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體會做的其實隻有兩件事——錦上添花或落井下石。
——《烏合之
晏斯茶打開三中的論壇,同時也冇有掛斷和趙博陽的通話。
“H班那群人,真他媽轉性了......”趙博陽在電話裡感慨萬千地說。
晏斯茶點開最熱門的帖子慢慢瀏覽起來。這個帖子是高二H班——孟肴班上的同學自發組織的。在這風口浪尖上,他們竟然站出來替孟肴辟謠。樓層裡出現了大量孟肴的同學,許多人正大光明地用本名發表言論。
【我和孟肴一起上過那麼次廁所,他該有的玩意兒全都是齊齊全全的……看到那帖子我驚得屎都出來了,不會明天就有個帖子扒我是個雙性人吧!!!】
【那麼關心人家長不長毛,影響你生殖器官發育了?】
【你們分得清開玩笑和人身攻擊的區彆嗎?他到底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被你們這樣詆譭嘲笑。生而為人,勸你善良。】
【(小聲逼逼)是不是誰嫉妒孟肴和會長的關係啊……(擦汗)不過選的角度也太拙劣了8,孟肴就長得清秀了點,這也太任意發揮了,長見識長見識(告辭)】
【頂樓上,說實話,孟肴確實挺好看。額,歪樓了。。。】
樓層裡還出現了孟肴的三個室友。為了證明身份,他們甚至把學生證和床位名單放在一起拍了照片。他們聲稱不止一次看見過孟肴的裸體,雖然尺寸不夠突出,但絕對是在正常人水平,被這樣造謠實在匪夷所思。
一下子,輿論便又再次一邊倒了。
那些當初幫孟肴打抱不平的微小聲音瞬間放大,鋪天蓋地地開始批評侮辱過孟肴的人。那些曾肆意取笑的人要麼閉聲、要麼偷偷刪除之前的評論,轉身跟著人群一起捍衛正義。
彷彿人一到群體中,智商就會嚴重降低,為了獲得認同,個個願意拋棄是非,用智商去換取那份讓人備感安全的歸屬感。彆人罵,他跟著罵;彆人誇,他跟著誇;彆人投降,他跟著投降;彆人倒戈,他就跟著倒戈。
晏斯茶一言不發地瀏覽著帖子,又聽趙博陽興高采烈地說,“晏少,你不是把孟肴帶走了嗎?我看週一他就可以來照常上課了,過兩天這件事肯定能平息班那群人,怕是真被孟肴感動到了......”
趙博陽冇有說錯。其實隻有H班那群人,才能理解孟肴演講稿裡那句輕描淡寫的“並冇有受到大家平等的對待”到底有多麼沉重,其間又摻雜了多麼寬廣的勇氣與寬恕;隻有H班的人,這些和孟肴朝夕相處的人才能切身體悟到孟肴的世界有多少隱忍與沉默。和網絡上的人不一樣,孟肴分明在一抬頭就能看見的地方,是個活生生的存在。
他們也是孟肴故事裡的一角,冇辦法抽身而出。
所以哪怕H班的人不知道真相,哪怕孟肴的室友通過試探已經知道了真相,他們還是選擇集體編造謊言來保護孟肴。體固然經常是犯罪群體,然而它也常常是英雄主義的群體。人群會做出劊子手的舉動,同樣也會為所謂的正義赴湯蹈火。
這之中不乏對孟肴真正懷抱嫉妒與惡意的同學,但這與他們在此時向孟肴伸出援手並不矛盾。他們不是為了拯救孟肴,隻是為了扮演一個救贖者,在煽動的浪潮中熱血沸騰。
哪有什麼絕對的邪惡,又哪有什麼絕對的正義。
晏斯茶一直將帖子滑到底,才緩緩撥出一口氣。他未曾猜到是這樣的發展,他應該為孟肴感到高興。這一次回去,孟肴不僅能夠走出流言蜚語,還能夠走出霸淩的陰影——他很快能和班上的同學和平相處吧,很快能變得更加自信吧,很快能收穫友誼吧,畢竟他本就是那樣真誠而善良的人。
“晏少?晏少?你怎麼不說話?”
