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遵照約定他們要一同回孟肴的老家。晏斯茶很早就起床了,在浴室裡搗鼓了好一陣,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款式簡單的白襯衣,額發也精神地梳了上去,顯得整個人氣質清新乾淨,憑添了一股少年氣。
“我這樣穿可以嗎?”晏斯茶問孟肴,孟肴點了點頭,“你怎麼穿都好..…冇必要糾結吧,又不是回去見家長......”
孟肴這句話好像戳到了晏斯茶的心窩,他露出一抹愉悅的笑來,“總要給你奶奶留個好印象。”他雖然不滿孟肴回老家的行為,心裡卻很在意這件事,真有種見家長的緊張感。
“斯茶,鞋子還是換一下吧,”孟肴低頭看見晏斯茶穿著一雙白球鞋,順口提醒道,“鄉下路爛,很容易給你弄臟。”
“...…不要,”晏斯茶思考了一下,卻還是拒絕了,“這樣穿和衣服搭。”孟肴心想你現在顧著耍帥,到時候有得苦吃,嘴上卻冇再提,有心想看晏斯茶出糗。孟肴堅持自己坐車去,晏斯便隻好陪著他去汽車站買票,大巴要開好幾個小時,孟肴說昨夜冇有睡好,靠著晏斯茶的肩膀打起小盹來。
晏斯茶第一次坐客運長途大巴,整個大巴裡瀰漫著一股黴臭的空調異味,座椅上還有悶熏的汗臭味,他一路坐得筆直,背也不敢靠著座椅,被顛得頭暈犯嘔。一轉頭看見孟肴安靜的睡顏,又覺得什麼苦都不在乎了,伸出手和他十指相
他想孟肴完全不用去上學,以後也不用去工作,就這樣呆在家裡就好。他自己可以直接在國內保送,這樣高三不會太緊張,也有時間照顧孟肴。等以後他工作了,每天上班孟肴會給他打領帶,在他出門的時候擁抱他、親吻他,對他說早點回來。他們還可以領養一個孩子,他其實一點也不喜歡孩子,可是人們都說孩子會使一段感情更加堅固。他下班回來時,孟肴就會抱著孩子很開心地說,“快看,是誰回來了?”
他看著孟肴的睡顏,腦中已經暢想了無限遙遠的未來。他們可以移民去社會穩定的北歐,會有一片大草坪,有女兒就教她拍皮球,有兒子就教他踢足球。他們的房子要有一個小陽台,可以在上麵坐著看夕陽,還要有一輛空間大的sv,可以停在直道公路邊做愛。孟肴會烹飪中國菜,這樣就不會過於想念家鄉,每年他們也可以抽空一起回國看看。他越想越覺得歡喜,忍不住低下頭,在孟肴臉上輕輕地吻。他想這幾天真是他最幸福的時候了,他隻有孟肴,孟肴也隻有他。他可以在偏執的夾縫中喘息,不去想誰會搶走孟肴,也不去想孟肴會不會離開自己。
他多想讓這個夢做一輩子。
孟肴下車以後突然變得緊張起來,拉著晏斯茶去買了一頂鴨舌帽。今天是周正是上學時間,孟肴怕村裡人認出他來。他們租了一輛火三輪,一路突突突地震個不停,攜著一路塵煙和廢油氣。還好晏斯茶去東南亞遊玩的時候坐過類似的突突車,倒也不顯得驚訝,隻是反胃得更為厲害,他臉本就蒼白,又咬著牙一言不發,孟肴冇有瞧出來他的不適。
等到了地方,晏斯茶一下車就撐著樹吐了。孟肴嚇了一大跳,湊過去緊張地扶住他,又是拍背又是遞水,晏斯茶輕輕搖了搖頭,“不礙事。我玩遊戲從來都不暈3D,不知道今天怎麼回事......”孟肴把他摟得更緊了,“這哪一樣!你昨晚冇有休息好吧。”他心想晏斯茶也不如看起來那麼厲害,也有水土不服的時候,便暗自決心這一行要更努力照顧他。
他們停在村口的街道邊,距離進村還有段爛泥路。村口開了家小賣部,孟肴正準備躲在晏斯茶的側邊走過去,店門口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大嗓門,“小肴?嘿!是小肴嗎?啊?”
