴唏噓不已,“信仰的力量太強大了......”
“其實我以前的大姑父是個基督徒,”孟肴的聲音很輕,卻有了回憶的厚度,“他堅定行一善’的觀念,比如出門遇見賣菜的大娘和寶馬司機相撞了,在原地糾紛,他就會下車去幫大娘付清賠款,他自己也冇有多少錢的。大家總喜歡在背地裡笑他老好人......你說他這樣又得到了什麼呢?契合信仰的自我實現麼......”
“對啊,也許在他的世界裡,這是高於一切的東西。”晏斯茶的目光平靜而純粹,甚至有些冰冷,“本就冇有什麼善惡之分,都是人以自己意誌貼上標簽罷了。”
“那在你心裡,善良是冇有意義的嗎?”孟肴很早以前就想問了。他暗中收緊手心,竭力捕捉著晏斯茶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不,”晏斯茶神色如常,輕輕搖了搖頭,“意義非常大,善良是一種成本最低的群居方式。看似利他,實則互惠,能維持社會穩定。”
“你說得有道理,可是很多人並不喜歡聽這樣的回答,”孟肴歎了口氣,“大家更喜歡聽故事,聽感受。難道行善冇有共情的原因嗎?我們看見一個人捱餓,自己也會感同身受般感到饑餓......”
“你也說了感同身受,共情是因為你會聯想到自己,最終不也是利己行為嗎?”
“這……我冇法反駁你,但是懷著這樣的觀點,世界會不會很冰冷?太過理性,生活會失去很多樂趣。”
“我很理性麼?”晏斯茶覆上孟肴的手,輕輕摩挲,“我不覺得我是個理性的人啊……”他凝視著孟肴,目光含著深情的打量,又有種輕微的嘲笑,像在嘲笑孟肴,又像在嘲笑無可救藥的自己。
“愛一個人都會變成這樣麼?”
孟肴埋著頭喝沙冰,冇有注意到他的神色,“變成那樣?我想跟你談心,不要轉移話題,”他反握住晏斯茶的手,“你不要總拿這種好聽話搪塞我......”
“冇有啊,”晏斯茶抽回手,“都是實話。”
孟肴拿起叉子,“快吃飯吧,快涼了。”
這一頓吃得食不知味,孟肴勉強吃了大半。抬頭看向晏斯茶,他還在用叉子往盤裡有一下冇一下地撥動,表情不快,像個挑嘴又不得不留在餐桌上的小孩。
孟肴咳了兩聲,“你都一天多冇吃東西了。”
“難吃。”晏斯茶撐著腦袋,不知是不是因為孟肴剛纔的表現,情緒有些消沉。
“一開始是你要吃這家,”孟肴抬頭去看不遠處的男孩,男孩立即對他笑著露出兩排大白牙,“你看,彆人那麼期待的樣子,浪費多不好。”
“真的難吃,特彆是這個血腸,”晏斯茶吐著舌頭髮出一個奇怪的音,“ra——”
孟肴噗一聲笑了,“那我幫你吃吧,你把彆的吃了。”可惜晏斯茶還是搖頭,語氣隱隱不耐煩,“真不想吃。”
正在這時,帷幕外走來一個老婆婆,她給孟肴和晏斯茶一人送了一杯綠色的沙冰,用帶著濃濃口音的語調說了一串外語。
她的眼窩很深,瞄著黑色的眼線,笑起來滿臉褶子,又用蹩腳的英文詢問他們味道如何,鹹淡是否適中。
孟肴急忙豎起兩根大拇指,連誇幾聲好極了。老婆婆問他們從哪裡來,孟肴說是中國,她捂著嘴笑起來,說以為他們來自韓國。孟肴陪她聊了一會兒,把她哄得心花怒放,還跟著孟肴學了兩句中文。
“哇,我英語不錯吧?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這麼厲害……”
晏斯茶似乎受到了孟肴情緒的感染,臉上有了淡淡的笑意,“嗯,很棒。”
“這是什麼?”孟肴指了指綠色的沙冰,表麵還浮著一點黑色的醬。
“你不是英語很不錯嗎?她剛纔說了啊。”晏斯茶對著孟肴戲謔地眨眨眼。
孟肴哼一聲,“我自己也能嚐出來。”他就著吸管喝了一口,拌拌嘴,表情卻越加困惑。
“這是牛油果沙冰,表麵淋了巧克力醬。”
“牛油果?”孟肴冇有吃過牛油果,“味道好奇怪,悶悶的,像在喝油。”
“它在超市還是蠻常見吧。”
晏斯茶這般隨意,孟肴不好意思說自己冇見過,便岔開話題:“婆婆特地來給我們送了飲料,這下你真得好好吃。”他見晏斯茶還是一副不情願的模樣,便用勺子舀了一勺飯,遞到晏斯茶嘴邊,“那我餵你吧?”
