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長,我能申請回家自學嗎?”
這是週六的大課間,臨近一週的末尾,大家都疲憊不堪,散落在教室各處休息。趙博陽平白無故被尊稱了一聲“組長”,先是一驚,又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那你得先讓老太同意……但我覺得吧,基本不可能。”
“為什麼啊,”孟肴詢問般抬起極其誠懇的視線,“現在每天都是複習,我們班不也有申請回家自學的人嗎?”
趙博陽樂了,“人家每科都請了一對一家教,你有啥,十元一本的盜版教輔?”他往後努努嘴,“看看人家唐姣,第一名,還不是在踏踏實實學。彆胡思亂想了,冇剩幾天了,悶頭乾吧。”
孟肴冇聲音了,低下了頭。教室的白光灑下來,他的睫毛像在微微顫動。那凝重又略顯稚氣的眉宇,讓趙博陽生出一種莫名的不忍。
他不由放輕了聲音,嘴上卻仍不饒人,“你又打什麼鬼主意?先說好,這回我可不幫你擦屁股。”
孟肴在他眼裡,向來是表麵羸弱的小可憐,內裡冷硬的自私鬼。因為擁有太少,所以目標格外堅定,無論經曆什麼風浪都未曾停下腳步,這種人不可能拿前途開玩笑。他這樣想著,卻有股難以名狀的緊張。失去過愛的人,連旁人的愛也會將他灼傷。
“班上的複習進度太快了,平時的題也偏難偏怪,我想回去按照自己的進度學......”孟肴說這話時一直埋著頭,落在在趙博陽眼裡,就像一種怯怯的坦白。
“就因為這?”趙博陽嘁了一聲,“不聽課不就行了。照著自己的進度學唄,就剩三個月了,冇人會理你,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孟肴冇抬頭,也冇說話。這沉默卻讓趙博陽莫名煩躁起來,“你到底──”
“……雖然斯茶什麼也冇說,但我感覺他需要我,”孟肴突然說,像積攢了很久終於得以傾訴,聲音都有些啞,“我不想留他孤單一人。”
若是從前,趙博陽知道孟肴為了晏斯茶做出改變,一定會由衷感到安慰。
但此時此刻,他卻皺起眉,近乎冰冷地說,“都這個時候了,你怎麼還惦記著,腦子能不能清醒點?”
現實如此,除卻刻骨銘心的關係,大多數人都需要緊密的來往,一旦分離過久,即使再如何優秀難忘,對方的存在也會漸漸模糊掉,變成碎片化的記憶,或某種符號化的形象。冇有了新的接觸,那人就成了牆上的一片紙,永遠釘在了過去,越來越無法再與之共情。
這是人的天性,不能責怪誰無情。
趙博陽的大嗓門吸引了附近同學的視線,他有些尷尬,餘下的話隻好通通嚥下去,最後隻好苦口婆心地說了句:
“先顧好你自己,才能去顧彆人,孟肴,這麼關鍵的時候,你想清楚。”
誰知孟肴突然抬起頭,迎上了他的目光,“難道我回去學就一定考不上嗎?”
“一定會。因為你不是為了學習纔回去,”趙博陽氣得笑起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不應該比我更清楚嗎?”
最後這番話,和佘老師前幾天的話如此相似,彼此重疊。孟肴忽然激出一腔反骨,騰地站起來,趙博陽以為他要動手,急忙伸手護臉,定了一秒,才發現孟肴是往外走。
“喂,你要去哪兒,現在就要走?”
孟肴冇有迴應他。臨近午休結束,他紅著眼睛回來了,舉著一張紙,直伸到趙博陽臉上。
趙博陽瞪大眼睛,從紙上一個字一個字掃過去,“你、你真去找老太了,她怎麼可能同意?”
孟肴的眼皮掩了下去,連眼尾都是紅的。不過片刻,他又抬起了眼,臉上撐出笑容,可那笑是苦的,愈想維持體麵,裝作不在乎時,就會愈加顯得可憐。
“她說,不想管我了。就當A班冇我這個人。”
他讓佘老師徹底失望了。那來之不易的關注與期許,如此脆弱,轉瞬即逝。
趙博陽本來想接著罵醒他,一下不知道說什麼好,偷偷揣量了孟肴好幾眼,最後隻歎出一口氣:“你會後悔的。你幫不了他,還會拖累自己。”
孟肴背對著他收拾書包,冇有回頭。過了好一會兒,久到趙博陽以為他不會再理會自己時,忽然聽見了他的聲音,嗡著鼻音,咬著牙關,但擲地有聲。
“我會證明給你們看。”
是三月了,但這一年的春天遲遲不來,冬天仍像鐵柵欄一般,將寒冷與陰蒙封鎖在大地上。週六中午放學,孟肴奔到晏家時,天還未暗下來,可惜既冇有晴空,也冇有夕陽。但這並不影響心情,他一心想將好訊息告訴晏斯茶,接下來的日子,自己能每天都在。
可冇想到的是,他被保姆攔在了門外。
“他說今天不想見麵,你還是回去吧,”保姆露出為難的、討好般的笑,因著上週的維護,她對孟肴也多了幾分親切,“我勸了,但是......”
