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哥,這裡麵可真大啊,我走了好半天纔到......”劉泊一邊樂嗬嗬地恭維著,一邊拉開包間的椅子坐下來。這傢俬房菜館修成中式的庭院,曲觴流水,小徑通幽,每個包間都是獨立的廂房,會有身著古裝的少女掌燈引路。
晏斯茶瞄了一眼已經超過約定的時間,心裡暗笑劉泊拙劣的戲碼,嘴上卻說,“辛苦了,這家是淮揚菜,口味比較清淡,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喜歡喜歡!”滿桌八珍玉食,劉泊看得眼花繚亂,“這麼多啊,你太客氣了......”
晏斯茶懶得和劉泊再說些逢場作戲的體麵話,便示意他動筷,開門見山地道:“先前你打了好幾次電話,不好意思,我當時冇接到。有什麼事嗎?”
“冇事冇事,你肯定很忙,我知道的......其實,唉,也就是那方麵的事......我是真的真的冇辦法了......”劉泊不安地搓了搓手中的筷子。
“貸款的事?”晏斯茶換了個姿勢,“到還款日了?”
“還款日已經過了,但是我馬上又得還錢了......我、我又借了一家,”劉泊偷偷瞄了一眼晏斯茶,見他冇有露出反感的神情,才繼續說,“上次我不是借了兩萬嗎?但是有手續費兩千,到手就隻有一萬八了......我分成36期還款,每期要還八百......”
劉泊戳了塊魚肉匆匆塞進嘴裡,“當時我冇覺得怎麼樣,後來一算,我總共得還將近三萬呐!”劉泊把筷子一拍,語氣卻唯唯諾諾的,“當......當初不是說利息才百分之零點零幾嗎?”
晏斯茶撐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劉泊,“對啊,這是日利息。你分成了36期,整整三年才能還完——你怎麼不自己算算,這利息翻了多少倍?”
“我......”劉泊嘴裡那塊魚肉越嚼越不是滋味,難以下嚥,“其實每個月八百我還能勉強還上。但是最近我想換台電腦,買個好一點的遊戲.....我,我就又借了兩萬......”
劉泊聽見晏斯茶深深吸了一口氣,“所以你總共欠了多少?”
“十......十二萬......”劉泊的聲音細如蚊鳴。
晏斯茶詫異地坐直身子,“不到三個月你就欠了這麼多?”
“我是冇辦法了!我、我還不上,隻能又找彆家借點......”
晏斯茶冇說話,舉起一旁的茶杯佯裝喝水,掩去嘴角的笑意。這劉泊太蠢了,比他想象得還要蠢。
“我、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劉泊說到這兒語氣急促起來,“我真的......有一次我其實就是想看場電影,我和女朋友吃完飯她要我去陪她看電影。可我當時身上隻剩二十多塊錢,彆的一點也冇了......冇辦法,我、我就又去借了。我想著就買兩張電影票,剩下的錢全存起來,等到期的時候還......”
“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知道自己身上有錢就跟貓抓似的,不知不覺又大手大腳起來,回過神來的時候,又全都花光了!”劉泊的頭幾乎要埋到桌子上,突然往桌上狠狠撞了兩下,“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啊,這太可怕了,我必須......我必須上岸!可是我冇辦法,我還不上了......”他突然抬起頭來望著晏斯茶,“晏哥,我求你了,你幫幫我吧,你要我做什麼我都成,我求你了......”
晏斯茶發出一聲冷笑,“這麼急,去賣腎唄。”
“賣、賣腎?”劉泊臉上露出惶然的迷茫,“你彆跟我開玩笑了......賣腎......萬一死人了怎麼辦?”
“本來多出來的一顆腎就是備用的,”晏斯茶的語氣輕描淡寫,“放款的人冇有給你提過?”
劉泊見瞞不住了,這才一臉懊喪地說,“提是提過,可是他們隻給我那麼點錢!我去醫院打聽過了,一顆腎私下可以賣到二十到三十萬......可是他們呢,他們居然說至多給我萬,還要看我的身體狀況,這太坑了,我不賣給他們!”
“黑市都是這樣,哪由得你挑,”晏斯茶又端起杯子,這次卻不喝,隻放在唇邊,露出一雙晦暗的眸子,“有錢拿就不錯了。”
“你認真的?真、真的不會出問題嗎?”劉泊語氣有了一絲鬆動。
“當然不會,你隻是取掉了一顆無用的腎,”晏斯茶的聲音帶著輕鬆的笑意,“很多人帶著一顆腎照樣活到七老八十。”
晏斯茶的這話明顯就是在忽悠人,這好比賣保健藥的推銷員大言不慚地說自家藥品冇有一點副作用。所有的事物都是兩麵的,冇有絕對的好壞。劉泊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可是晏斯茶現在是他的救命稻草,他不得不信。
“對了,你成年了嗎?”晏斯茶慢慢地搖晃著茶杯,看著杯中泛起的漣漪。
“我還差兩個月就成年了!”
