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突(七)
青黛還維持著脈脈遠眺他背影的姿勢目送他離去,聽得他的問話,腦子急速轉了一圈,幽幽開口,“那日我下葬後,正巧遇上一位醫術高明的僧人,他瞧出我還留有一口氣在,便將我從墓中救出,把我救醒。那時我身體虛弱,在京城的氣候中無法生存,那位高僧菩薩心腸,便將我帶到江南養病。於是我便認識了俞家的大夫人,兜兜轉轉下,竟發現我就是俞家的三姑娘,當年是大夫人生產時抱錯了孩子。”
衛淵立在那一動不動地聽完她的解釋,末了深深望了她一眼。青黛的眼皮輕輕跳了兩下,就在她升起一線擔憂時,他利落地轉身往外走了。
“我知曉了。”
就算漏洞百出,他也會當成真的來相信。他不會放過一絲,有可能傷害到她的危險。
衛淵拉開莊子門上銅環邁出門檻的那刻,劍鋒呼嘯破空聲倏然而至,從他眼前滑落,刺在他胸前衣衫上,割開了方纔被她的淚水浸濕的外衫衣襟。
他的視線順著抵在胸前的劍尖一點點往上,對上了男人冷冽如臘月寒霜的鳳眼,嚴酷怒意中夾雜著審視,淺色薄唇輕輕開合,“子擎,孤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且好好回答。”
“她隻是你的嫂子,你與她之間並無私情,可是?”薑紹鈞的手緊握劍柄,劍尖與他胸膛的皮膚隻隔了一層內衫衣料,他的手臂平穩無一絲遲疑抖動,清冷的聲線卻透出了幾許沉重的質疑。
衛淵抬起手,目光不離麵前的經年故友,兩根帶著厚繭的手指捏著劍尖使力,一寸寸將它挪開。然後抬起另一隻手覆上胸前,小心又輕柔地將被她沾濕的衣襟掩好。
他的聲線醇厚低沉,鷹眸犀利,話語簡短而有力地砸下,“殿下,她已不是您的妻子了。”
這話落下,他恰好完全將胸前的劍尖徒手打開,利劍發出聲聲嗡鳴,錚錚作響。
薑紹鈞手中利劍斜指地麵,眸光暗沉,字句如刀,“衛子擎,你要與孤為敵?”
衛淵垂了垂眸,不去看眼前的人,將所有動搖踟躕悉數壓下,腦中隻剩下她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
“殿下,她不願見您,還望您不要為難她。”
夏風燥熱湧動,吹過金黃的稻穀,揭起一浪浪夾雜暗綠的起伏波動。
沉悶濕熱的凝滯瀰漫,出鞘的劍鋒倒映出兩人同樣輪廓分明的麵孔,熟悉而陌生。
“孤若一定要見她呢?”
衛淵抬手,握上腰間佩劍的劍柄,冷峻的麵上堅毅掠過,“那,請殿下恕末將無禮。”
“你知不知曉你在說什麼?”薑紹鈞睨著他,似是在看一個毫不相識的人,根本無法相信這是他神交多年的好友!
麵對他隱含控訴的話語,衛淵心底蕭肅,唇抖了兩下,凝聲道:“末將從未像此刻這般清醒。”
“你有何資格阻攔孤!”薑紹鈞徒然抬起劍鋒直指向他,暴出一聲清喝,眉眼冷寒。
衛淵搭在劍柄上的手指動了動,終是冇把劍拔出來,“殿下,您已經尋回了先王妃,又何苦再為難她。”
他終於抬起了頭,直麵他的劍尖,沉聲道:“殿下,放過她罷。”
薑紹鈞懶怠同他解釋,冷冷道:“孤若不放,你待怎樣。”
衛淵腮幫緊咬,小麥色的脖頸上暴起根根青筋,手臂肌肉鼓起,腰間彆著的佩劍龍吟一聲出鞘。
兩把劍身相對,衛淵眉眼沉凝,未再答話,但他對他拔劍相向就是他的回答。
這一刹,薑紹鈞說不清心底何種情緒,不知是被故友背叛的狼狽怒意,亦或是對他的嫉恨惱怒,還是見不到她的焦灼急切。
手中劍刃用力,劍身已向衛淵下壓,衛淵蓄力,頂住他逼近的鋒芒。
“若殿下執意如此,那便先從末將的屍首上踏過!”他低吼一聲,粗壯的胳膊發力,硬生生將薑紹鈞的利劍揮開。
薑紹鈞倏然後退一步,高高舉起手中之劍。
衛淵瞳孔驟縮,抬劍格擋,卻見他肅然斬落了自己和他的一截袖管。
繡著四爪蟒紋的明黃色布料和禁軍製式的玄色繡暗紋袖片一同落在乾燥的泥地裡,豔陽下,兩種色澤涇渭分明。
薑紹鈞腦海中劃過種種褪色的畫麵,二人幼年相識,一同習武唸書,長大後各自鎮守一方時的書信往來,最後定格在他們一同飲酒時,他問出那句話後,衛淵的神情上。
薑紹鈞收劍,決然轉身。
“下次再遇,孤不會手軟。”
禦書房內的鎏金狻猊獸首香爐的爐嘴中冒出縷縷暗香,稚嫩清澈的童音迴盪在這間富麗堂皇又不失嚴正威儀的殿堂內。
“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為人臣不忠,當死;言而不當,亦當死……以亂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順者亡。”薑珵流利地將這段話念出,等了片刻,發現身側之人無一絲動靜,忍不住抬眼去望他。
男人輪廓分明,因為忙於朝政,俊朗的五官好似更加深刻了,一雙愈見淩厲氣勢的丹鳳眼此時有些讓人瞧不分明的陰影。
“皇叔?”薑珵開口輕喚他,同時伸出小胖手拉了拉他的袖擺。
薑紹鈞回神,淡淡垂下眼,“陛下答得不錯。”
他好不容易誇他一次,薑珵也忘了方纔他的心不在焉,自先帝駕崩後一直低沉的小臉露出一絲欣喜的笑意,“都是太傅教得好,太傅他學識淵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麼都難不倒他!”
楊巍不苟言笑的臉從他腦海中閃過,薑紹鈞微微頷首,指節敲了敲楠木桌案,“今日就到這罷。”
每五日一次的功課檢查結束,薑珵在心中小小撥出一口氣,又轉眸看著薑紹鈞已從太師椅上站起來的高大身影,憋了許久,還是忍不住出聲問道:“皇叔,珵兒好久未見皇嬸了,可是皇嬸身子有恙?”在父皇殯天,外命婦進宮哭靈時,他就冇見到皇嬸,問了母後,母後卻告誡他不要多言,今日他實是忍不住了。
桌案上的鯉魚戲水硯台從桌沿滾落在鋥光瓦亮的金玉石地麵上,發出脆亮的聲響,在光滑的地麵上打了好幾個轉,才停了下來。
薑珵捏緊自己的小肉手,害怕地抬眼看向麵容沉冷的男人,雙瞳瞪大,顫著聲問:“……皇、皇叔?”
薑紹鈞將目光從滾落在地的硯台上移到薑珵發白的小臉上,忽而開口:“陛下可想見她?”
ps. ? 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為人臣不忠,當死;言而不當,亦當死。以亂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順者亡。——出自《韓非子》
薑紹鈞:她隻是在利用你!
衛淵:那又怎樣?
薑紹鈞:你我相識多年,我是她口中那樣的渣男嗎?
衛淵:我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