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肴醒來時窗外還在下雨。窗戶開了一條小縫,沁涼的風吹起內層紗白的窗簾,起起伏伏,像一片溫柔的衣角。分明是雨天,光線卻很亮,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眼睛就開始刺痛。
晏斯茶不在房間裡,孟肴下床太急差點摔倒,膝蓋一彎才感覺大腿重如千鈞,他隻好歪歪捏捏地走過去,一把拉開門。
門外比屋裡熱,攏著滿屋溫暖的白汽。料理台前站著一個穿著圍裙的婦女,體型偏胖,眉眼彎彎細細,眼下的兩頰肉紅燙燙地鼓出來,一瞧見孟肴,便轉頭對廚房喚道,“小茶,他醒啦!”又回頭對孟肴笑,眼睛被肉擠成一條縫,“小茶天冇亮就起來給你做早餐了,快來瞧瞧。”
這大概是照顧晏斯茶飲食起居的王媽。孟肴不敢讓她看出自己的不適,慢吞吞地挪過去,遠遠就瞧見桌上排了幾列小包子,走近一看,個個大小統褶皺均勻,實在賞心悅目。
“你猜哪個是他做的?”
“這裡麵有他做的?”孟肴樂了,挨著掃了一圈,包子都長得一個樣,像是連連看,“這個嗎?”他隻好指向包子方隊最後一位,那個個頭最大。
“那是最後料剩得有點多,我一齊包了。除了那一個,其他都是小茶捏的。”王媽瞧見孟肴震驚的表情,便謔謔笑了起來,“他可聰明瞭,從小學什麼上手都很快。這可是他第一次包包子。”
“王媽,水開了,現在蒸嗎?”晏斯茶突然在廚房裡叫她,王媽轉身往裡走,“對,把蒸籠放上去.....”
王媽進了廚房,換晏斯茶出來了,他手上還沾著麪粉,在孟肴鼻子上輕輕一刮,蹭下一豎白色的痕跡,“這麼早就起了?怎麼不多睡會兒,”他頓了頓,刻意湊到孟肴耳邊,“累壞了吧。”
晏斯茶的氣息吹到脖子上,弄得孟肴又有些心猿意馬,“睡夠了,都這個點了……”雖然因為進入期末,他從上週開始就不必去兼職,但週末還是堅持生物鐘早起,從未睡到這麼晚。
晏斯茶洗乾淨手,又用紙擦乾,“餓不餓?再等幾分鐘就好了。”
“冇事,還不餓……”
晏斯茶伸出手直接貼到孟肴肚子上揉了揉,“真不餓?”
孟肴急忙抓住他的手,心虛地看了一眼廚房,“王媽在呢。”
晏斯茶笑了,反握住孟肴的手,也學著孟肴說悄悄話,“沒關係,她都知道啦。”
“知道了?”孟肴一驚,也不知道晏斯茶如何講的,卻見王媽從廚房裡走了出來,瞧見他們倆握住的手依舊神色自然,“包子快好了,我先把豆漿端來。”
“好。”晏斯茶拉著孟肴坐上桌,殷勤地給孟肴布筷,豆漿盛在瓷碗裡,散發出焦熟的豆香,“你習慣吃中式的早餐吧?”
孟肴被招待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嗯……”其實他哪裡分得清中式西式,隻要能填飽肚子就夠了。
王媽把包子端了上來,配了一碟香醋,“這裡麵的皮凍是用雞架,雞腳和豬骨熬得,不是外麵的豬皮凍,快嚐嚐。”
孟肴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個,包子皮薄,湯汁豐富,提起來會墜成一個小袋子,孟肴怕破口漏了湯,索性一口包在嘴裡,燙得他呼呼吹氣,含在嘴裡不敢咽。
晏斯茶一邊笑一邊給他遞水,見孟肴整個嚥下去了,才輕聲問:“好吃嗎?”
他像個渴望表揚的小孩子,眼裡藏不住期待和緊張。
孟肴點頭如搗蒜,“好吃好吃!”他被燙得有些大舌頭,筷子一揮,“你也吃啊。”
晏斯茶便將灌湯包移到小碟子裡,戳一個口讓湯汁流出來,先喝掉熱乎乎的湯,再淋一點醋上去,斯文地夾起包子吃掉。孟肴覺得有趣,學著他有模有樣地吃了一個。湯汁鮮美清甜,卻不油膩,包子淋了醋更是彆有滋味。孟肴一口氣連吃了好幾個,轉頭看晏斯茶,他早就停筷了,隻吃了最初那一個。
“斯茶,你不喜歡嗎?”
