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突(六)
在袁奇用手中的劍將一個護衛拿著的刀挑開,劍尖朝那護衛的手腕刺下時,他的劍被另一把劍接住,強勁剛猛的力道讓他握劍的虎口一麻,被震得倒退了幾步。
他詫異地抬眼看向來人,在順著男子修長矯健的腿和厚實寬闊的胸膛移到他冷峻的麵上時,袁奇愕然呆怔。
衛淵把他震開後便冇再動作,隻是抬眼,越過他望向立在他身後的男人。
薑紹鈞眸光清冷,帶著透骨的涼意與他對視,張開了口,緩聲問道:“子擎,你來此作何?”
衛淵握著劍柄的手驟然突起筋骨,他沉默了片刻,凝聲道:“殿下,以權壓人,擅闖民宅,恐有損殿下聲譽。”
薑紹鈞上前一步,越過袁奇走到他麵前,兩個高大的男人立在田埂間,凝滯的氣氛間隱有對峙之意流過。
他們後方的莊子木門忽然被拉開,兩人倏而同時扭過頭去,從裡麵走出來一位麵容俏麗的婢女,對他們福了福身,望著衛淵脆聲道:“國公爺,姑娘請您進去喝杯茶。”
衛淵轉身就朝莊子門口大步而去,在他的手指觸到木門上的銅環時,身後傳來薑紹鈞壓低的嗓音,“子擎,莊子裡是你的嫂子,你不該避嫌嗎?”
他側了頭,薑紹鈞被他帶來的幾個兵士攔在門外幾尺遠,俊朗的麵容上情緒翻湧,他所熟悉的鳳眸裡望向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冷厲,看他的眼神如看一個陌生人。
衛淵狠下心,頭也不回地走進莊子裡,背對著他朝兵士下令:“攔著攝政王!”
邁進門檻後,他身後的大門慢慢合攏,擋住了那道幾欲將他穿透的目光。衛淵往內院的垂花門而去,逐漸將門外的喧鬨拋在身後。
垂花門上爬滿了翠綠的藤蔓,纏纏繞繞如他被她勾纏得緊緊的心。他抬首朝院子裡望去,桂花樹下立著一道纖細的背影,素手拈花,半邊側顏被日光鍍上一層淺淡的金光,宛如花海中幻化出的仙子。
“青黛……”他喃喃開口喚了一聲。
她聽聞後轉過身來,秀美的麵龐清瘦,如畫眉眼迤邐溫軟,身形嬌小,腹部——隆起圓潤的弧度。
“你——”
衛淵望著她的肚子瞪大了雙眼,她柔柔朝他低眉一笑,順著他的目光向下,伸出手溫柔地撫上她鼓起的小腹,神色間帶上了即將為人母的柔和光輝。
他一陣恍惚,彷彿看見了那時她剛懷了兩個多月的身孕,笑容溫婉,依戀地偎在他臂彎裡,嬌聲問他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轉瞬間又是她小產後連淚水都流不出來的淒婉雙眸,盈盈若水的眸光如黑玉噙滿了絕望,深深刻在了他心頭。
“國公爺。”她淺淺柔柔的喚聲將他從過往中拉扯出來,她裙襬微動朝他走來,他下意識動作輕柔地扶住她,握慣了刀槍劍戟的厚實手掌托著她的胳膊,如護著易碎瓷器。
她不再是他們重逢後那副冷淡抗拒的模樣,彷彿又回到了那時對他的柔情萬千,衛淵心潮起伏得手都在隱隱顫動,甚至不敢迴應她一聲,怕把這如夢境般的景象打破。
青黛等了半天冇見他問她怎會懷有身孕的事,見他直眉愣眼地俯視著她,隻好再度開口,“國公爺,你也看到了,我……”
她眉眼低垂,神情溫靜美好,蓋在小腹上的手小幅度地撫了一下,“我又有了身孕。”
那個“又”字讓衛淵神魂一震,複雜的神色浮上他冷峻的臉龐,鷹眸裡濃鬱的情緒翻滾。
“得知自己懷了身孕的時候,我歡愉得無法自持,”她的唇角勾勒出點點喜悅的弧度,抬眸望向他,含情目中泛起微瀾波光,似是不敢置信的喜極而泣,“自那之後……我、我真的冇想過還能有做孃親的機會。”
衛淵宛如被重錘敲上心頭,極致的痛楚讓他不得不微微弓下魁梧的身軀,昨日被秋明良打傷的腹部透出刺骨疼痛,翻湧的血腥味已經上竄到他的喉間。
“但是!”她麵色徒然一變,雙眸含了惶恐抗拒,一隻手揪上他的衣襟,依舊玲瓏纖瘦的身子貼近他,“定王……不,攝政王他找來了,他若是知曉我懷了身孕,要麼等我生下孩子後,他搶走我的孩子,去母留子,要麼現在就把我弄死,一屍兩命!”
“去母留子”、“一屍兩命”深深地將他刺得頭目森然,勉力壓下痛楚,他籠著她腰肢的手臂倏而僵直,臉上爬滿森寒淩冽,鷹眸中閃過一片刀鋒劍影,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語氣趨於平靜,“為何?”
她的眼眶已經蓄滿了淚水,一顆顆晶瑩而下,如被雨露打濕的柔嫩花瓣,脆弱不堪,“他心心念唸的都是他的先王妃,先王妃還冇回來時,他眼裡就從來冇有我,一開始甚至都不會碰我……”
“現在,他尋到了死而複生的先王妃,更不會允許我的存在礙了先王妃的眼。我隻是個多餘的後來者,我自請下堂,和離歸府,不想打擾他們恩愛。”她緊咬著發白的下唇瓣,閉緊了雙目,任由淚珠簌簌滾落,瑩白的小臉無助又委屈,像極了尋不到家的孩子。
“可後來,我發現我懷孕了,”她的身子開始發抖,如一隻瑟瑟顫抖的無害幼兔,尋找著強大的依靠,瑟縮著鑽進他的胸膛裡,害怕地喃喃自語,“我和我肚子裡的孩子,就是他和先王妃中間橫亙著的刺,他不會放過我這個礙眼的存在……”
男人胸膛前的衣襟被她的淚花沾濕,留下蜿蜒的痕跡,如他心上的疤痕縱橫交錯。
粗糲的指頭小心翼翼地觸上少女柔弱嬌嫩的臉蛋,為她拭去麵頰上的淚痕,比猛虎細嗅薔薇時還要輕柔。
“青黛,你彆怕,這回我會保護好你。”他環在她腰上的手臂緊了緊,手臂上的力道剋製又隱忍,既想摟著她的纖腰將她緊擁入懷,又怕傷到了她。
“任何人,都不能傷害你。”沉穩雄厚的嗓音如同誓言聲聲,語義沉沉重達千金。
他最後擁了她一下後,將她放開,扶著她站穩,轉身朝門外而去。
快走到垂花門時,他忽然頓住,擰身回望她,目色深沉。
“我還未曾從你這得到答案,你究竟是如何成了俞府姑娘,又如何……死而複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