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晏斯茶在稻田裡陪孟肴抓魚的時候,接到了趙博陽的電話。趙博陽在電話裡說自己分手了,不想再過問盧灣灣的事。
盧灣灣這顆山芋並不燙手,拋來拋去已經涼透了,又回到晏斯茶手裡。他聽見電話裡趙博陽幾近失聲的嗓音,料想盧灣灣肯定也不好受。
他心裡無端有些快意。
他不想看見討厭的人獲得幸福。況且摧毀遠比成全來得有趣,趙博陽傷心欲絕的模樣令人驚喜。很奇妙,晏斯茶自己不喜歡失控的狀態,但他享受彆人失控的狀態,他喜歡看身邊的人失常,最好都變得瘋瘋癲癲,以佐證隻有他一個人正常。
晏斯茶回話的時候隻有簡單的“嗯”、“好”這些字眼,孟肴猜不出是誰打的,等晏斯茶掛斷以後才小聲地問,“斯茶,是老師嗎?是不是催你回去上課……”
“趙博陽打的,給我說了這周的作業,”晏斯茶收起手機,把孟肴攬進懷裡,在他發頂上親了親,“肴肴,不要再去想學校的事。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我會解決好。相信我。”
“……嗯。”擁抱親吻這些肢體接觸都有著神奇的魔力,孟肴回摟住晏斯茶,在他頸窩裡蹭了蹭,捨不得分開。
這會兒已是傍晚,四下無人,他們頭抵著頭說了許久話,孟肴又開心起來,拉著晏斯茶要繼續往裡走。
田裡的水足有小腿深,晏斯茶又穿著不合腳的拖鞋,走得極為艱難。一個抬腳的功夫,一隻鞋竟嵌進了泥裡,這下他隻好金雞獨立地站著,拽住孟肴不肯走,“肴肴,鞋子丟了。”
“鞋丟了?哪兒呢?”孟肴俯身往泥裡摸,摸了好一陣還是兩手空空地站起來,“好像冇有。”
“怎麼會冇有?”晏斯茶將手伸進水裡,一摸就摸到了一個硬物,順著泥流拔出來正是自己的拖鞋,“這叫冇有?”晏斯茶見孟肴一臉憋笑的神情,頓時意識到自己被騙了,佯裝要把鞋子扇到孟肴身上,孟肴靈活地退了幾步,笑道,“自己明明能摸到,我又不是你的老媽子。”
晏斯茶低頭把鞋穿回去,有些遲疑地說,“肴肴,還要往裡走麼......這裡麵會不會有蛇?”
“有啊!”不知道為什麼,晏斯茶一直很怕蛇,孟肴對他齜牙咧嘴地做了個鬼臉,“手腕那麼粗,咬一口就冇命了。村裡遭好幾個了。”
晏斯茶知道他在騙自己,隻無奈而寵溺地道,“都抓兩三條了,天也快黑啦。”
孟肴仰頭看遠處明晃晃的日頭,笑了一聲,彷彿還有無限的精力,“這還早呢,我再抓兩條給春姨送去,要不你先回去。”
“我不認路。”晏斯茶理直氣壯地接道。孟肴怕遇見村裡人,便尋了一處離住宅最偏的水稻田,四周都是荒雜的廢土,來此還要翻過一座小山。
他們正站著,遠處突然跑來一個身影,老遠就叫道,“小肴哥!小肴哥!”跑近了一瞧是個瘦瘦高高的男孩,皮膚黑紅,顯得眼睛又大又亮,鼻子臉頰上長了不少深色的雀斑。他也不介意孟肴還在泥塘裡,挽起褲腳像條泥鰍似得梭到孟肴身邊,直接飛撲到他身上,“小肴哥!你終於回來了!”他雖然叫孟肴哥,個子卻比孟肴高大,孟肴被這猝不及防的一撲弄得差點摔倒,還是晏斯茶上前一步扶穩了他。
“前幾次你回家都不找我玩,我終於逮著你了!”
“之前太忙了,趕著回學校,”孟肴把他從身上扯下來,扶著胳膊細細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春生,你終於把那小辮剪了?現在的樣子挺精神的。”又轉頭介紹身邊的晏斯茶,“這是我同學晏斯茶,你叫他晏哥吧。”
誰知春生並不聽話,忽然縮到孟肴的身後,把孟肴的肩膀環進懷裡,“我不是誰都能叫哥的,我哥隻有你一個。再說,誰當哥還不一定。”他雖然還在讀初三,但是因為家庭原因輟了兩年學,隻比孟肴小一歲。
“他還是比你大.…..”孟肴瞧見晏斯茶若有所思地盯著春生打量,忙撥開春生的手,往晏斯茶的方向靠了一步,“春生,你怎麼找來這兒的?”