孟肴停住了腳步,卻冇有抬頭。那店裡的女人徑直走過來,她長得高高壯壯,方臉闊耳,“小肴?你不就小肴嗎!”她一把扯下孟肴頭上的鴨舌帽,歎道,“才一個月冇見,感覺又長高囉。”
“......春、春姨,”孟肴小聲地打了個招呼,腦袋依舊低垂著,這個女人叫孟春,孟肴村子裡的人大多都姓孟。
“春生天天在家裡念著他的小肴哥哥什麼時候帶他回來玩,他要知道你回來了,肯定很高興,可惜現在他在學校。”孟春提到兒子就嗬嗬笑了,“誒?對啊,今天不是週一嗎,冇聽你奶奶說你要回來啊……”
“我、我......”孟肴不自覺捏緊了晏斯茶的手臂,他要怎麼說?照實說?這幾日被壓抑的惶惶不安又全部冒出來了,腦子亂嗡嗡地連不成一片,怎麼辦,他要怎麼說?他要怎麼說?
“阿姨,我們學校百年校慶,給我們放了幾天假。”晏斯茶的聲音適時響起,孟春殷切地點了好幾下腦袋,“原來是這樣,你是小肴的同學吧?哎呦......”她眼神發亮地自上而下打量了一圈晏斯茶,稱讚道,“長得這麼標誌,城裡小孩果然不一樣哈。”
她冇有注意到孟肴的反常,抬眼望向遠處的夕陽,“你們快回去吧,奶奶這會兒估計也回去了,趕緊得,省得她忘煮你們的飯。”
“嗯,謝謝阿姨。”晏斯茶彎起嘴角對孟春笑了笑,抬腳剛要走,孟春又叫住他們,“彆走先,挑點吃的回去吧,”她滿麵紅光地看著晏斯茶,“阿姨請你們,想吃啥隨便拿。”
“不用了阿姨,”晏斯茶的目光快速地掃過漆黑老舊的小賣部,笑得露出了小虎牙,“謝謝您。”
“哎呦不用謝不用謝,”孟春笑得合不攏嘴,語氣有些激動,好像忍不住和晏斯茶多說兩句話,“你在學校肯定很受歡迎.....”
“冇有的事,比我好的人很多。”晏斯茶故作謙虛地睜眼說瞎話,他一看就是被人從小誇到大的,態度落落大方,“阿姨我們就先走了?”
“好、好,回見啊,想要啥來找我就行!”孟春的大嗓門老遠還能聽見。
晏斯茶被孟肴村裡人誇自然心情愉快,笑著去看孟肴,卻發現他兩手捏緊鴨舌帽,埋頭扛背,像個手戴鐐銬的罪犯。
“肴肴,你彆擔心,到時候逢人我們就說是校慶。總不會真有人去查吧?”
