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誓師一過,無聲的角逐加劇。深夜裡越來越多亮起的燈,教室裡越來越早出現的背影,一舉一動都是相互施壓;廣播、講台、橫幅,日日都是震耳欲聾的口號洗腦。在這最後的時間裡,大家都成了無休止的陀螺,機械地旋轉著,快點,再快點,不要停下,逐漸忘卻了無關的意誌。
孟肴一回A班,幾乎冇有什麼適應時間,就被迅速捲入此高壓的漩渦中。早六晚十,週六下午放,週日晚自習,他寸步難行,不敢再曠一節。他知道,佘老師放他一馬,不可能還有第二次。他也知道,憋著的這口氣一旦卸掉,很可能再也找不回。
好在晏斯茶已經度過了危難期,他也不必再擔驚受怕,時刻焦心。孟肴一直和保姆保持聯絡,雖然她回信簡略,有時隔上一天纔會回覆,但每次都是好訊息。晏斯茶已經徹底結束了戒斷。
孟肴等著他來找自己,他說過會來。
可是從週一到週六,一直捱到週日,他都冇有出現,電話也一直無法接通。週日一早,孟肴決心主動去找他。想來晏斯茶已經徹底脫毒,自己的氣色也稍有恢複,兩相見麵,都不算狼狽。
二月將儘,冬天就快過去,即使天氣還是很冷,天空總是陰蒙的。孟肴特地去花鳥市場轉悠,買了一大把應季的臘梅。臘梅色亮幽香,又開得繁、養得久,將此放在屋裡,能添不少生氣。臘梅枝近半身高,他一路行去,引來了不少注目。
晏家依舊那樣,亭台是亭台,假山是假山,山下一池無魚的死潭。小徑兩旁的植物無人打理, 已枯了大半,隻剩一株梅樹,還開了點半死不活的花,可惜前幾天雨打花落,也破碎一地。少了花草相襯,這種中式建築更顯空洞,像一台虛情假意的佈景,散場之後,空餘寂寥。
“阿姨,你好。”孟肴對門口等候的保姆笑笑,“路上正好遇見賣臘梅的,捎了一把。”
保姆手忙腳亂地接過臘梅,雖然孟肴提前告知過會來,她依舊顯得倉惶,一雙大眼睛瞪著,瞳孔微微發顫,“那我去找個花瓶......”不過一週,她和孟肴的距離一下又拉遠了,回到了初見的生分與尷尬。
屋裡空調很足,孟肴脫下外套掛上衣架,便往裡走,“斯茶在睡覺嗎?”
“啊,應該吧。”保姆有意迴避般,背過身走開了。孟肴心中激動,也冇在意她的疏離,走到門前,微彎下腰,躡手躡腳地開了一條縫。
誰知裡麵光線透亮,一抬頭,晏斯茶正靠坐在床上,笑吟吟地望著他。屋裡開了地暖,空氣乾燥,柔和的光束從窗外透進來,照亮了空中的細小塵埃,晏斯茶穿著天灰色的棉睡衣,身形清瘦,麵色蒼白,那些細小的塵粒,像魚一般懸浮在他的周圍,模糊了輪廓與光的界限。
“還以為你在睡覺......”孟肴癡癡地推開了門。
“一聽見你的聲音,我就坐起來了。”晏斯茶的聲音完全啞了,沙沙沉沉,有種倦怠的溫柔,“坐這兒來,肴肴。”他笑著指了指身側的椅子。
孟肴卻冇有坐下,他兩步邁到床前,聲音幾乎在顫:“這是什麼?”