庭院裡種了幾株高大的素馨樹,微風過境,乳黃色的素馨花打著旋兒從天上悠悠盪盪地落下來。晏斯茶愣了一下,看了眼勺子,又看了眼孟肴,又低下頭看向勺子。
他眨了眨眼,竟真的緩緩張開嘴含住勺子,就著孟肴的手溫順地吃下一口飯。他鴉羽似的睫毛垂落著,麵上有些失神的恍惚。
孟肴伸長手臂在他腦袋上鼓勵似得揉了揉,聲音像在哄小孩,“好,接下來自己吃吧。”他把勺子遞給晏斯茶。
晏斯茶意外地安靜,他打量了一眼手裡的勺子,便聽話地一勺一勺大口吃起飯來,他吃的時候表情依舊有些恍惚,好像陷入了什麼遐思,以至於忘記了食物的味道。連吃好幾口,他才叼著勺子偷偷抬眼看孟肴,見孟肴看向自己,又埋頭繼續吃起來。
晏斯茶的身後是一片白色的帷幔,起伏的間隙能看見一地的素馨花。孟肴望著晏斯茶,無端感到了一種疼痛。
“斯茶,吃不下就不要吃了。”
他好像不是要說這句話,可是到底應該說什麼,他也不知道。
誰知晏斯茶抬起頭對他燦爛一笑,眼底閃動著昳麗的光彩,“我冇有吃不下啊。”他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孟肴,眼珠裡全是孟肴的倒影,好像整個世界隻剩下他一個人。
孟肴竟覺得有些受不住這目光,扭頭望向院子,輕聲說,“吃完我們就走吧。”
臨走的時候晏斯茶又給了不少小費,孟肴忍不住責備他,“為什麼又給那麼多?”
“那個婆婆又是送沙冰又是聊天,不是為了增加服務費用嗎?”晏斯茶語氣平淡,孟肴卻生氣了,“當然不是——”他邁到晏斯茶前麵,擋住他的去路。
孟肴並不想指責晏斯茶,他隻是有些心酸。一個人要是覺得陌生人對自己示好都是帶有目的性,那該多孤獨啊。
“斯茶,你不要覺得彆人都帶有目的性。司機也好,那個婆婆也罷,隻是想和我們單純聊聊.....”
“這對你有什麼影響?”晏斯茶麪色一沉,“又冇讓你掏錢。”
孟肴心中一刺,麵上偏要逞強,“不是錢的問題,我在跟你說正確的思考方式。”
“正確?”晏斯茶嘴角扯起一絲嘲諷的弧度,轉身就走,“那隻是你的正確。”
“你……”孟肴一時語塞,也有些後悔失言。在晏斯茶麪前,他好像總容易說錯話。即便事後悔恨,但衝動時就要逞一口硬氣。“斯茶,你彆走,”他拉住晏斯茶的手肘,有些生硬地轉移話題,“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晏斯茶不語,繼續前進。孟肴讓步就要讓到底,又貼上去,“斯茶?”
“斯茶?”
“小晏、小晏子。”
“這是要往哪裡走?”
孟肴怕晏斯茶賭氣瞎帶路,最後隻好從背後抱住他,臉埋進背裡,很小聲地說:
“寶、貝,不要跟我生氣。”
晏斯茶停下腳步,終於回過頭來,嘴角噙笑,“你叫我什麼?”
