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一遍遍告訴自己,雨季過了,雨季將不再來。
——三毛《雨季不再來》
盧灣灣安靜地坐在座位上剪指甲。她一到夏天手就會開始蛻皮,白色的薄膜,她會掐著一邊撕下來一小塊,然後放進嘴裡嚼。她過去也喜歡撕嘴皮,小時候還喜歡啃手指,可是為了形象她都努力忍住改掉了。唯有撕手皮戒不掉,她隻要瞧見手上有一點翹起來的乾皮,就像長在命裡的沉屙,非得一直撕到針紮似得疼,暴露出淺紅的新肉又湧出血滴子,她才暫時罷休。
大概是長期催吐導致電解質紊亂吧。蛻皮,長肉,又蛻皮。她明白這隻是一個預警的信號,往後身體還會有更可怕的事情發生,她現在大概三個月纔會來一次月經,質變到量變,也許會變得不孕不育。可是她一點也不擔心,事實上,她從未設想過未來的自己,好像那時候她已經不存在了。
孟肴休學回家了。盧灣灣把拇指放到嘴邊,吮掉那點不痛不癢的血粒。可是她又獲得了什麼好處呢?生活還是這樣日複一日,隻是她晚上會睡不著,隻能依靠吃褪黑素片睡眠,吃了又會很早就醒,躺在床上無所事事地望著天花板。
趙博陽來找她的時候,她冇有多麼驚訝。總要有人來找她。她從發帖成功的那一刻就開始等,仇恨都被抽乾了,隻剩一個一踩就碎的空殼。
“灣灣,我...…我問你件事。那啥,論壇上孟肴的帖子,是你發的嗎?”
盧灣灣望著趙博陽,他們已經快一週冇有見過麵,趙博陽好像瘦了些、比之前更黑了。她突然覺得很可笑,趙博陽那近似哀求的神情,好像哪怕是她做的也希望她撒謊。
她偏不遂人願。
“是我做的。”
“是、是不是有人威脅你!是誰?我他媽.…..”
“冇有誰,就是我自己做的,”盧灣灣語氣平靜,她想笑一下扮演成更真實的惡人,嘴角卻在向下癟,隻能勉強繃直,“他憑什麼能站在台上演講?憑什麼能代表三中去參加比賽?他不配,我隻是讓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胡說什麼!”趙博陽像被勒住般喘了幾口粗氣,瞪著盧灣灣發怔。過了一會兒神色又緩和下來,語氣好似在勸告迷途的親人,“人家配不配是你能決定的嗎?不管怎麼樣,機會是他的,”他試探著握住盧灣灣的手腕,苦口婆心地接著說,“灣灣,我知道你是鬼迷心竅了......冇事的,彆怕,我之前跟晏斯茶說我來處理這事...我們一起去給孟肴道歉,誠誠懇懇的,隻要把孟肴說動了,晏斯茶估計也不會再為難你......”
“趙博陽,”盧灣灣一把甩開他的手,“你真是傻逼啊?”
“我做什麼你都要來幫我舔屁股?那我殺人放火呢,你替我坐牢?”
“我......”趙博陽詫異地看向自己被甩開的手,他從未聽過盧灣灣爆粗口、也從未見過她如此譏謔的神色,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就這麼喜歡我?”盧灣灣緩緩地說,“就算我不是個處女?”
“你、你在說什麼,我當時親眼見......”
“所以叫你傻逼啊,十塊錢的處女假紅,夠不夠你爽的?”
趙博陽徹底呆住了。他雖然家境不錯,但一直家教嚴格,盧灣灣是她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發生過性關係的女友。雖然盧灣灣的身體不像他看過的片裡那樣豐饒緊俏,可是他依舊為盧灣灣的獻身而感動。他在那重要的一天發誓,自己一定會娶她、會一輩子對她好。
“你不是問過我身上白色波浪一樣的紋路是什麼嗎?之前我騙你的,其實那是肥胖紋。我初中有兩百斤,一到夏天汗臭得冇人敢跟我靠近。他們叫我一百萬,你真不知道什麼原因?”
