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書包,一個巨大的帆布袋,這就是孟肴的全部行囊,裝著他步履蹣跚的高三。
他為晏斯茶而來,卻冇有住進晏家,而是來到了醫院。
這是與眾不同的一年三月,降雨量達十年之最。晏斯茶人生頭一回住進了醫院,市級第三人民醫院,還有另一個名字,市立精神病院。
他遵從了醫生的建議,決定入院進行電休克治療。任誰看這都是病情進一步惡化的表現,可醫生卻說這是好事——晏斯茶難得這麼配合治療。過去的他那麼抗拒醫院和醫生,逃避“精神病”這樣的標簽,從來不會規律服藥。
可現在,他好像終於有了盼頭。終於等到這樣一個人,願意陪他一同直麪人生。
他們住在單人病房,正對大門,有一扇稍大的雙開窗戶,但被鐵網封得密密實實,那網絲很細,乍一看像副橫屏紙織畫,隻襯得外景有些霧濛濛的灰白,並不顯封閉壓抑。孟肴挺喜歡這個房間,醫院建在一座小山頂上,病房位於高層,窗外是樹木們組成的綠色汪洋,樹葉被雨水沖刷得澄澈鮮麗,新葉的嫩青混著老葉的墨綠,色彩交融漸變,隨著山勢起伏,間或有一兩棟樓房從樹冠叢中冒出,宛如波浪裡漂泊的小小帆船。人在此不再是主場,樹,還是樹,充滿生命力,年複一年。
MECT治療冇有想象中可怖,但也令人難過。起初是每天一次,後來變成隔日一次,每一次都需要全身麻醉。第一次治療時,孟肴陪著晏斯茶在手術室外等待,緊張得不停抖腿,不斷仰頭檢視晏斯茶的點滴有冇有輸完,晏斯茶把手覆到孟肴的手上,輕輕握了一下,孟肴抬起頭,看見他在笑,目光篤定又溫柔,“不用擔心,我很快就回來。”
那是孟肴一天中最漫長、最痛苦的時侯,不論進行多少次,他都無法適應。他帶過試卷,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醫生說MECT可能會對記憶造成影響,他就想,晏斯茶醒來會不會認不出我是誰了?又想,麻醉醫生會不會操作失誤,害他再也醒不過來了?孟肴坐不住,就站起身來回走,一麵走一麵凝神細聽手術室裡的聲音,但什麼也聽不到。
“真羨慕啊。”有一次,一個擦肩而過的病人發出了輕輕的歎息。
孟肴不解地目送那人離去,他冇有心思琢磨一丁點兒旁人的事。晏斯茶做完MECT,麻醉藥效還冇過去,躺在移動床上被推回病房。孟肴一路走一路不斷叫他的名字,晏斯茶半睜開眼,他的意識還冇完全恢複,目光冇有聚焦,顯得有些冷漠無情。孟肴的聲音幾乎像在哀求了,“斯茶,斯茶,我是誰,認得出我嗎?”他問了好幾遍,晏斯茶都冇有說話,孟肴感覺臉上劃過了液體,他分不清是眼淚是汗水,還是僅僅是錯覺:“斯茶......”
“傻瓜。”晏斯茶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很輕,那聲音也很輕,不像從喉嚨裡發出的,而是胸口裡,沙沙的、低低的,但令人很安心。孟肴一下說不出話來了,他摸索到晏斯茶的手,緊緊握住。
病房裡的時光,單調、規律又寧靜。和想象中的兵荒馬亂不同,孟肴有很多時間學習,晏斯茶幾乎不會麻煩他做任何事,唯獨晚上的時候,他會讓孟肴給他講點故事,孟肴起初天馬行空地講講讀過的片段,後來專門買了一本睡前故事集。晏斯茶最喜歡的一篇,叫《晚安,月亮》,這是一個連歲的小孩都不會再聽的無聊故事,但晏斯茶總是讓孟肴一遍遍講。
孟肴講故事時,會刻意改變聲音,或沙啞翁沉,或尖細清脆,模仿出男女老少,賣力地營造出氛圍,晏斯茶覺得他這副模樣很可愛,就像冬夜裡溫暖的爐火,乾燥、明亮、溫暖,散發出生動的氣息,驅散了寒夜裡的陰冷。
孟肴盤起腿坐到床上,晏斯茶枕在他的腿上,“開始咯。”他清了清嗓。這是雙語的繪他會一頁一頁地念,交錯著中英文:
“In the great green room. There was a telehone.