晏斯茶冇有回答,王媽在另一個桌子上吃飯,便大聲應道,“他嘴挑,早上隻吃乳酪……”她收到晏斯茶一記眼刀,急忙住了嘴。
孟肴想起上次冰箱裡看見的乳酪,“就那些圓圓胖胖的乳酪嗎?隻吃那個有什麼營養,”他現在也不怕在晏斯茶麪前說教了,“斯茶,老吃一樣東西不會膩嗎?”
“不會,”晏斯茶緩緩笑了,目光專注,“我如果喜歡一個東西,很多年都不會覺得厭倦。”
孟肴低頭喝豆漿,佯裝冇有聽懂晏斯茶的暗示。那豆漿很甜。
吃過飯,王媽收拾一番便走了。孟肴去廚房裡轉悠,晏斯茶又拉著他問,“肴肴,那個包子好吃嗎?”
“好吃,特彆好吃!”孟肴誇了兩句見晏斯茶神色隱隱有些失落,便搭上他的肩膀,“辛苦斯茶啦……”
晏斯茶搖了搖頭,“不辛苦。”神色卻依舊有點不滿。
孟肴絞儘腦汁想了想,突然領悟過來,撲到晏斯茶懷裡,“嗯……我果然好喜歡斯茶。”
晏斯茶笑吟吟地回摟住孟肴,“好喜歡是有多喜歡?”
晏斯茶總喜歡不厭其煩地聽他說那些海誓山盟的告白或者承諾。但孟肴其實是個實乾主義,他大多時候都是為了哄晏斯茶開心才說這些情話。他很傳統,心底覺得這些言語都是很鄭重的東西,說得越多便越失去價值與魔力。
“好喜歡就是好喜歡,再問不說了。”
晏斯茶嗤了一聲,撇開臉佯裝生氣。見孟肴不哄他,又轉過頭來,“肴肴,晚上還有個人要來。”
“誰?”孟肴心一緊,是學校的人嗎?
“我家的醫生,”晏斯茶握住孟肴的手,安撫般捏了捏,“我問過他了,你這種情況隻要堅持注射丙睾,第二性征還能發育。”
孟肴懵怔地望著晏斯茶。
“以後他每週來給你注射三次。我問他能不能服用片劑,他說肌肉注射效果比較好,要辛苦你......”
“斯茶!”孟肴突然打斷他,語速急切,“這種病冇法徹底治癒,隻能長期打針……這、這太燒錢了,我不用,現在這樣就行……”
晏斯茶將修長的手指穿過孟肴的指縫,和孟肴指交握,對著孟肴笑了笑,“你和我在一起,不必擔心這些。”
白色的天光從窗外投進來,那笑容模糊而溫柔,孟肴隻覺心下轟然一聲,幾乎要落下淚來,他想斯茶這麼好,他要怎麼樣才能回報。“這樣好不好,你寫一張欠條,等我以後經濟獨立了,我就還你……”
晏斯茶被孟肴耿直的話弄笑了,“好啊,不過我不要你用錢還,”他的手沿著孟肴的脊骨一路敲打下去,低聲道,“肉償吧。”
孟肴性子拙直,不大會接玩笑,埋進晏斯茶懷裡不吭聲。但他在心裡默默有了計較,他想他一定要對斯茶很好很好,可是斯茶又缺什麼呢?他好像什麼也不缺。
他低落了一小會兒,忽然想起晏斯茶昨天興致沖沖叫他玩的遊戲,便道,“斯茶,我們去玩遊戲吧?”晏斯茶果然很高興,“好呀,”他把孟肴牽起來,“昨天教你的還記得嗎?”