“我、我不介意,我......”趙博陽不再看盧灣灣,眼睛落地麵上來回掃動,好像在竭力給自己尋找一個支撐下去的理由。
盧灣灣突然笑了,她的眼角垂了下去,埋下一彎悲哀的溫柔,“......我還去墮過胎,就在去年,醫生說我以後很可能冇法再懷孕。”
她知道,趙博陽隻差一句話、或者兩句話就會被擊倒了。她從未信過他,隻是不知道他這麼好猜,擔不起一點期待。
她撅起了嘴,好像還是平日那個愛撒嬌的女孩,聲音裡都是嬌俏的委屈,“你其實長得又不好看,帶也帶不出去,我看你是A班的......”她突然抿住了嘴,抿成一條發白的線,眼睛瞪得老大,過了一會兒才咬著牙狠狠地說,“......錢多又好騙......我才和你在一起。”
趙博陽低頭看著斑駁的花崗岩地麵,根本冇有勇氣抬頭看眼前這個陌生的女孩。他想要說話,可是一開口就會痛哭出聲似的。他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女孩,原是如此粗鄙庸俗、如此不堪入目。
緩了好久,他才勉強能說出話來,“滾......”喉嚨像是被人用烙鐵燙穿了,一說話便透著風,又痛又冷,“你給我滾,立即滾...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盧灣灣突然歎了一口氣,這口氣是如此漫長,彷彿終於卸下了什麼沉重的包袱,曾經想丟又不捨得丟掉的。該取
“你給我花過的錢,我兩年之內會全部還給你。就給你打在那張卡上。”
“我叫你滾!”趙博陽的聲音很嘶啞,他埋著頭攥緊拳頭,隻給盧灣灣留下一頭亂糟糟的捲毛。
就像他們初見一樣。
那是一個傍晚,盧灣灣獨自在操場上跑步,一個籃球突然砸中了她的腦袋。少年急匆匆地跑過來,老遠就衝她吼道,“同學!你冇事吧?”
她看出那是A班的籃球隊。年級上傳言A班的男生個個都是家境優渥智商超群,她便有心露出一副吃痛的神情坐在地上。待少年跑近了,卻是一頭亂毛邋裡邋遢的模樣,盧灣灣心裡泄了氣,嘴上冷淡不少,“我冇事,你回去吧。”
“那怎麼行!”那少年瞳仁很小,長得有些尖嘴猴腮,臉上卻透著羞赧的緋紅。他向盧灣灣緊張地伸出手,“我一定要賠罪!請同學......喝、喝杯奶茶怎麼樣?”
“好啊。”盧灣灣被逗笑了,那時候她想,這人看起來怎麼那麼傻。不如陪他玩玩好了。
“我走了。”
盧灣灣輕聲說,趙博陽卻撇開腦袋,似乎不願再多看她一眼。
盧灣灣向前走去,在即將轉過拐角的時候,她突然又回頭望了他一眼,他依舊站在原地,冇有抬頭。
她想起第一次他們是在一個廉價的學生招待所裡。房間的光線很暗,他們躺在床上,枕頭裡散發出樟腦丸的香氣,摻著一絲昏昏欲睡的黴味。牆上隻有一扇覆滿灰塵的百葉窗,他們好像關在一個狹小的盒子裡,四周被城市那種持續不斷的噪聲包圍著,她聽見汽車的長笛、人群雜遝的談笑、聽見飛機從頭頂上空呼嘯而過,都是一晃而過的喧囂。
然後她把自己的蕾絲三角褲拉下來,向著趙博陽張開腿,如同一個溫柔的母親。趙博陽卻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往她下體戳了幾下冇辦法進入,便不安地想要退縮了。她引導他、寬慰他,讓他一點一點向前探索。頭頂老舊的風扇吱吱地轉動著,她抱著趙博陽亂蓬蓬的捲毛,感覺很溫馨,他們裸露的肌膚在昏暗裡摩擦,發出暖暖的、顏六色的火花。
她在吃東西的時候會無端冒出一些念頭,如果給趙博陽說自己有暴食症,他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他會覺得伴侶美好的形象破碎,嫌惡地遠離,還是走上前來緊緊抱住她,說沒關係,我會陪著你好好吃飯?那如果跟他說自己不是處女呢?說她有一個很差勁的前男友,她為他墮過胎。她的第一次很疼很疼,那人卻在做完以後說她下麵發黑,質問她是不是早就不是處女。
趙博陽很傻,毫無保留地信任對方,就跟曾經的她一樣。如果當初她先遇見的是趙博陽就好了,那個乾乾淨淨、什麼都不懂的自己,一切都會不一樣吧?
可是雨季過了,雨季永不會再來。
盧灣灣收回目光轉過拐角,穿過三中漫長的走廊,穿過身旁喧鬨的人群,彷彿走到了那天那個招待所窗外的街道。她靜靜地仰望著那一扇小小的、老舊的百葉窗,聽見了房間裡穿行而出的聲音。趙博陽動作青澀,卻很小心翼翼,比之前的人溫柔太多太多。他們像浮在大海上,大海彙整合無限,遠遠褪去,又急急捲回,如此往複,如此往複。
在那片刻之間,她真的想要和他過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