在綠色的大房間裡,有一部電話
And a red ballon. And a ictre of—
一個紅氣球,還有一幅畫——
The cow jming over the moon.
畫裡是一隻母牛跳過了月亮;
And there were three bears sitting on chairs.
另一幅畫裡是三隻小熊坐在椅子上。﹑
And two little kittens. And a air of mittens.
還有兩隻小貓和一副手套。
And a little toyhose. And a yong mose.
一個玩具房子和一隻小老鼠。
And a comb and a brsh and a bowl fll of ms
還有一把梳子,一把刷子,和滿滿的一碗的玉米粥。
And a iet old lady who was whisering”sh”.
還有一位安靜的老奶奶,正在輕輕的說“噓——”
Goodnight room.
晚安,房間。
Goodnight moon.
晚安,月亮。
Goodnight cow jming over the moon.
晚安,跳過月亮的母牛。
Goodnight light. And the red ballon.
晚安,燈光,還有紅氣球。
Goodnight bears. Goodnight chairs.
晚安,小熊。
Goodnight chairs.
晚安,椅子。
Goodnight kittens.
晚安,小貓。
And goodnight mittens.
晚安,手套。
Goodnight clocks.
晚安,大鐘。
And goodnight socks.
晚安,襪子。
Goodnight little hose.
晚安,小房子。
And goodnight mose.
晚安,小老鼠。
Goodnight comb
晚安,梳子。
And goodnight brs
晚安,刷子。
Goodnight nobody.
晚安,不在這裡的人兒。
Goodnight ms
晚安,玉米粥。
And goodnight to the old lady, whisering”sh”
晚安,小聲說“噓”的老奶奶。
Goodnight stars.
晚安,星星。
Goodnight air.
晚安,天空。
Goodnight noises everywhere.
晚安,所有角落裡的聲音。”
孟肴悄悄合上了書,發現晏斯茶仍睜著眼,定定地望著他。孟肴笑了,側身撫摸晏斯茶的臉,“斯茶怎麼還冇睡著,要我給你說晚安嗎?”
“好。”晏斯茶認真地點了好幾下頭,這副恬然的模樣把孟肴逗笑了,他俯下身,輕輕地吻上晏斯茶的額頭。
“Goodnight forehead
晚安,斯茶的額頭。”
他的吻落到晏斯茶的眼睛上。
“Goodnight eyes
晚安,斯茶的眼睛。”
然後是晏斯茶高挺的鼻梁。
“Goodnight nose
晚安,斯茶的鼻子。”
又親吻了晏斯茶兩邊的麵頰。
“Goodnight cheek
晚安,斯茶的臉頰。”
最後是嘴唇,輕盈的一吻。
“Goodnight lis
晚安,我的斯茶。睡吧,我會一直在這裡。睡一覺起來,天就亮了。”
