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突(五)
“內人與孤有些誤解,先前王府內魚龍混雜,京城形勢混亂,孤恐內人遇害,權宜之下暫且與內人和離。如今朝局初定,孤來此接內人回府,煩請祖父行個方便。”薑紹鈞的長睫垂下,在俊朗的麵容上落下一片弧形陰影,語氣誠懇有加,如同每一個麵對嶽家的普通女婿,半點不似大權在握的攝政王。
“和離書由殿下親手簽字,官府畫押,殿下與阿黛各自嫁娶,再不相乾,還望殿下莫要為難老夫。”俞老太爺不為所動,淡淡道出一句堅決的話。
各自嫁娶,再不相乾……
這八個字如飲血的匕首,深深紮進他心窩裡,薑紹鈞麵色有些發白,平靜淡漠的外表破裂,麵上有了焦灼之色,“孤與阿黛之間確有誤會,孤要當麵與她解釋!”
自從把二皇子的黨羽肅清後,薑紹鈞便急著來俞府要把她接回去,但每次都在俞家大門口前便吃了個閉門羹。她和離出府之後,他竟再冇見過她一麵!
薑紹鈞意識到事有不對,她竟是真的、鐵了心要與他和離!
“阿黛乃內眷,不便與外男相見,請殿下回罷。”俞老太爺望著上前了一步,麵有厲色的薑紹鈞,聲線平平地質問,“還是殿下想硬闖民宅?”
薑紹鈞足下一停,眼眸深深地又看了一眼立在俞府敞開大門前身形瘦削的俞老太爺,沉默著朝他施了一禮,轉身離去。
薑紹鈞回到王府書房後不久,暗衛統領袁奇便前來稟報。
“殿下,袁五已經潛進了俞府。”他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暗暗稱奇,王爺竟然要出動軍中斥候去探前王妃的行蹤……
袁奇抬眸瞄了一眼負手立在桌案前的身影,見他微微點了點頭,忙退了出去。察覺他的情緒如嚴冬般寒酷,不由祈禱袁五能帶來些確切的訊息。
隻是到了翌日,袁奇接到袁五傳來的線報後,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垮了下來,硬著頭皮去尋薑紹鈞稟報。
“殿下,袁五找到了保護前王妃……”他的話還冇說完,上首的兩道目光宛如尖利冰錐將他刺穿,袁奇靈光一閃,慌忙改口,“……保護王妃的幾個王府侍從,他們被俞府關了起來,不知王妃去了何處。”在與她和離後,他派了幾個身手頂尖的王府侍從護她安危,自幾日前起便聯絡不上了。
那兩道落在他身上徒然犀利的視線讓袁奇打了個哆嗦,趕緊接下去道:“不過,我們在城郊的探子發現秋指揮使和鎮北公在一處莊子附近打鬥,”他頓了頓,頭垂得更低,“那應是王妃的陪嫁莊子。”
“帶路。”清冷暗沉的嗓音落下,他的人已在屋外,袁奇愣了一瞬,慌忙跟上前去。
清風拂動樹梢,桂花簌簌而落,溫香四溢。
青黛正斜倚在桂花樹下的藤木搖椅上,捏著手中的一份名冊,頭疼不已。
昨日衛淵和秋明良打起來後,冇多久就有他們各自的手下尋到他們,各有要事相商,二人隻得暫且停戰。
青黛從頭到尾都冇再露麵,傍晚的時候,六名衛淵送來的兵士以及六名錦衣衛尋上了她的莊子,道是他們的主子讓他們留在這裡護衛。
青黛起先讓莊子的管事拒絕他們,讓他們各回各家,結果那幾個錦衣衛厚著臉皮,竟然出言說不收留他們,他們便要在莊子門前支帳篷住下,反正絕不會回去。
果真是什麼樣的主子帶出什麼樣的下屬,帶領那幾名兵士的衛勇也有樣學樣,耍賴皮般在莊門前席地而坐。
幾個錦衣衛加幾個高頭大馬的兵士守在她的莊子門口,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了,莊子下麵田地裡耕種的佃農和百姓都不敢出門勞作了。青黛無法,讓管事把他們帶進來,同樣安排進了前院的倒座房。
現如今那幾間小小的倒座房硬是被分隔成三間住所,把那將近二十人的護衛都給塞進去。
這三波人馬分屬不同的主家,被迫擠在同一屋簷下,摩擦不斷。隻是他們得了吩咐,不敢吵到裡頭的女主人,每次各方人馬狹路相逢隻好乾瞪眼示威。
剛把這些護衛的排班表整理好,便見到桃香步伐倉促地從前院穿過垂花門進了院子,疾步走到她身旁,“姑娘,昨日攝政王差點想闖進俞家,老太爺親自去攔,他才放棄了……”
青黛蹙起眉頭,剛想說些什麼,莊子上的王管事一邊抹著額頭上的汗一邊急匆匆走了過來。
“姑娘,攝政王在莊子門外,說要見您。”
真是說曹操曹操便到,青黛眉心深深擰起,“就說我不見。”
“奴才已這麼說了,可攝政王他、他想闖進來——”
“讓護衛們攔住他!”青黛當機立斷,毫不留情地下令。
隻是她話剛出口,便聽到自前院門外傳來的隱約打鬥聲,夾雜著護衛們的厲喝與痛呼。
她眉眼間浮起凝重,王管事聽到動靜慌忙出去查探情況,又趕忙迴轉對她急急稟報:“姑娘,攝政王帶了一位武藝高強的侍衛,莊子上的護衛都不是他的對手,現在隻能勉強支撐著。”
這回她是真的頭疼了,高門大戶都看重子嗣,更彆提皇族。若是讓薑紹鈞發現她懷孕了,他有充足的理由要走她的孩子,不論是宗族還是朝臣都不會阻攔,更彆提他如今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攝政王,她一個落魄官家女拿什麼和他鬥。
正發愁間,莊子門外傳到內間的兵器撞擊聲愈發劇烈,莊子的厚實木門也發出吱呀作響的聲音,王管事發顫的聲線諾諾,“姑娘,護衛們快守不住了。”
冇功夫猶豫了,青黛深吸一口氣,扶著桃香的手站起來,“讓他們停下,我出去見……”
她的話還未說完,門口外的動靜詭異地一靜,似乎生了什麼變故。
王管事立馬機靈地躥到門口,探頭朝外望了一眼,然後飛速跑回院子裡,邊喘邊喊道:“姑娘,鎮北公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