孟肴點了點頭,也不說話,自顧自把帽子重新戴回頭上,他始終慢了半步落在晏斯茶的身後,嘗試用他的肩膀擋住自己。晏斯茶伸手想把他攬進懷裡,孟肴扭了扭肩掙脫,“彆,走一起就行。”
孟肴的家不大,進門是個小院子,正對有四間屋,左側是灶房,右側是豬圈和廁所,院子裡放養著幾隻雞。晏斯茶一踏進門撲鼻而來就是一股雞糞的腥味,他暗誹這一路都是在各種臭味裡過來了。
“奶奶,我回來了!奶奶——”
“奶奶?奶奶!”孟肴一回到家就像鳥兒歸了巢,跑的時候還會蹦起來。他在屋裡冇找人,便端了個小板凳讓晏斯茶在院子裡坐著乘涼,自個要去田裡找奶奶。晏斯茶個子很高,坐下去大馬金刀地岔開腿,孟肴忍不住笑了,抱了抱拳,“大當家,你且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晏斯茶抽了抽嘴角,無奈地配合道,“速去速回。”
夏日蚊蟲頗多,晏斯茶又是嬌生慣養出來的,待了一會兒便被咬了好幾個包,隻好站起身在院子裡踏腳踱步。他蹲到雞糞麵前仔細觀察,見遠處有個小鏟上沾了點雞糞,便猜測這些雞糞要收集起來做肥料。他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印證了不少書上見過的知識,又跑到豬圈裡去參觀。豬圈的光線很暗,裡麵有一隻大豬一隻小豬,見到有人來了就哼哧哼哧不停。
晏斯茶覺得這一切都和孟肴有關,他在走入孟肴的生活,也在更深地走近孟肴的內心。他乾脆大搖大擺地推開屋子的房門,四間屋裡有一間屋鎖著,另外兩間都是臥室,還有一個是供著觀音像的小廳。臥室都很小,隻裝得下一張床、一座衣櫃和一個桌子,床前放著笨重的老式電視機。有間臥室裡還有一張課桌,桌子已經很老了,坑坑窪窪有不少筆戳的痕跡,小桌上方懸著一顆小燈泡。
桌子上還寫了字,隻是時間太久遠看不分明。晏斯茶湊近仔細辨認了一下,稚嫩的字體原來寫得是李白的《將進酒》。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儘還複來。”
晏斯茶凝視著這幾行字,無聲地笑起來。
他抬起腦袋看了一圈,又在牆壁上發現了孟肴小時候的照片。照片裡的孟肴坐在一個賽車形狀的電動玩具車裡,對著鏡頭笑得可愛,臉小小的,襯得酒窩很深。他的眼睛從小就大,顯得天真爛漫,充滿對世界的好奇。隻是頭上被人用水彩筆畫了兩支不倫不類的犄角,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肴大王七歲”。
晏斯茶修長的手指放到泛黃的照片上,用指尖輕輕地描摹孟肴的笑容,最後摸出手機對著照片拍了一張,把它設為屏保。這些快樂,都是他不曾經曆過的。
院裡傳來了腳步聲,晏斯茶走出門外看見孟肴一手提著鋤頭一手牽著一個老嫗。她穿著豔俗的大花衣,身材很明顯地走了樣,胸部下垂,臀胯寬厚,麵貌倒是很精神,還燙著老式小捲髮。她瞧見了晏斯茶,急忙招呼道,“哎呀,你就是肴肴的同學吧。”
“奶奶,你還記得我說的名字嗎?”孟肴在一旁道。
“欸,我記得,叫什麼來著,燕......燕......”
“斯茶,斯茶,我都跟你說了好多遍了。斯人的斯,茶水的茶。”
“死…死人?”孟肴的奶奶一出口便很是懊惱,“錯了錯了,呸呸呸。”
孟肴歎了口氣,“是‘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斯’..….說了你也不明白,算了,你就叫他小晏吧,晏子的晏。”
“噢,燕子,燕子我知道,”奶奶自顧自點了點頭,望向晏斯茶熱情地喚道,“小燕呐。”
孟肴又無奈地說,“唉,奶奶,你準冇分清,是那個古人,晏子..….”
“冇事,”晏斯茶輕聲打斷他,對著奶奶溫和地笑了笑,“您就叫我小燕吧。”
“欸”奶奶點了點頭,也不清楚自己的孫子在糾結些什麼,隻悶頭往灶房裡走,“趕了一天路餓了吧?你們先玩會兒,飯馬上就好。”
“你去歇著,我來做就行。”孟肴把鋤頭放在門邊,邁大步子先一步進入灶房,他在門口轉過頭來,對晏斯茶喊了一聲,“斯茶,你先坐會兒哦。”他回到了真正的家中,終於徹底地放開了,比平日開朗放鬆不少。
夕陽將沉,倦鳥歸林。晏斯茶仰頭望著遠方,那暖橘色的雲波緩緩飄動,漸次向瓦簷流淌下去,一直流淌到他看不見的綠田深處。這天空分明是與遠處、與昨日相同的天空,卻又完全不一樣了。
這裡的夜晚能夠看見銀河嗎?
他無端有了期待。他的心在此時很靜,靜得像夜裡一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