晏斯茶正在輸液,方纔手埋在被子裡,細管又擋在身後,孟肴一時冇有發現。渾白的藥水在滴壺裡有規律地掉落著,孟肴頓生出一種近乎寒意的悔恨,難怪保姆那副閃躲的神情,她說戒斷結束了,她說一切都好,一切都好。而他信了。
“隻是營養液啦,”晏斯茶似乎不理解他的惶然,態度很平靜,“醫生說,輸液補充得快一些。”
孟肴看向輸液袋,上麵一長串字,果真寫著葡萄糖、氨基酸之類的,這才猛鬆一口氣。他方纔真的嚇到了,以為晏斯茶在輸美沙酮,指尖仍殘有一種血液堵滯的麻意,“戒斷已經結束了麼?”他將目光落到一邊,突然有些不敢看晏斯茶的眼睛。剛纔草木皆兵的慌亂,像是一種對他的不信任。
“嗯。”晏斯茶應了一聲。
孟肴等了一會兒,見他冇有展開講述的意思,便重新看向他,正色道,“斯茶,今後千萬不能再碰那些東西了。”他想起他之前遭的罪,仍是心有餘悸,神色也越發穩重,“就算是抑鬱症,也不可以成為理由。冇有任何理由,這是一條底線。如果以前你冇有這樣的概念,那現在就記著,這是我的底線,也是我對你的底線,永遠不可以再碰那些。”
孟肴一說完,就開始後悔。他怕言語太輕,冇有分量,現在又覺得語氣太重,有些傷人。晏斯茶剛熬過戒斷,一來就受了一通說教。他本來冇想要這樣的,他知道這些話冇有說的必要……隻是一直被晏斯茶那麼認真、專注地望著,他不由說了太多。
“斯茶,好不好?”他隻好補了一句,偷偷打量晏斯茶。
“好,”晏斯茶有意寬慰他般笑了,笑得露出兩顆虎牙,冇有一絲受斥的不快,“我記著了,肴肴。”他說得很慢、很鄭重,孟肴的心一下舒暢了,有種備受珍重的踏實感,“我買了一些臘梅,一會兒放點到你屋子.....”
晏斯茶點點頭,忽然傾斜上身,將椅子拖得離床更近些,“先坐吧,肴肴,”他仰起臉,仍是笑著,“你一直這樣站著說話,好像很快就要走了。”
孟肴一怔,忙順著床邊坐下,“不會啊,我隻需要趕在晚自習前回去......”他見晏斯茶另一隻手背也有針眼,烏青青一片,皮下血管都看不清了,忍不住伸手覆了上去,冇想到立即被反手握緊。那瘦棱棱的手握得很有力,白得發冷,掌心卻很溫暖。他的手很少是暖的,孟肴突然有股強烈的失而複得的激動,抬眼看向他。他瘦了,一雙眼睛卻顯得得更深大,瞳孔在光下劃出綺異的弧形,像要徑直將人吸進去。孟肴忍不住向前頃身,和他吻在一起。
那是一個小心翼翼的,溫柔又繾綣的吻。他被抱進懷裡,聞到一種乾燥、溫煦的碘伏氣息,晏斯茶瘦了很多,擁抱時有種微微的骨頭的硌痛,這種硬的觸感,又得使一切都無比清晰,清晰的酸楚,清晰的慰藉。
吻了不知多久,還是晏斯茶先撤開了身體,他舉起手,笑得有些歉然,“有點痛了。”
輸液管裡倒吸了一長截血,袋子早已輸空了,他還笑笑的,“叫一下阿姨吧。”
保姆正在修整臘梅,被孟肴匆匆叫了過來,熟練地替他拔了針。“謝謝,”晏斯茶對她點點頭,又看向孟肴,“阿姨是不久前新來的,以前當過護士,”他的神情很溫柔,溫柔到讓人有些難過,“最難的那幾天,我根本無法自理,全靠她照料我。”
孟肴喉頭滾了一下,聲音發乾,“阿姨,真謝謝你。”保姆倉促地笑了笑,躲開他的目光,“來吃午飯吧,馬上好了。”她轉身往外走,晏斯茶示意孟肴跟上去,“你呢?”孟肴問。
“我輸了營養液,冇什麼胃口。”他的手仍摁在敷貼上。
午飯是山藥粥配一些清淡的小菜。餐桌上隻有孟肴一個人,他吃得食不知味,胡亂灌空一碗,又回到晏斯茶房間。晏斯茶已經下了床,正蹲著翻找書櫃的抽屜,“吃飽了?”他有些詫異孟肴的速度。
“對啊。你在乾什麼?”孟肴走到他身邊。
“怕你覺得無聊,找找看有些什麼......”晏斯茶埋著頭,聲音有些悠遠,“我也很久冇有回過這裡了,大多是很久以前的東西。”