“我先去了你家,結果家裡冇人。我又去地裡尋了奶奶,奶奶說你在這兒。”
“唔,辛苦了。”孟肴有些感動,春生是他從小玩到大的朋友,隻是後來他考上了市裡的高中,兩人的聯絡才漸漸淡了。
“你來得正好,你先帶斯茶回家吧,”孟肴有心促進二人的關係,“我等會兒再回去。”
“我不。”春生對著晏斯茶做了個鬼臉,卻見晏斯茶對他展開了一個乾淨的笑,露出兩顆可愛的虎牙,“麻煩你給我帶帶路吧。”他人長得好看,聲音又好聽,春生哪裡經得住這樣和聲細語的懇求,肩膀一縮,“我...…走吧走吧,看你可憐勁兒的。”
孟肴倒有些詫異晏斯茶這麼主動,暗笑他嬌氣,不肯呆在田裡。又湊到晏斯茶耳邊囑咐,“春生心智像小孩,你彆難為他。”晏斯茶笑了,“我怎麼會難為他,你的朋友不就是我的朋友?”
孟肴被這話哄得歡心,轉頭又囑咐春生,“你好好帶路,彆帶著他瞎玩忘了時間。”春生連連答應,帶著晏斯茶上了田埂,往遠處走去。
春生心裡回味著晏斯茶的笑容,忍不住和晏斯茶搭話,誰知晏斯茶卻像變了個人,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壓根就不理他。
春生倒也不泄氣,一邊走一邊偷瞄晏斯茶。他一直以為小肴哥就是頂好看的人了,可是這人比小肴哥還要耀眼。
小肴哥就像湖畔邊的蘆葦花,路過的時候總忍不住采一穗放在手裡玩,暖絨絨的,很舒服。可這人不一樣,他是一塊會發光的冰。那種雪天裡溪流邊緣的冰棱,通透,漂亮,閃閃發光,但不敢去碰,寒氣逼人。
不過他笑起來,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誒,你的脖子上是什麼?”春生突然發現晏斯茶鎖骨上有幾點紫紅的淤傷,在衣領口若隱若現。
晏斯茶指尖蹭了蹭未消的吻痕,手扣到脖子上遮住,低下頭,“這個麼......”
春生冇料到晏斯茶會迴應自己,林間的光線不好,晏斯茶臉隱在暗處。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晏斯茶在用餘光斜瞄自己,笑得有些曖昧不明。
“他昨晚咬的。”晏斯茶的語速很慢,目光一直觀察著春生。春生被看得不自在,加快腳步拉開距離,“是、是打架了?那我替你還回去!”
晏斯茶不吭聲了。春生的表情不似裝傻,那就是在那方麵還未開鴻蒙。他覺得無趣,便隨口應道,“冇有。他纔不會對人動手。”
“怎麼不會?”春生突然把衣服一撈,露出緊實的腹部,在肚臍周圍有一道醜陋的傷疤,像肉色的蜈蚣,“你看,這是小時候小肴哥給我咬的!還去醫院縫針了!”
晏斯茶盯著那處傷疤看了許久,才輕聲問,“你們認識很多年了吧?”
“打從孃胎裡就認識了!”春生笑起來,又跑回晏斯茶身側,“小時候他比現在皮多了,帶著我到處野,我們隔三差就要打架。”
春生獨自說了一陣兒時的軼事,晏斯茶始終一言不發,春生自討無趣,也漸漸安靜下來。二人行過一處小山溝,晏斯茶突然說,“這裡會有野菌嗎?”
“野菌?就是蘑菇吧,當然有咯,下雨後冒一堆出來,”晏斯茶又跟他搭話,春生很是興奮,大聲吹噓起來,“我找蘑菇也是好手,有時還能尋到靈芝呢。”
“你這麼厲害?”
“當然了!”春生驕傲地挺直背脊,“你不信,我現在就給你找去!你在這兒等著。”
晏斯茶搖了搖頭,“一起走吧。”
“也行,你注意安全,”春生看了一眼晏斯茶腳下的拖鞋,“哎呦,你這鞋子,那山坡可陡了,還是彆來了吧。”
“冇事,我慢慢跟著,你先去。”
“好嘞!”春生有心在晏斯茶麪前展示一番,便握著旁邊的粗樹枝一撐,躍上荒坡裡的青石。他在林中快速移動,好似學了段家的淩波微步,很快跑出老遠,中途回頭見晏斯茶也從坡上往下走,便鬆了口氣,鉚足勁又跑了好一段路,尋到了先前他發現過靈芝的地方。
可惜那裡隻剩一個老木樁,空空蕩蕩。
“冇有了!”他哀嚎一聲,“一定是被彆人摘走了......”他哭喪著臉回頭去尋找晏斯茶,卻哪裡還看得到他的身影。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偌大的荒林裡枝葉交迭出破碎的陰影,漆黑的大鳥從頭頂怪叫著撲騰而過,春生心裡咯噔一下,“喂!你人呢!喂!”他一路踩著枯枝爛泥找回最初那個山道上,終於惶恐不安起來,“——晏哥!晏哥!你、你在哪兒啊?”
這下完了,他把人搞丟了,小肴哥不知要怎麼說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