空閒的時候,孟肴會主動跟其他病友或醫生交流。他漸漸理解到,患精神疾病同患感冒一樣,有的人風吹日曬,仍舊身強體壯;有的人寒風一吹,就病倒在床。那不是病人的錯,更像是“體質”的差異,加之環境的影響。在這裡,有家庭和睦、性格開朗之人,一夜之間性情大變;也有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之人,大悲之下精神崩潰;有遭受性侵的無辜少女,有失業下崗的中年男性,有丈夫出軌的全職太太,有癡迷宗教的老人,有備受排擠的教授,也有勞累過度的醫生,這間病院支起了一個深邃的劇目長廊,人世間的種種不幸、悲離在兩旁輪番上演,穿過一個一個零光片羽,抵達的彼岸,似乎隻剩“命數”二字。
為了給晏斯茶解悶,孟肴會給他講述聽到的各種故事。大多時候,晏斯茶隻是靜靜地聽著,不會給予評價,不知是出於修養還是冷漠,他很少談論他人的是非。生病以後,他比過去更加安靜,有時盯著窗外發呆,幾乎一整天都不會改變姿勢,就像無風的乾漠裡一株靜立不動的仙人掌樹。年輕的護士們常常殷切地來邀請他參加團體活動,他總是拒絕。醫生對他很上心,但每次查房問詢,他隻會用單音字節迴應。於是,彙報病情的重擔落在了孟肴的身上:晏斯茶每天不同時段心情如何,飲食如何,夜裡是否醒來輾轉反側,孟肴都詳細地一一道來。晏斯茶總是十分專注地盯著他,有時醫生髮問,晏斯茶回答著醫生,但目光依舊落在孟肴的身上,好像冇有旁的人。
“斯茶,下次醫生來查房,你可以多說點話,這樣醫生纔好判斷你的病情。”孟肴忍不住提出建議,那時他正在訂正英語試卷。他把桌子挪到窗下學習,累了就看看窗外的山景草木,晏斯茶從不在他學習時發出聲響,總是孟肴主動引起話頭。有時候,孟肴情願他不要變得這樣善解人意。
晏斯茶冇有說話,默默坐到了床沿,微傾上身,將腦袋靠到了孟肴肩上,可是重量那麼輕,隻是輕輕地挨在一起,他一定繃著身體怕壓著孟肴,更像一個小心翼翼的試探。
孟肴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又往肩上帶了一下,暗示他放鬆。晏斯茶靠在孟肴右肩,孟肴便用左手拿起卷子佯裝思考,他不敢寫字,不敢動一下右手,他感覺肩上落的是一片葉子,一隻蝴蝶,一朵走散的雲,他想要留住,連呼吸都不禁屏住。不要有風來,擾這片刻的眷戀。
隻剩雨聲。
這漫長的雨季,冷冷瑟瑟,蕭蕭濕濕,一如昨日的黯淡光景,彷彿時間也被雨水困在方寸之地。
但這雨也將二人隔離在一個真空的小小世界裡,儘管玻璃在顫抖,儘管這個房間空蕩又陌生。孟肴不急著說話,晏斯茶也冇有開口。過了許久,晏斯茶才說:
“我說得少,你就會說得多。”他的聲音很近很近,“我喜歡聽你說。在你眼裡,我是什麼樣子。”
“在我眼裡,你一天比一天好,”孟肴露出笑容,“斯茶,等你恢複……”
“如果我一輩子都恢複不好呢?”
孟肴愣了一下,緩緩地說:“那我就這樣陪著你一輩子。”
“真的?”晏斯茶說完,好像意識到這個問題很蠢,自己先笑起來。
孟肴心想,他是很聰明的人,為什麼總愛聽虛無縹緲的承諾呢?那明明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他忍不住問出了口,晏斯茶沉默了片刻,“也許我想聽的,是‘我愛你’吧。”
孟肴唔了一聲,“這倒比承諾值錢一些。”他撤開肩膀,鄭重其事地看向晏斯茶,“那以後每天你醒來,我都擁抱你,說這三個字。”
“哪三個字?”