“……為什麼要這樣?”孟肴的滿腔歡喜頃刻化作滿腹委屈。晏家離學校來十來公裡,他為了趕時間,還打了輛出租車,結果一來就吃了閉門羹。保姆遞出來一張紙條。孟肴展開一看,上麵是熟悉的流暢的字跡:
抱歉肴肴,這周狀態不好。
下次再見吧,在下一個天晴的時候。
孟肴拿出手機,看了下天氣預報,三月驚蟄春雷響,一連都是陰雨連綿,幾乎見不到晴天——下一個天晴,真是再委婉不過的拒絕。
“好吧那真是遺憾,”孟肴擺出懊喪的表情,將手中的牛奶交給保姆,“至少幫我把這箱牛奶給他吧,讓他每天睡前喝一杯,記得熱一下,聽說能助眠。”保姆連連點頭,麵上越發愧疚,“我幫你叫個車吧?他的情況,希望你理解......”
“冇事的,您快進去吧。”孟肴與她揮彆,保姆也冇有多想,看著孟肴往外走了,便回身開門進了屋。孟肴刻意放慢腳步,凝神細聽身後的動靜,一聽見關門的聲音,立即扭過身,壓著腳步從一旁的小徑繞了過去。昨天剛下過陣雨,泥土融在地上,一踩過,發出極輕的嗞嗞細響。
晏斯茶的房間就在一樓,靠著一堵白色圍牆。牆外是一條荒寂的小街,長了一株無人問津的白玉蘭樹。孟肴循著記憶,悄悄繞到了牆邊。玻璃窗是緊閉起來的,窗簾半掩,裡麵的光線略微昏暗。
孟肴蹲下身,貼著牆根慢慢移動,一直挪到窗底下。確認冇有什麼動靜,才抬起半隻腦袋,往裡麵探頭探腦地看。
晏斯茶就在窗邊不遠處,臥在一張軟椅裡,兩手搭在身前,戴著一個頭戴式的黑色耳機,微側著臉,像是睡著了。他的頭髮一直冇有修剪,略微有些長,耳側幾縷碎髮落下來,溫順地搭在臉頰上。一見他這幅恬然的睡顏,孟肴心裡小小的委屈一下就散了。他在窗上輕輕撓了撓,又叩了一下,他冇有醒。
他好像總是這樣,一旦嚴重就開始躲藏,不回訊息,不接電話,去哪裡也一聲不吭,有時害孟肴四處找尋。大概從未有人教過他,在失意的時候,該如何依靠他人。
而且最初的時候,是孟肴自己先當了逃兵。也許那時就在他心上留下了洞,風聲從裡麵呼嘯而過,彷彿在說:
如果你無法振作,我隻能遠離你、放棄你。
晏斯茶的確睡著了。
他已經連續三天冇有睡過整覺,一閉上眼,就有種幾近窒息的苦悶湧上來。冇有醉生夢死的麻痹,久違的痛苦再次來襲。抑鬱是場晨重暮輕的惡疾,可是在他的時間裡,已經冇有了朝夕的分彆。睜著眼睛看天色一點一點變暗,又一點點亮起,心裡始終有種無法填補的空洞感。他知道情況很糟,他有四種藥,聯合方案,可惜效果並不好,吃了以後還有一種持續的眩暈感。醫生開玩笑般,說要不要試試電抽搐。
至少在這種時候,他不想見孟肴。他已經連說話的慾望都冇有,長此以往,深重的壓抑隻會將他再次嚇跑。
他戴上耳機聽歌,可是卻忘了歌裡唱了什麼。他感覺身體慢慢陷了下去,像白色的沙礫一樣,慢慢消散、沉落,終於得到片刻之間的輕盈。
晏斯茶睜開眼時,天上已經升起了一輪寡淡的幾乎透明的月亮,讓人有些分不清是夜晚的開始還是終結。他抬起僵硬的脖頸,餘光掃過窗外的牆麵,忽然察覺有些許異樣。
他起身打開了燈。燈光透出去,照亮了那麵永遠單調、淒清的白牆——
那張牆上,出現了一張手繪的太陽。兩張A4紙拚在一起,左一半右一半,湊出了一個大圓圈,一筆一筆,用明黃色的熒光筆填得滿滿噹噹,大概畫到最後冇墨了,又用紅色的熒光筆填充出一個漩渦,延伸出周圍一道道小光束。太陽底下,貼著幾張剪成雲朵形狀的紙,有天藍色的,也有深藍色的,在雲與雲之間,有一隻黑色的小鳥,像幼兒稚拙的落筆,隻能通過剪刀尾巴判斷出是燕子。
白色的天空,藍色的雲朵,紅色的太陽,黑色的燕子。
在一切的最下方,貼著一張紙,上麵寫著:
“天晴了,我們可以見麵了嗎?”
不會坑!但是太忙了,慢慢填,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