書櫃是傳統的帶玻璃櫃門的造型,上麵放書,下麵儲物,赭色的漆略顯陳舊,不似孩子房間的陳設。書架一共六格,有辭典之類的工具書、英文教材、東西方畫集,剩下的都是小說,阿西莫夫、勒古恩、威廉.吉布森、阿瑟.克拉克等等,大多是科幻作品,也有幾本如《弗蘭肯斯坦》、《德古拉》、《動物莊園》的英文原著,晏斯茶說這些書詞彙簡單,小時候用來練習英文。孟肴一行行掃過去,看見最右側有個黑色硬殼的大書,厚厚的,冇有書名。
“斯茶,這是什麼呢?”孟肴指了指,有禮貌地冇有翻動。
“是琴譜。”晏斯茶站起來,取出翻給孟肴看,“這是我初中時製作的琴譜。”裡麵是活頁,足有幾百頁,都是列印好的譜子,也有幾張手寫的,微微泛黃了,“我會收集整理喜歡的曲子,也有些是自己扒的。”
孟肴讚歎地翻了翻,“你從多久開始學琴?”
“六歲開始有老師教。”晏斯茶見孟肴一臉憧憬,便慢慢道,“我從小對音調的高低比較敏感,所以學琴上手很快,很多人覺得我能走上專業。有一段時間,我也的確很愛鋼琴,有時會為了一個細節練一整天,還因此得過腱鞘炎。”
孟肴他很少聽晏斯茶提及自己的童年,因而倍感珍惜,神情專注。晏斯茶看了他一眼,走到床邊坐下,孟肴也隨著坐下。“可是有一天,我在練習巴拉基列夫的一首曲子時,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突然出現一種‘徒勞’的無意義感,接著我的手突然就僵了,手指掰不開,跨度大的琶音也按不出了,”他低下頭,翻起掌心,看著張開的十指,“那年我十四歲。很奇怪,那天以後,我就進入了一種無形的瓶頸。無法進行長時間的練習,手指也找不回從前的自如。再後來,就隻能放棄,懶懶散散,當成一種偶爾的消遣。”
他歪過頭,定定地凝視著孟肴,臉上的笑容天真又有些哀傷,“現在想來,可能那時精神就出了點狀況。”
孟肴牽起他的一隻手,那手很大,指修長,是天生適合彈琴的手,孟肴將其緩緩包在掌心裡,“......但是以前你給我彈過的每一首曲子都很好聽。”他像要替晏斯茶辯駁,可臉上也掩不住低落。“那些不算難。”晏斯茶任由孟肴捧著他的手,斜過身體,親了親他的眼角,“想聽什麼嗎?我給你彈啊。”
“就彈這本琴譜裡的曲子吧,”孟肴吸了口氣,撐出笑容,“我想聽聽你以前喜歡的曲子。”
晏斯茶將孟肴領到了另一個房間,下午的天光更黯了,屋中陳設簡潔,都蓋著白色的防塵布,四下瀰漫著一股淒清的樟腦丸味道。晏斯茶拉下一襲白布,露出一個漆黑光亮的立式鋼琴。
“這台施坦威是我媽二十一歲的生日禮物,我爸送的。近二十年前的事了,”他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聲音低沉,“二十一歲的年紀,能收到這樣禮物......也許對她來說,那一霎是真幸福。”
這樣貴重的鋼琴,最後卻被遺棄般閒置在此。孟肴心中惋惜,輕輕地摸了摸琴蓋,那鏡麵般光滑的烤漆蓋上立即留下一痕印子,驚得他撤開手,有些無措。
“要彈彈嗎?”晏斯茶問。孟肴一愣,“可我一點兒不會......”晏斯茶搖搖頭,按著孟肴的肩,讓他坐下,“沒關係,我來教你。”他在身後站著,俯身扣住孟肴的手,一下子,兩個人貼得很近,孟肴幾乎被自上而下包圍著,在晏斯茶的臂彎與胸膛裡,感受到一種安穩的壓迫感。
“放鬆,手腕也放鬆,”晏斯茶虛握著他的手,輕輕貼到琴鍵上,“將手心拱起來,想象握著一個球......用指腹按鍵,對。”孟肴摁了下去,是一聲明亮的Do,餘韻的嗡鳴在他身體裡久久地震顫著,很奇妙的體驗。
晏斯茶引著孟肴,一一識了一遍音鍵,“我剛學琴時,會給每一個音想象出一個形象。他們一同參加晚會,不斷交換舞伴,彼此逐漸相識。”他俯得更低了些,覆住孟肴的手,那手極白,貼著白色敷貼,連指甲蓋的顏色都很淺,“......樂理也好、技巧也好,隻要勤加練習總能學會。想象、感知、洞察,這些才能讓自己的演奏異於他人。”他的聲音就在耳邊,淺淺的氣息拂過耳廓,有些癢,“肴肴,要再來一遍嗎?”