但那時候,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不急,再等等看。”晏斯茶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無處可歸的落葉。他把手搭在欄杆上,盯著自己蒼白的指節。
“哎呦,都這樣了還能有啥變故啊!你真是關心則亂......”趙博陽還在電話裡喋喋不休著,可是晏斯茶握著電話的手也搭到了欄杆上,他什麼也聽不見了。
他望著遠方日頭像一隻倦鳥,靜靜穿過雜亂的樹林,向西移動,最後落進昏沉的地平線裡。
原諒他吧,原諒他這個可憐又自私的人。
晏斯茶掛掉了趙博陽的電話,翻出通話記錄裡劉泊的未接來電,撥了過去。
“斯茶,誰給你打的電話?”
晏斯茶回去的時候孟肴冇有在玩遊戲,他坐在地上仰起頭,目光藏著一絲難以掩藏的恐懼。晏斯茶走到他身邊坐下,“彆怕,學生會打來的。”
“噢......”孟肴垂下腦袋,過了好半天,他才很小聲地說,“斯茶,你不用陪著我...…你忙你的事吧,我能照顧好自己。明.....你還是去上課吧……”
晏斯茶撫上孟肴的臉頰,冰冷的手在他耳側來回摩挲,“真的不用我陪?”
孟肴臉埋在他手心親昵地蹭了蹭,語氣有些遲疑,“嗯……”
“那怎麼行?”晏斯茶笑了,捧起孟肴的臉,湊過去慢條斯理地啄吻他的唇,“學生會冇了我照樣能運行,總會有彆的人去扮演會長的角色。況且下學期我就會卸任,”晏斯茶的聲音平緩,娓娓動聽,目光始終注視著孟肴,“學校的課進度太慢,我都是自學,所以偶爾請假也沒關係。”
“這世界無論什麼離了我都不會有影響,除了你。肴肴,我不是說過嗎,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孟肴聽此鼻頭一酸,緊緊捏住晏斯茶的袖子,“斯茶,我隻有你了……”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埋到晏斯茶肩上無聲地啜泣。
晏斯茶將孟肴抱進懷裡,嘴上溫柔哄著孟肴,心裡卻在想,你這個騙子,你要是隻有我了,為什麼還要去找什麼奶奶?
不過他也懶得計較了,反正他和孟肴還有很多很多時間。
一想到這兒,他心下輕鬆了一些,低下頭輕輕地吻掉孟肴的眼淚。孟肴在哭,他自然心痛,但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好像每一滴眼淚都在證明孟肴對他的愛和依賴。
孟肴哭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我一定會儘快振作起來,害你和我一起受苦了......”
“你不用在意這些……”晏斯茶話還冇說完,孟肴又急急打斷他,好像很害怕晏斯茶嫌棄自己,“我真的可以,你相信我……像以前一樣,這次我……”他哽嚥了一下,情緒再也抑壓不住,突然往前一撲摟住晏斯茶的脖子,像是要把這兩日壓抑逃避的悲憤都通通發泄出來,語無倫次地問:“為什麼我總是這樣呢,斯茶……是每個人都像我這麼痛苦,還是隻有我一個人……”
“不要這樣想,”晏斯茶收緊了懷抱,恨不得和孟肴融在一起,“有我在。”
“你忘了我說的?無論怎麼樣,我都愛你,會永遠陪著你。”晏斯茶眉頭間有些疲憊的焦慮,看上去心事重重,可是孟肴冇有注意到,“但是彆人怎麼辦……我在彆人的心裡都.…..”
“為什麼要在乎彆人?”晏斯茶突然將孟肴推出懷抱,冷冷地盯著他,像是失落與失望,“你有我還不夠嗎?”
孟肴被晏斯茶這一問嚇了一跳,連悲傷都嚇回了肚子裡,隻抬起手臂快速地抹掉眼淚,“斯茶,你彆生氣,我知道你為我做了很多,誰也比不上你.…..我、我不胡思亂想了......”
晏斯茶低頭緩緩做了個深呼吸,才重新看向孟肴,聲音恢複了溫柔,“我要出去一趟,晚點王媽會來給你做飯。”
“好.…..”孟肴聽話地點了點頭,也不敢問晏斯茶去做什麼,“你早點回來。”
“嗯,”晏斯茶捧著孟肴的臉親了親,又懲罰般咬了一口,“乖,我會儘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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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體固然經常是犯罪群體,然而它也常常是英雄主義的群體。人群會做出劊子手的舉動,同樣也會為所謂的正義赴湯蹈火。”引自《烏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