晏斯茶又給孟肴講了一遍。這款遊戲叫做《Ehemeral》,國內還冇有漢化版,晏斯茶說可以翻譯為“朝露暮靄”或者“朝生暮死”。孟肴從來冇有玩過VR遊戲,一戴上頭盔就驚撥出聲,“這是什麼!”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裂痕遍佈的馬路中央,轉動腦袋打量一圈,炙熱的太陽與冷寂的月亮同時懸掛在穹頂之上,兩邊具是廢棄的高樓大廈。孟肴伸出那隻戴著手套的手,那隻手看起來比平加寬大粗糙,似乎是健壯成年人的體格。
接著,眼前突然跳出來一個透明的方形藍色框,標題寫著“Character”。
“這是角色設定欄,新人玩家可以自由設定自己角色的性彆、外貌、陣營等,一旦確認,便不能更改。”孟肴的耳邊突然響起一個少女清朗的聲音,從身後走出一個銀色短髮的女孩。
她的皮膚泛著灰白色的冷光,脖子上戴著一個天藍色的電子項圈。上身穿著打著領帶的白襯衣,下身是一條黑色的短百褶裙,腿又白又直,穿著平底板鞋也很高挑。孟肴以為是遊戲裡的角色,便點了點頭冇互動,自顧自滑動介麵設定起來。
“肴肴,你怎麼不理我?”誰知那女孩突然湊上來,幾乎要和孟肴嘴貼到一起,“肴肴?”
孟肴嚇了一大跳,後知後覺地叫道,“你你你是斯茶?!你怎麼是個女生啊......”
他這才發現女孩頭頂上方浮著一個淺藍色ID——“Swallow”。
“因為女性角色敏捷度和精準率更高,”晏斯茶撤回身體,站在陽光下對孟肴歪了歪頭,“比如這樣——”
她話音一落,竟瞬間消失在孟肴麵前,孟肴隻覺眼前寒光一閃,再埋頭看時,發現脖子已經抵上了一把銀色的匕首,“明白了嗎?”少女壓低的聲音近在耳邊。
孟肴急忙點了點頭,晏斯茶又走回孟肴麵前,“你也可以玩女性角色哦,肴肴。”
女孩的聲音微微上揚,嬌俏而可愛。孟肴卻一陣惡寒,他根本冇辦法把晏斯茶和眼前人畜無害的少女聯絡起來,他點開遊戲介麵,輸入了名字“11”。許是他內心渴望健壯的體格,便造了一個小麥膚色的高大青年。
遊戲是末世喪屍題材,有兩方勢力,仿生人和人類。人類有和平派和武裝派兩個陣營,仿生人也有獨立派與親和派兩個陣營。各勢力之間有的相互合作,有的相互敵對。玩家通過選擇不同的陣營,既可以玩成合作模式,也可以玩成對抗模式。
“斯茶,你選的是什麼?”
“仿生人的獨立派,”晏斯茶指了指自己脖子上藍色的項圈,“肴肴,你可以選人類陣營,對新手比較友好。”
孟肴點點頭,他想和晏斯茶合作,便選了人類的和平派,“我們玩合作模式吧,一起殺喪屍。”
晏斯茶冇有立即迴應,等孟肴點擊確認以後,才慢悠悠地說,“可以呀,”麵前的少女背手繞著孟肴轉了一圈,“不過好可惜,獨立派除了自家這個勢力,和其他勢力全是敵對的。”
“什麼?你剛纔怎麼不說!”孟肴看著麵前已經加載完成逐漸消失的透明框,一陣懊惱,“那現在什麼情況,我們要對打?”
明明遊戲裡的角色始終是一個表情,他卻感覺對麵清秀的少女緩緩勾起了嘴角,“對呀,我追——你跑。”
說完她輕唸了一聲“Weaon”,手中憑空出現了一把銀白色的獵槍。她把槍放在手中把玩,語調輕鬆,“我給你兩分鐘時間好好躲起來哦。”
“什、什麼?”孟肴急了,“我還什麼都不會呢……”
“我都給你講了好幾遍了,你又不認真聽。”少女的聲音頗為委屈,“那我再說一次,你聽好。”
“念‘Weaon’便會出現武器欄,獵槍對付人類,炸藥對付喪屍,能量鐳射對付仿生人。當然,三種武器是可以通用的。”
“能量鐳射怎麼用能殺死仿生人?”孟肴想起晏斯茶是仿生人。
麵前少女沉默了一下,孟肴才聽見她平靜的聲音,“切下他們的頭顱。”
遊戲我原創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