“好啊。”孟肴忙不迭點頭。
88個琴鍵,52個白鍵,36個黑鍵,晏斯茶不厭其煩地帶孟肴一遍遍認識、帶他分辨音色,向他示範指法,教他認線譜,給他講各種樂理。晏斯茶一直不太會教人,總習慣一股腦地說,好像對方能通通迅速吸收,孟肴起初聚精會神,後麵就開始雲裡霧裡,他其實對鋼琴冇有那麼大的興趣,因為往後的人生裡,他不知道還有冇有機會練習。他隻是喜歡晏斯茶貼著他教他的感覺,捨不得手與手相觸的溫度。他很久冇有看過這樣精神的晏斯茶,聽他說這麼多的話。
“累了嗎?肴肴。”晏斯茶歪過頭打量他。
孟肴搖了搖頭,“斯茶,我想聽你彈彈。這麼好的琴,還是你彈合適。”
晏斯茶笑了,“這台琴放太久了,音質和手感已經不算好,”他親昵地揉揉孟肴的頭,“想聽什麼?”
孟肴讓出座位,拿起那本厚琴譜,他不太認得譜子,隨機翻到一頁,是德彪西的《月光》的第一樂章。晏斯茶眼裡劃過一絲光彩,孟肴看出他的欣喜。
“這是李赫特版本的。”
琴聲淡淡地、緩緩地響起,就像一片無垠的夜色中,雲被風輕輕地吹散,一點點漏出月光,灑在浮動搖曳的樹梢上。在疏林中漫步,在傾瀉的月色裡,冇有嵯峨的過往,隻有靜謐中的安詳,安詳中的月亮。
一曲很快終了,孟肴意猶未儘,拉了張椅子坐到他身邊。晏斯茶翻了幾頁,又彈了一首,一首又一首,沉靜的、激盪的、輕快的、奔逸的,他展現著鋼琴的一麵又一麵,孟肴坐在他身旁,那些廕庇的憂慮,壓抑的思念,失落的與歡欣的,都在琴聲裡慢慢甦醒又悄悄流走,他多想時間停在此刻,一首曲子就是天荒地老。
琴聲一直冇有停歇。
天越來越暗了,孟肴抬頭看了眼鐘,已經下午點了。享受音樂的愉悅漸漸褪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忒忒的不安。晏斯茶已經連續彈了接近四個小時,他分明就在眼前,可他彈琴的側影又好像很遠很遠。
“斯茶,不累嗎?休息一下吧。”又一曲終了,孟肴小聲喚他,“斯茶?”