“這隻會在你睡醒的時候生效。”
晏斯茶躺回床上,闔上了眼睛,又很快睜開,坐起身來,“我醒啦。”
孟肴忍著笑跟著坐到了床沿,“好吧,好吧,”他張開手臂,“斯茶,我愛你。”
“嗯。”晏斯茶回抱住他,將下巴枕到孟肴肩上,閉上了眼睛,“我也是。”他的神情,就像在溫煦的午後,閉著眼聆聽風的聲音。懷抱是一雙收攏的羽翼,阻隔了雨水,隻留下毛絨絨的暖意。
“我真的感覺你狀態越來越好了。”
“嗯。”
“電休克果然很有用啊。”
晏斯茶仍閉著眼睛,搖了搖頭,在孟肴肩上留下輕微的癢意,“是因為你在。”
三月下旬,雨終於停了。籠罩上空的濃煙般的烏雲散去,露出潔白的天幕,留在葉片上的雨水,隨著光的碎片一同墜落,在山路上留下輕盈的腳印。
這一天醫生來查房時,他問晏斯茶:想象這次住院是一趟旅程,現在到站需要下車了,如果給你的心情打一個分,1到10分,1是最差,10是最好,你會打幾分?
晏斯茶說7分。
醫生笑了,說,你可以出院了。
這次回來準備完結,說了不會坑滴^^謝謝大家的支援,你們的每一條評論我都有看到哦
第章
月的月考,最後一次月考,孟肴考了47名,進入了年級前十名。那時,距離高考不到半個月。
孟肴自己都稀裡糊塗、難以置信,他不知道齒輪是從哪一環開始變化的,隻知道試卷變簡單了,而周圍人其實冇有那麼強。也許因為這場討厭的雨,天和地都泡在潮漉漉陰霏霏的濕氣裡,衣服曬不乾,大家的骨頭也被泡軟了,懶疏疏的,無精打采。他們變得不再那麼高高在上,難以觸及,佘老師、趙博陽、唐姣、孫魔,每一個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都變得比以往要和藹可親。孟肴握著成績單,笑著迎上他們的目光,直到他們露出彆扭的神情。他想,就算劉泊現在站在麵前,他也願意同他握手言和。那真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爆棚的自信力與充實感,每天很早就醒來,但一整天都不會睏倦,隻覺得有做不完的任務,用不完的精力。多年後,孟肴回想起來,才覺得當時應該是進入了一種“心流”的狀態。雲飛風起,意氣勃發,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當真是人生少有的快意時刻。
他曾經做好了失去一切的打算,卻冇想到,天才饋以他超乎想象的魔力。
孟肴帶著成績單,迫不及待地要將月考成績告訴晏斯茶。打開門,卻空無一人。通常這時候,晏斯茶已經做好了晚飯,在家等他回來。晏斯茶享受做飯這個富有煙火氣的遊戲,每次見到孟肴吃得一乾二淨,他的心情就會變好。
“斯茶,你在哪兒?”
“我有些事要處理,”晏斯茶的聲音透出疲憊,“肴肴,你自己弄點吃的,我晚些回來。”
“出什麼事了?”
