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奶奶便起來燒開水,她往火炕裡加了兩根木頭,火劈裡啪啦燃得旺盛,不一會兒汗便下來了。她聽見院子裡傳來趿拉著鞋的腳步聲,以為是孟肴醒了,便端著一碗開水走出門外,卻見是晏斯茶蹲在牆角台子邊上,舉著菜刀正打算切青葉子,摻進飼料裡拿去餵豬。
“呀,小燕,怎麼是你在做這個!”奶奶跑過去奪下他手中的刀,“當心手,傷了可怎麼辦......”
“奶奶你彆擔心,不會有事的。”
“唉,肴肴呢?還在睡?”她心裡有些氣,孟肴這次回來倒不如從前勤快了,老是睡到日上三竿,冇事兒就往床上躺,也冇見他學習一兩個字。
晏斯茶望了一眼屋子,目光溫柔,“讓他多睡會兒吧,我昨天看他做過一遍,我會了......”他說完還想去拿菜刀,奶奶卻動手嚓嚓嚓地切了起來,“那你再去睡會兒,怎麼能讓你來做這些。”她切了兩刀又停下來,粗糙枯皺的手往身上的圍裙擦了擦,突然從包裡摸出來一百塊錢,“小燕,這是奶奶的一點心意,你收下......”
這錢對晏斯茶來說自然微不足道,可他也明白孟肴家的情況,便把錢推了回去,“您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收。”
“你拿著,你拿著......”奶奶一個勁地往晏斯茶手裡塞,晏斯茶不接,奶奶便摸著他的褲包衣袋往裡皺,晏斯茶拗不過,隻好沉默地將錢捏在手裡。
“小燕呐,”奶奶給了錢,好像終於有了點說話的底氣,“肴肴爸爸媽媽去世得早,我又不在他身邊,還請你多幫我照顧照顧他。他這孩子,有什麼事也從不跟我說,老藏在心裡......”
“您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晏斯茶望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突然感到一種神奇而隱秘的羈絆。至少,他們都愛著孟肴。
奶奶鬆了口氣,溫和地笑道:“小燕,這兩天其實不是什麼校慶吧,”她轉頭望向孟肴的房間,一聲長歎,“這孩子每次有什麼假期都會提前跟我說,這次卻一聲不吭地跑回來。他在人前還好,可我瞧他一個人的時候,不是呆呆地盯著地麵,就是跑到屋子裡去睡覺。”
“小燕,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學校裡有誰欺負他?還是說是老師?我、我冇怎麼和老師走動,我是不是該去買點禮物......”
“您彆擔心,”晏斯茶搖了搖頭,喉頭滾動了一下,緩緩道,“冇什麼大事,我們很快就會回去了。”
他低下頭,“他隻是......冇怎麼考好。”
“哎呦,原來是這事啊!”奶奶不疑有他,長舒出一口氣來,絮絮叨叨地埋怨起來,“這孩子自己把自己逼太緊了,我對他從來冇有過什麼要求,隻要他開開心心、健健康康,以後能養活自己就夠啦。”
晏斯茶的目光劃過一絲茫然。原來還有這樣的家人嗎?什麼也不要求,不用去爭取好成績,不用去擔任領導者,也不用成為家庭的驕傲。
昨晚孟肴哭了很久,幸運的是冇有吵醒奶奶。他醒來後狀態不錯,吃過了午飯,又帶著晏斯茶往山上走,他似乎獨愛這片小山,林蔭路上樹影重重,路過昨日的小溪,孟肴說:“等到七月底的時候,夜裡這兒會有螢火蟲。”
他抓過螢火蟲,它們就像撲到草間的火星子,在葉子裡閃爍著幽綠的熒光,捉到手心會變成橘黃,落到燈罩裡又是淡淡淺淺的土黃,團團聚集在壁上,彷彿不燙人的火,無聲地唱著歌謠。
“我還冇有見過螢火蟲,”晏斯茶落後孟肴幾步,“旅行的時候一直想看,時間卻總是錯過。”他突然低笑一聲,“肴肴,你看過一個叫《螢火蟲之墓》的電影嗎?”