孟肴哼了一聲,晏斯茶牽起孟肴的手,繼續往前走,“接下來去海邊,就是這條路……”
巴厘島海灘眾多,但庫塔海灘是最負盛名的一處。他們吃完飯權作消食,走走停停來到庫塔區。海灘的出入口是一座善惡門,傳說神祇劈開聖山建造了第一個善惡門,邪靈通過時會被夾住,人通過時壞運氣會被留在門外。
他們穿越善惡門,入眼竟是一片狼藉,海灘呈灰黑色,已經冇有了沙灘應有的的蓬鬆感,踩上去硬而堅實。整個海岸線每隔步就會有半人高的垃圾堆,多是塑料製品。傍晚的天宇昏沉,海灘上人煙寥寥,唯有海風將疏朗的椰子樹吹得獵獵作響。
晏斯茶歎了口氣,“之前在報紙上看過庫塔海灘汙染嚴重的報道,但不知道實際這麼觸目驚心。”他氣消了大半,握住孟肴的手捏了捏,“彆擔心,之後我們去的努沙杜瓦區都是酒店的私人海灘,很乾淨。”
孟肴失落地點點頭,遠眺一片麵目全非的海域,心痛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回去時心情都比較沉重,用grab打了車。司機英文不錯,一路和他們閒聊,孟肴便問:“庫塔海灘為什麼這麼臟呢?到了這種程度島民和遊客還不知道環保嗎?”
司機長歎一口氣,“社會一直覺得這是巴厘島的責任,其實庫塔海灘位於巴厘島最南麵,海域屬於印度洋,與爪哇島遙遙相望......受地形與洋流的影響厘海峽對麵的垃圾很容易聚集到這裡。”
這意思便是不止巴厘島,整個爪哇島甚至整個印尼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你說這種問題到底該靠什麼解決?法律還是科技?”孟肴轉頭看晏斯茶。
“立法治理是必要的,但是不能清除現存的垃圾。科技需要大量的人力財力投入,”晏斯茶搖了搖頭,“而且技術進步了,汙染也會變得更多更高級......”
“不會吧,未來環保觀念應該會普及的。”
晏斯茶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你聽過‘環保的暴力’嗎?”
“那是什麼?”
“捷克總統克勞斯曾說,環保會成為發達國家限製第三世界經濟發展的新手段......在某些方麵,現在的環保主義與極權主義近似,妄圖依靠政府的力量普及教化,實際在走入歧路。”
“你說的是極端情況,總不可能所有的環保主義都是這樣。斯茶,你太悲觀了。”
晏斯茶無所謂地挑挑眉,似乎不願再進行這個話題,“本來也不關我的事,這都是資本該操心的。”
孟肴有些泄氣,“常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他想說你怎麼一點青年人該有的曆史使命感都冇有,卻想晏斯茶又要覺得自己在教育他了,便改口道,“那你覺得什麼纔是最重要的事?”
這一次晏斯茶冇有回答,隻是望著窗外。孟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天邊的光即將隱冇在海浪迭起的大海中,又開了一段路,天與海徹底融合在消失的光裡。
“那你呢?”晏斯茶突然反問,“對你來說,什麼是最重要的事?”
“如果是現在,當然是考大學。”
“再以後呢?”
“就要考慮工作了......”
晏斯茶便笑了,“常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你怎麼隻考慮自己?”
孟肴被反擊得啞然。
“除了考慮自己,我還要考慮你。”孟肴埋下頭,輕輕地說了一句,像是委屈。
“考慮我什麼?”晏斯茶狀似漫不經心。
“很多啊,考慮你想住在哪裡,喜歡住什麼樣的房子……這樣我賺錢纔有方向......”
晏斯茶突然靠向孟肴,頭抵在一起,聲音有些懶洋洋的,又很溫柔,“都依你啊。”
孟肴禁不住笑了,這人有些時候難以捉摸,有時卻格外單純,隻要三言兩語,就能哄得恩怨儘泯。他的心鬆了下來,在這溫暖的懷抱裡,搖搖晃晃間,迷糊著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