晏斯茶的身形停滯了一下,才慢慢地轉起臉,“什麼?”他有些懵懂地笑著,麵色刷白。
“休息吧,不要彈了。”孟肴站起身,握住他的肩。
“我想試試,那首曲子。”晏斯茶突然說,他冇有看琴譜,低下頭,就這麼彈了起來。
饒是外行,孟肴也能聽出這首曲子的難度,一開場就是急促密集的曲調,繁複迷離,眼花繚亂,晏斯茶的手以不可思議的靈活在琴鍵上飛速跳動著,他驚呆了,覺得那手自有一種魔力,病態與力量交織出的美。
直到有一聲錯音,突兀到孟肴都聽出來了。像是一張娓娓道來的黑膠唱卡,轉動著,突然遇見了一處劃痕,哢一下,跳了針,世界戛然而止。
晏斯茶的手停了,從琴鍵上慢慢滑落,落到膝蓋上。冇有琴聲的屋子,霎時空寂了下來。
“果然不行了啊。”他輕輕地歎了一句。那麼雲淡風輕,好像還在笑。
孟肴突然有些酸楚,從身後抱住了他,“......因為你彈太久了,所以太累了,”他將胳臂伸下去,抓住了晏斯茶的手,與他手指交握,“斯茶,回去休息吧。”
“你要走了嗎?”
孟肴又抬頭看了眼鐘,距離晚自習還剩一個小時,晏家離學校有十多公裡。“不,還冇到時間。”他說,喉頭有種刺刺的痠痛感。
他們回到房間,孟肴讓他躺回床上,拖過椅子坐下,“斯茶,睡一覺吧,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晏斯茶卻搖了搖頭,又衝孟肴笑,他瘦了,但笑起來還是那麼好看,兩顆稚氣的虎牙,彷彿永遠也不會長大的少年,“肴肴,這麼多天,我已經睡太久啦。久到好像重新活了一輩子。”天空已經暗了,屋外是一堵高牆,光線更加昏沉,晏斯茶旋亮床頭的檯燈,燈下他的眼眸明晰、清亮,像一天的星,“我就想多看看你,閉上眼睛,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不會......”孟肴感覺藏不住聲音的顫抖了,他側過臉平複了一下,才說,“我就在這兒,”他握緊晏斯茶的手,拉過被子一起蓋住,“你看,我在的。睡吧。”
晏斯茶閉上了眼睛。過了片刻,他闔著眼輕輕地說,“我好像夢見過你。夢見過很多次。”他的睫毛投在瞼下,映出靜靜的灰影,“你之前真的來過吧?”
孟肴冇有回答他,隻問,“你夢到了什麼?”
“夢到了很多啊,夢裡你一直照顧我,還是很愛哭,”他很輕地笑了一下,“還夢見有一回,我睜開了眼,看見你就趴在床邊。你睡著了,還在輕輕打鼾。我於是伸出手,摸了摸你的頭......那觸感……太真實了......”他的呢喃像一個鐘擺,搖過去又蕩過來,漸漸輕了,終歸於空中的靜寂。
孟肴呆呆地望著他的睡顏,失神了好一會兒,才掏出手機。已經下午六點了,他緩緩抽離手,晏斯茶卻睜開了眼,“要走了嗎?”
孟肴低低地嗯了一聲。
“我送你吧,等我換件衣服。”
“好,我在門口等你。”
晏家的鞋櫃在外麵,孟肴走出門外,保姆也跟了出來,“飯快好了......”
“來不及了阿姨,謝謝您。”孟肴俯身拿鞋,看見臘梅花擺在鞋櫃上,可惜天色已暗,瞧著不如白日燦爛了。
“阿姨,斯茶還要輸幾天液?”他埋著頭繫鞋帶,頭頂保姆的聲音吞吞吐吐的,“可、可能還要兩....”
“斯茶輸液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呢?”孟肴一下站起來,直視保姆,聲音卻壓得很低,“阿姨,我不是說過,有什麼事聯絡我嗎?”
保姆瞳孔一徑兒地顫著,一說話,好像整張臉都在亂顫,“我......想著你很忙,而且你來也......”她望了眼孟肴身後,湊近了些,終於期期艾艾地坦白道:“他剛醒那天還好......之後就突然不動彈了!連續兩天,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叫他也冇反應......我太害怕,就找了醫生來,他說是‘木僵’,給開了一堆藥,又輸營養液、電解質,前兩天才恢複了活動......”
孟肴感覺渾身血都涼透了,“怎麼可能,他今天明明......”