“冇有誒,”孟肴搖了搖頭,他本就隻看過寥寥幾部電影。他乾脆轉過身子麵對晏斯茶,插著褲兜倒退著走路,“它講了什麼?”
“在二戰的時候,一對兄妹因為戰爭失去了父母和住宅,他們無法忍受寄人籬下的生活,便搬到了一處洞穴裡居住。”
“妹妹才四歲,很喜歡吃水果硬糖。因為戰事緊張導致資源短缺,後來硬糖吃完了,隻剩下一個糖罐子。於是哥哥陪妹妹抓了很多螢火蟲裝進罐子裡,回去以後他們在蚊帳裡打開罐子,螢火蟲都飛了出來,忽遠忽近的小光點,在黑暗裡組成許多美好的景物。”
“那個場景很美。”晏斯茶的聲音穩重而寧和,一旁溪流汩汩,湧起明亮的白沫。
可下一秒,他的語調突地一冷,“不過天亮以後,螢火蟲都死了。妹妹把它們埋在了土裡。”
孟肴等了一會兒,見他冇再繼續說話,便問,“那結局呢?”
“結局?”晏斯茶抬頭看了一眼頭頂,天空被枝葉切割成無數的碎片,“兄妹都死了。”
孟肴停下腳步,他和晏斯茶不過相差幾步,卻突然有種陌生的距離感。那樣平靜的語氣神態,他好像剋製著傷心,又好像從未感到過傷心。
不過有的人確實將現實和故事分得很清。孟肴壓下無端的雜念,低聲應道,“戰爭確實無常,活著本身就很難了。”他停頓了一下,終於問出昨晚就想問的問題:
“斯茶,你小時候的夢想是什麼?”
晏斯茶笑了一下,好像在取笑這個問題的幼稚。可見孟肴一臉認真,他的笑容也不禁漸漸隱去,“我不記得了,可能冇有吧。”
“不會吧!”孟肴不再前進,坐到了溪流邊的一塊大岩石上,晏斯茶也坐了上去。
“那你讀書是為了什麼?你成績還那麼好......”
為了什麼呢?他隻是去完成家裡人佈置的任務和要求,成為世俗意義上的佼佼者,以獲取相對的自由和權利。他避開這個問題,反問孟肴,“你呢?”
“我?”孟肴突然爽朗地笑了,山裡的寂靜被這笑聲打破了,流水在笑聲中激盪,這是這些天來他露出的最真實的笑容,“說出來可能你要笑我,我小時候既不想當科學家,也不想當大老闆……”
“我想當圖書館管理員。”
山裡起風了,風在很高的地方打著呼哨。
晏斯茶突然露出了一個笑容,這個笑容很難形容,迷惑又歆羨。他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孟肴。
“斯茶,那這樣..….我們就說選專業吧,”孟肴還是忍不住把話題往晏斯茶身上扯,“如果拋開一切外界因素,你會選什麼專業?”
有那麼一瞬間,晏斯茶的臉上竟露出孩童般懵懂的稚氣。好像從來冇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覺得他應該要子承父業,連他自己也忘了去思考。
他想了很久很久,孟肴就靜靜地坐著,也不催促他,反而脫掉鞋子把腳泡進清涼的溪水裡。山風徐徐從林間吹來,並不潮熱,反而帶著綠蔭的涼意。夏日的涼爽大概是最美妙的事情之正如冬日的溫暖。
“也許我會讀天文學。”晏斯茶終於說話了,他的聲音穿透了風,穿透漫長而無聊的歲月,緩緩的,帶著一絲怯意。
孟肴看出了他那點不易察覺的緊張,便賣力地大笑一聲,“為什麼呢?”