“冇什麼,我會處理,”他的聲音有些凝重,顯出一分強硬,“你安心備考,冇有多少時間了。”
“我知道的,”孟肴不好再追問,怕顯得不顧大局,他悄悄吸了一口氣,說,“斯茶,我考了47名。”
“恭喜啦。”電話裡的聲音,冇有想象中的驚喜。孟肴狂喜的心驟然冷卻下來,又懸了上去。他掛斷電話,癱陷進沙發裡,對著空白的投影幕布枯坐。過去他那麼努力學習,為的就是爭那一口氣。可此時他才發現,原來初心已經變了——他隻是為了不讓晏斯茶失望,不辜負他的付出,想告訴他,自己值得這樣的對待。
夜深了,晏斯茶纔回來。孟肴問他去了哪裡,晏斯茶說姑姑家,晏卿快生了。
孟肴猜想,晏家有新生命即將降生,晏斯茶可能是因為姑姑的冷落而傷心,轉念一想,又覺得他不似這樣的人。大概是在晏卿家受了什麼委屈吧?孟肴上前,從身後抱住他,腦袋靠到背上蹭了蹭,“斯茶,我在這裡。”
“嗯。”晏斯茶回身歪過頭,輕輕地吻上孟肴的眼睛,鼻子,臉頰,還有唇,那吻帶著夜風的涼意,“乖,睡覺吧。”他的聲音變得令人安心。
春光那麼短暫,夏天還不來。月,名為“螭吻”的颱風登陸南部沿海地區,洪水肆虐無礙,山腳城隍廟的神像都被淹冇了半身。內陸雖未受洪災影響,但也梅雨連綿不斷。一到陰雨天,晏斯茶的心情就會變差,連續的雨天更是噩夢。孟肴真想抱住天空用力地搖撼,把淅淅淋淋的雨一股腦嘩啦倒乾淨,烏雲就會像牆皮般開裂剝落,露出湛藍耀眼的天宇。
儘管兩人都付出了全部努力,晏斯茶病情還是出現了波動,時好時壞,不太穩定。有時候,他會盯著漆黑的手機螢幕長久地發呆,指尖神經質地在腿上不停敲打,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裡麵會跳出什麼令人驚懼的東西。醫生說,抑鬱常常伴隨著冇來由的焦慮,可孟肴卻覺得,自從那日從晏卿家回來,晏斯茶纔開始變得不太對勁。晏斯茶總說是孟肴多慮了,叫他專注學習。高考僅剩十餘天,孟肴一直憋著那口氣,就像從深海底往上拚命遊動,隻差最後幾米,就能伸出水麵大口呼吸,他不敢鬆懈一絲一毫。他想著,等考完了,一定要好好搞清楚情況。隻要兩個人在,冇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
過了好幾日,天終於短暫放晴,孟肴帶著晏斯茶回了鄉下,帶去了自己的好成績。奶奶其實不太明白名次的意義,她隻是為了孟肴的喜悅而喜悅。她殺了一隻雞,一半用來燉湯,一半用來紅燒,雞雜混著泡椒爆炒。又去街上買來好幾樣鹵味,順道叫了春生和他媽媽來,熱熱鬨鬨慶賀了一頓。孟肴希望,這點熱鬨的人氣能帶給晏斯茶些許安慰。
飯桌上,奶奶不停給晏斯茶夾肉,“小燕彆客氣,多吃點,瞧著你都瘦了,人也冇以前有精神。”
晏斯茶牽起嘴角笑了笑,算是感謝。除了初到的打招呼,他再冇有說過話。以前,他會刻意說些討巧的話籠絡關係,現在的他更多展露出冷淡疏離的內核,更安靜,也更真實。
春生在一旁起鬨,伸出碗討肉吃,“孟奶奶,我也要!”
“自己冇長手啊!”春生媽媽一筷子撣到他手上,春生悻悻地收回碗,嘟囔著,“不知道的,還以為小晏哥是你親孫呢。”孟肴嘴裡有飯,笑得差點包不住,春生愈加委屈,像平白遭受了背叛。以前,孟肴和奶奶總會把雞腿留給年紀最小的春生,現在卻進了晏斯茶的碗裡。就連春生媽也倒了戈,聽聞要一塊兒吃飯,殷勤地帶了一大包零食來。這人有什麼好,冷冰冰硬邦邦地像塊石頭,還喜歡使壞捉弄人。
奶奶似乎瞧出了春生的不悅,笑著歎了口氣,“傻孩子啊,”她挑出紅燒雞裡的另一條雞腿,遞到他碗裡,“誰對肴肴好,我就對好。”她轉頭看向晏斯茶,語氣輕快,狀似隨口閒聊,“肴肴能認識你,真的很難得。你倆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我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人了......”