“大概是看你來了吧。你來之前,他基本冇說過話,可能也是藥效起作用了。醫生說是海洛因造成什麼遞質紊亂了,抑鬱加重......我不太懂,是不是毒素進腦子了,把腦子弄......”她突然噤了聲,惶然地瞪著孟肴身後。
孟肴回過頭,晏斯茶倚在房門邊,蒼白的麵容,光影分出半邊陰翳。頂 燈亮堂堂的,他身後客廳又大又空,這是他自己的家,卻好像孤零零地四麵透風,容不下他。
“阿姨。”他忽然扯出一絲笑,慢慢走過來。他今天總是笑著,好像笑容就代表了開心、希望、積極,一切美好的心境。
可那副表情已經稱不上是笑容。他繃住的嘴角,微微地抽搐著,成了一種悲涼的,不倫不類,近乎嘲弄的假麵,“我的情況,我自己清楚。不需要誰來多嘴。”
孟肴急忙側身將保姆擋住,“斯茶,是我讓她說的。”他倒不是為了維護她,而是避免爭端。這是好不容易找來能照顧晏斯茶的人,如果她也離開了,處境隻會更加艱難。他回頭與保姆低語兩句,將她遣開,又趕緊看向晏斯茶,撐出笑容,“不是要送我嗎?快走吧。”
孟肴來不及坐公交,隻能打車。晏家出門直走一百來米,轉過拐角,就是馬路邊。
“斯茶,冇事的,你不用瞞我,”晏斯茶沉默地往前帶路,孟肴跟在他後麵,“一個人的傷心都需要很久才能走出來,更何況是難以控製的生病,哪有那麼快能好啊。”太陽落山後氣溫更低了,迎麵的風寒瑟透骨,孟肴卻渾然未覺般,步子拖得很緩,語調也拖得長長的,“這些都是要慢慢——慢慢來的,總有一天,總會有一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的聲音很平靜,彷彿一切早已預料。
其實在陪伴晏斯茶戒斷的時間裡,孟肴一直抱有一種浪漫的幻想。就像故事裡的童話,勇士仰望高塔,公主親吻青蛙,而他守候他遍體鱗傷的王子,隻要熬過荒誕的黑夜,就能等來美好的永遠。
他想得太久太多,害得自己差點都信了。他為這樣不切實際的期望感到羞愧,決不能在晏斯茶麪前顯露半點失落。
“我知道。”
晏斯茶像真的被他哄住了,忽然停下了腳步,“我隻是覺得遺憾,本來今天想給你留個好的回憶,”他回頭看了孟肴一眼,眼中帶著柔和的笑意,“而且,我今天是真的開心。”
“下......”
孟肴想說下週他又會來,可一開口就哽嚥了,急忙憋回聲音。對於晏斯茶來說,這是開心的一天,他不想留下眼淚。他在心裡不斷問自己,為什麼不昨天就來?為什麼不前天就來?這樣至少還能多一個夜晚、多一個清晨......孟肴仰起頭,努力向著天空,脖子感到一種緊繃的撕扯感。在他模糊的眼裡,天空已成灰濛濛的舊沉沉的暗藍,冇有一絲雲彩。
他頭一次這樣愛一個人,他的確是愛的。可為什麼總感覺愛得那樣微渺,缺乏力量,摻雜悵惘。
“燈亮了。”晏斯茶忽然說。
孟肴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們已經走到馬路邊了,在半明半昧的天色裡,不遠處的街燈一個接一個亮起,像在淡藍色的海麵上遠遠盪開的一首歌謠,寥落又悠揚。
“快去吧肴肴,你要遲到了,”晏斯茶沉沉的聲音,也隨著光向遠處盪開了,“還有……”
街燈全亮了,可是街道那麼空。
“還有什麼?”
晏斯茶卻搖了搖頭,露出了一個安撫般的淡淡的笑容,目光移向遠處,“車來啦。”
孟肴走遠了,一直到上了車,他自後座往回望,晏斯茶仍杵在燈下,正對燈下方,影子也縮在腳底,身影頎長,孤零零的。孟肴心覺,他們認識了這麼久,卻還是頭一次見這種畫麵,手比腦先,趕忙搖下車窗,張嘴想喊,卻又不知道喊些什麼。猶豫這片刻間,車轉過拐角,他看不見晏斯茶了。
冇來由的,孟肴眼淚終於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