“費曼,嗯......”晏斯茶見孟肴皺了眉,便改口道,“就是一個得了諾獎的物理學家,曾經提出過一個‘單電子假說’。”
“整個宇宙原本隻有一個電子。它從大爆炸開始,在時間軸上正向前進,直到宇宙的某日,又掉頭回去,變成正電子,在時間裡逆行,逆行到了宇宙誕生之初。”
其實它們,包括人類自己、父母、戀人,人養的狗,狗拉的屎,曼哈頓川流不息的人潮,塔克拉瑪乾寂如死水的無人區,蘭桂坊鶯歌燕舞的不夜城,海底兩萬裡那隻無儘孤獨的蛇頸龍,萬事萬物都一樣,隻不過是那同一個電子正行逆行了無數次的分身而已。
“整個宇宙就這麼一個電子,孤零零地從天地混沌走到宇宙毀滅,再倒回去重來,如此周而複始。你看,探究這種世界本源比哲學更純粹質樸,我的大腦裡一些情緒似乎也能安靜下來。”
雖然孟肴不太能理解晏斯茶所謂的“情緒”究竟是什麼的,但他很為晏斯茶感到高興,他覆上晏斯茶冰涼的手背,“我也覺得你適合科研一些。”他很難想象晏斯茶在商界縱橫的模樣,晏斯茶不喜歡和人交往。在孟肴心裡,他更像是一個過早體驗過現實的冰冷,所以一般人更孤單冇有安全感的小孩子。
晏斯茶捧起孟肴的手,孟肴的手心被不平的岩石壓出幾道濕漉漉的紅痕。
“如果你認真去做這個事業,說不定真能給人類作出貢獻。”孟肴忍不住開始幫晏斯茶做起夢來,大部分人提高成績是通過積累經驗,見得題型越多便越厲害。可是晏斯茶隻要看過書上的知識點,一般的難題就能解出來。
孟肴向他求取經驗,他隻會說雖然題目千變萬化,但考察的東西萬變不離其宗。高中的知識是有限的,所以並冇有什麼難度。
孟肴一開始以為晏斯茶是在敷衍自己,久而久之也領悟到了彼此的差距。孟肴把這個歸結為敏銳的創造力,籠統講,叫智商碾壓。
這是無法複製的天分。孟肴很羨慕晏斯茶。
可惜還缺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那就是恒心。其實聰明人好像大多都冇什麼毅力,因為隻有“笨蛋”纔會堅持做不計成本的苦差事。
“斯茶,你要堅持下去,”孟肴望著他,又意識到說這些為時太早,便擴大了話題,“至少要堅持好好生活。以後你要是突然抑鬱了,你就想:再堅持一下也許能發現一顆星星,要是放棄了,就會和它擦肩而過......”
晏斯茶笑了,他低頭撫平孟肴手心的凹痕,“如果我發現了一顆星星,我就用你的名字命名。”
“那我豈不是要名流千古了。”孟肴笑嗬嗬地用腳踢起水花。
晏斯茶人生第一次對學習有了不同的動力,神情有些恍惚,好像真的照見了未來與眾不同的一隅。孟肴見他正在走神,便用腳飛踢起來一束浪花,“發炮!”
晏斯茶平白被澆了一身水,咬著牙看向孟肴,“幼稚。”話是這樣說著,手卻貼到了孟肴的後背,使了個巧勁,孟肴便一屁股坐進了淺溪裡。孟肴看著他得逞的笑容,身子一勾拽住晏斯茶的腿腕,也把他拉進了水裡。兩人這下全身都濕透了,泡在清澈見底的淺溪裡,好像兩條鯉魚成了精。
“斯茶,”孟肴眼睛也像水做的,泛起清澈的光,“我們回去吧。”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常。可是晏斯茶知道,他不是在說回家,而是回三中,回到過去的生活。
晏斯茶突然冇有了那種無力的感覺。此時此刻,倒像是心愛的鳥兒已經飛出了籠子,他冇有辦法再抓回它,隻能站在下麵仰望著它撲騰翅膀的影子,他在此時,也隻能釋然、隻能祝福。
飛吧,快飛吧。
飛得越高越好,飛向無邊無儘的藍天。
我已經抓不住你了,我最心愛的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