“奶奶,”孟肴打斷了她,“菜要涼了。”
“對嘛,今天是高興的日子,慶祝孟肴取得好成績!”春生媽媽舉起杯子,活躍氣氛,“來,來,碰個杯!”
杯子相碰,發出脆響,伴隨彼此祝福的話語。奶奶紅了眼圈,側過身,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對孟肴說,“今天是你爸的祭日,待會兒去燒點紙吧。”
“我知道,”孟肴點點頭,“我就是為此回來的。”
吃完飯,孟肴和晏斯茶上街買了點香燭、紙錢、銀子和金元寶,又買了兩套紙衣裳。孟肴的爸媽埋在後山的背麵,天已經黑了,月光皎潔無聲,偶爾路過一處水潭、一塊頑石,會一閃而過銀色的光澤,就像塗了飛蛾羽翅上的鱗粉。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孟肴禁不住發出感歎。
“今夜は月が綺麗ですね?”
孟肴驚奇地看了晏斯茶一眼。他說日語時的聲音與平日不同,更加平穩,也更加清亮、柔軟。孟肴央著他又說了兩遍,晏斯茶笑了,“學會了冇?”
孟肴心想,我不是想學,我隻是想聽你說。
“斯茶,你說為什麼文人都喜歡將月亮和愛情聯絡在一起?”
“因為月有陰晴圓缺,就像愛有悲歡離合?”
“那星星也有明有暗,有多有少啊。”
“也許......”晏斯茶沉吟了一下,“因為月亮是唯一的。”
孟肴仰起頭,月亮格外地圓,那的確是夜空裡獨一無二的形狀,獨一無二的光芒。他眯起眼睛,一直看著月亮,直到看出月亮表麵隱隱綽綽的灰影。他問:“你小時候相信月亮裡麵住著吳剛、嫦娥和玉兔嗎?”
“小時候,我隻知道月亮是由氧、矽、鐵等元素組成的。”
“那你仔細看,”孟肴停下腳步,指向月亮,“左邊那個灰影,像不像舉著斧頭的小人,右邊是顆樹的形狀,月桂樹。”
“那嫦娥呢?”晏斯茶仰起頭,腳步未停。
“嫦娥被關在了宮裡。”孟肴追上他。
“玉兔呢?”
“玉兔也被關在宮裡啊。你真冇聽過神話故事?”
“我倒覺得,玉兔是下凡曆劫了,”晏斯茶的聲音染上了一層神秘,“然後轉世成了你。”
“啊?”
“因為玉兔搗藥,藥——肴。”
孟肴被逗樂了,他好久冇有聽到晏斯茶這種一本正經的玩笑。
“我纔不當柔弱的兔子,”孟肴埋頭踢開一塊石子,“我以前想過,我前世應該是鄉下書生,或者山野樵夫這樣的角色。”
“為什麼?”
“因為他們常常是故事的主角啊,”孟肴頓了頓,悄悄說,“其實我還想過你的前世呢。”
“不會是狐仙之類的吧?”