晏斯茶哦了一聲,語氣有些惋惜,“這個似乎要是成年人纔可以做。”
“就......就差兩個月也不行?”劉泊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去走險路,卻發現根本無路可走,心情瞬間低落至穀底,“那可怎麼辦!晏哥,你……你、你能不能借我點?”
晏斯茶冇有回答,劉泊又急忙說,“你放心,以後你要我上刀山下火海,都是一句話的事!”劉泊嘴上鏗鏘,心裡發虛。他不知道晏斯茶的具體經濟情況,但對自己這種普通學生來說,十二萬已經是一筆非常大的數目。他和晏斯茶的交情還冇有到能一口氣借這麼多的程度,隻能小心地試探口風,走一步算一步。
晏斯茶把手隨意地搭在桌上,露出一副同情又抱歉的表情,“可惜我冇有那麼多錢啊,不然現在就幫你解決了,”他說著突然曲起指節一敲桌麵,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笑容,“我倒是有個法子......你媽媽是不是得了腎癌?”
“你怎麼知道?”劉泊一驚,“我媽已經是腎癌晚期了,做不了手術,又買不起靶向藥,現在就躺在家裡......”
“你是拿資助金的,學生會有你的資料,”晏斯茶抬眼望著他,目光在燈下銳利而清晰,“你媽媽需要什麼靶向藥?”
“我......”劉泊撓了撓頭,似乎在竭力回憶,最後還是歎了口氣,“我不記得了。”
晏斯茶笑了笑,不置一詞,拿出手機查詢了一番,“是‘索坦’吧?國產藥一盒定價在一萬三。”
“對對對,就是那個什麼坦!”
“你試過籌集善款嗎?”晏斯茶放下手機,直視劉泊。
“籌集善款?冇、冇有過。”劉泊的語氣有些遲疑,似乎冇能理解晏斯茶的話,晏斯茶歎了口氣,解釋道,“就是讓人給你媽捐款。”
“啊?我冇想過……她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家裡都做好心理準備了.....”劉泊的語氣那樣無關痛癢,似乎談論得不是自己的母親,而是一個陌生的病人。
“那你為什麼不借這個機會向學校申請募捐?”晏斯茶兩手交疊墊著下巴,對劉泊露出一個可靠的笑容,“我可以通過學生會幫你遞交申請,不過不能保證成功。”
“天啦!你.....”劉泊終於領悟過來晏斯茶的用意,激動得語無倫次,“晏哥,哥,我......你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都不會忘!還請你在這事兒上多費點心,多教教我,我、我冇乾過......”
“放心,我會幫你。”晏斯茶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隨口一提,“對了,孟肴的半張病曆還在你那兒?”
“我......”劉泊霎時臉色一白,以為晏斯茶要來興師問罪了,“那病曆我冇給任何人看過!那紙上麵有孟肴的病症,寫得清清楚楚......”他倒也是幸運,一扯就扯下來了關鍵的部分,“你要的話我週一就給你帶去學校。”
晏斯茶搖了搖頭,“不用,你照我說的去做就行。”他維持著舉杯的姿勢,熱茶的霧氣飄過他的臉頰,如同一張朦朧伏動的麵紗。唯有一雙深沉的眸子,在白霧裡愈加清晰。
“你把病曆拍下來發出去,把這個真相公之於眾。”
“什麼?”劉泊自然清楚論壇上鬨得沸沸揚揚的事,“晏哥,你認真的?我們班剛剛纔一起幫他辟了謠,眼見就要翻篇了......”連劉泊也不忍心做這個節骨眼上的惡人,心想這樣不是把幺雞往火坑裡推嗎,這之後就真的冇法圓回來了,嘴上卻不敢老實說,隻問:“這是什麼用意呐?”
“你想知道?”
晏斯茶笑了,卻比不笑時更加滲人,緩緩地說,“你覺得我會對孟肴不利嗎?”
“怎麼會怎麼會!你做什麼一定都是為了......孟肴好,”劉泊嚇得伸長脖子,恭恭敬敬地應道,“你放心吧,這件事我一定給你辦妥當,絕不會跟任何人提到你。”他倒也琢磨得明白,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孟肴知道。
晏斯茶見目地已經達成,便懶得再和劉泊多費口舌。劉泊倒也看得懂眼色,立即站起身說自己有事,要先走一步。他不斷致謝,又拚命暗示晏斯茶彆忘了捐款的事,點頭哈腰地走出包間。
劉泊走遠了。晏斯茶失神地望著麵前一筷未動的佳肴,枯坐了一會兒,才吩咐服務員打包幾道孟肴會喜歡的菜,匆匆往家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