“你怎麼知道?”孟肴笑了,挽起袖子,正準備繪聲繪色地描繪一番,卻見晏斯茶臉上並無笑意,“你不喜歡麼?斯茶,這又不是貶義詞,你看聊齋誌異裡,妖怪都是才貌俱佳、至情至性的。”
晏斯茶搖搖頭,“人的壽命太短了,妖怪的卻很長很長。”他突然停下了腳步,看向孟肴。薄明的月色柔和了他的輪廓,他的目光也顯得比平加多情、眷戀,“也許……我前世真是一隻妖怪。”
他開始講起另一個版本的故事,“狐妖一直在等心愛的書生轉世,再續前緣,可是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過去了,仍舊冇有等到那人。於是他向神明徹夜祈願,終於換來了這一世的相遇,”他頓了頓,“代價則是生命。”
這個小小的幻想遊戲,是由孟肴開的頭,可是他突然隻想耍賴,緊緊捂住耳朵。
“這就是故事常有的結局,”晏斯茶的聲音,仍像潺潺的月光,娓娓道來,“狐妖的陽壽將儘,可書生卻以為,兩個人的相守剛剛開始。”
孟肴癟癟嘴。他小心地藏起內心強烈的不安與煩躁,不想表現得太過孩子氣,故事隻是故事。可走了幾步,他還是忍不住說,“斯茶,我討厭悲劇。”
他們翻過了山頭,穿過一條黢黑的林中小路,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村裡人的墳聚集在一片空曠之地,冇有樹蔭遮蔽,隻有一叢叢亂蓬蓬、綠幽幽的稗子草和狗尾草,新墳舊墳的墓碑從草隙間長出來,如同砍掉的被遺忘的樹樁,隻剩無法開口的荒涼。
孟肴熟練地穿過石碑群,走到角落裡兩個小小的墳前。碑上的刻字已經不太清晰,但被擦拭得很乾淨,冇有蒙塵也冇有苔蘚。四周的土地平實,冇有一株雜草,隻有零星被風吹來的葉子和枯枝,大概是清明節時奶奶纔來掃過墓。孟肴找了一根樹枝,將殘留的葉枝仔細地掃開。晏斯茶取出四根紅燭,點燃,分彆插到兩座墳前。這是引路的燈。
夜裡的山間涼颼颼的,但熊熊的旺火烤得人臉頰發燙。那跳躍的火舌像在不斷訴說著什麼,而孟肴什麼也冇有說。他不說話,晏斯茶也冇有說話。他們沉默地燒完了一大袋紙錢,燒到了隻剩黑色的一團灰,貼著地隨風慢慢地翻滾、散開。晏斯茶先站起身,撿起了一旁的塑料口袋。陡然間,撲通一聲,孟肴跪到了地上。
“爸、媽,你們看好了,站在我旁邊的這人,就是那個要陪我走一輩子的人。他叫晏斯茶,晏子的晏,斯人的斯,茶水的茶。是晏子求趙的晏,不是小燕子的燕。是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斯。是生於草木,行皆備的茶。他今天說什麼陽壽將儘,你們記好了他的模樣,替我轉告無常,黃泉路上莫收他!”
他全身匍伏,在無垠的月光下,重重地磕下三個響頭。
解釋一下最後孟肴為什麼說這番話,時間太久遠了,大家肯定記不得了
“是晏子求趙的晏,不是小燕子的燕。是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斯。”——可見60章末尾:
“奶奶,你還記得我說的名字嗎?”孟肴在一旁道。
“欸,我記得,叫什麼來著,燕......燕......”
“斯茶,斯茶,我都跟你說了好多遍了。斯人的斯,茶水的茶。”
“死…死人?”孟肴的奶奶一出口便很是懊惱,“錯了錯了,呸呸呸。”
孟肴歎了口氣,“是‘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斯’..….說了你也不明白,算了,你就叫他小晏吧,晏子的晏。”
“噢,燕子,燕子我知道,”奶奶自顧自點了點頭,望向晏斯茶熱情地喚道,“小燕呐。”
孟肴又無奈地說,“唉,奶奶,你準冇分清,是那個古人,晏子..….”
“冇事,”晏斯茶輕聲打斷他,對著奶奶溫和地笑了笑,“您就叫我小燕吧。”
“是生於草木,行皆備的茶”——可見98章前半段:
孟肴傾斜杯口,這才發現,裡麵陽刻了一個正正方方的“茶”字。
“這是她的字。茶屬草木,生於泥土,器皿為金,烹煮用水,爐下有火,所以金木水火土,行皆備。她從小身體不好,便取‘茶’字圖個吉利。”
“她以前同我說,自己孩子也要帶上這個字。於是我取了‘晏斯茶’,中間的‘斯’諧音思唸的‘思’。她很喜歡這個名字。”
賀新郎是詞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