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無好宴(四)
衛淵驟然見到撞進懷裡的少女那張小巧精緻的瓜子臉時,瞳孔猛然間一縮,雖然五官輪廓要精緻了不少,但這雙似水含情的黑亮杏核眼,他絕不會認錯!
“青黛……青黛——你、你還活著!”他醇厚聲線中的些微顫抖泄露了他不穩的情緒,那張灰暗無光的麵容如被燈火點燃,鷹眸裡都流轉著激動的神采。沉浸於失而複得的狂喜中,又疑這不過是他太過執著而臆想出來的幻影,以致於此刻的他來不及細究這一切。
“砰——”那扇廂房的門就在此時也終於被楊巍撞開,他闖進空無一人的廂房裡,一抬眸,遠遠就對上了大開的後窗外,被男人擁在懷裡的少女的眸子。
“青青!”
剛從衛淵的胸膛裡抬起頭,聽到門栓斷開的巨大聲響,青黛下意識就回過頭去,正好對上了楊巍一雙湛黑的眸子,其間的喜色與怒意翻湧碰撞,讓她根本不敢細看。
青黛深刻地覺得自己最近是得罪了哪路神佛,要讓她麵對這樣的場麵。
衛淵的手如鐵鉗般緊緊抓住她的手臂,力度大得讓她忍不住疼得蹙起了眉心。他的注意力自她出現起便儘數放在了她身上,自然注意到了,剋製著心中那股熱烈的瘋狂,如嗬護珍寶一般放輕了禁錮她的力道。
青黛察覺到他對她的鉗製變小,趁著肌肉增強貼的效力還未過,猛地掙開他的懷抱,擇了一處花樹繁盛的方向就往那邊跑。
這回青黛是真有點慌不擇路了,驟然迎麵碰上這兩個故人,讓她有種馬甲被扒光了在大太陽底下裸奔的錯覺。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青黛的雙腿也逐漸沉重,胸腔中灌入的冰冷空氣冷冽地鼓脹,她能聽到她如破風箱般狼狽的喘息聲。
前麵是幾從茂盛灌木,她想也未想,一頭紮了進去,顧不得枝丫糾結劃破她的衣裙,藉著身形的嬌小,在這處樹叢間穿梭,很快便鑽了出來。
她不敢回頭,接著悶頭往前衝,剛想抬頭觀察一下附近有冇有可以供她藏身的地方,拐過一道小路,赫然發現前方丈許遠之處,立著一道朱紫色的身影。
大抵是她真的得罪了哪路神佛,疾奔的慣性讓她不受控製地往他那邊衝了幾步,她頂著發麻的頭皮,眼睜睜看著那道人影緩緩朝她轉過了頭,俊秀的臉上麵無表情,細長的眸子充斥著狠辣戾氣,盯著她的目光暗沉得如同西域最深沉的沼澤。
青黛倒吸了一口涼氣,猛然頓住了腳步,回頭去看——楊巍和衛淵分彆從兩側繞過了她剛剛穿過的灌木叢,正大步朝她而來。
而她麵前的秋明良也緩步向她邁進,唇角掛著意味不明的笑意,挑高的聲線中蘊著瘮人的危險意味,“表妹,你跑什麼?”
“青黛!”
“青青。”
身後傳來了楊巍和衛淵的聲音,青黛一陣頭暈目眩,多想就這樣失去意識暈過去,不用麵對這一切,可惜該暈的時候反而越加清醒。
她扶住額頭,想著乾脆裝暈算了,剛要閉上眼,卻瞥見了一道快步朝這邊逼近的挺拔身影。
“王爺——!”這是她叫了那麼多句的“王爺”中,最為真情實感的一次了,青黛望著薑紹鈞清冷俊朗的麵容,差點熱淚盈眶。
薑紹鈞顯然也感受到了她的呼喚中不同尋常的依賴,疾步走近被三個男人圍著的少女,將身子搖搖欲墜的她扶住,沉聲問:“怎麼了?”
青黛藉機裝暈,往薑紹鈞懷中一撲,臉埋在他胸膛,不省人事地閉著眸子,打定主意天塌下來都不再睜眼。
秋明良唇邊的笑容添上一絲諷刺,瞥了一眼倒在男人懷裡的少女,又掃過另外兩個麵色不佳的男人,從鼻腔中哼出一聲似有若無的冷笑,率先朝薑紹鈞施了一禮,“見過王爺。”
楊巍的眉心早已擰成了一個疙瘩,強自讓自己的視線從少女身上剝下來,壓著心中疑慮混亂,也朝薑紹鈞拱手施禮,“臣見過王爺。”
衛淵是反應最慢的,鷹眸沉沉如晦,緊盯著倒在故友臂彎中的少女,眸色幾經變換,是疑是悔是怒。還是薑紹鈞把目光移到他身上,他才恍然反應過來,低垂了頭掩蓋下種種心緒,對薑紹鈞道:“末將見過王爺。”
薑紹鈞把視線慢慢從衛淵的麵上移到一旁的二人身上,身姿筆挺的男子神色肅重,麵帶輕佻笑意的青年站姿輕鬆。
“你等若有何要事與王妃說,便來尋孤。”他緩緩吐出一句,低了低眸看了一眼懷中之人。她顯然不是真的暈了過去,聽到他說的話,睫毛還快速顫動了好幾下。
那三人都未開口應答,薑紹鈞緊了緊摟在她肩上的手,“王妃身體不適,孤帶她回府,失陪。”
說完他又垂眸看了一眼,她的睫毛顫動得更快了,彷彿迫不及待要隨他離去,卻絲毫冇有要“清醒”的跡象。他攬在她腰上的手頓了頓,接著,一把將她攔腰抱在懷裡,轉身便離開了此地。
衛淵的雙眸中宛如噴著幽焰,灼著眼前那幅恩愛夫妻般的畫麵。
楊巍的唇角抿得平平的,垂在身側的雙拳上青筋暴起。
秋明良則挑著眉梢似笑非笑,眸底一片暗沉沉的混沌情緒。
薑紹鈞抱著青黛,一路從安國公府後院走到了府門外,再將她抱上馬車。
青黛根本不知該如何對他解釋剛剛他看到的場麵,和三個外男糾纏不清,足夠她浸豬籠一百遍的了。隻是桃香還不知去了何處,她再裝死下去,馬車就要回王府了。
被薑紹鈞輕柔放上坐墊的青黛輕輕嚶嚀一聲,裝作剛甦醒的模樣,迷濛地睜開眼,望著坐在對麵的薑紹鈞,一臉訝異迷茫。
薑紹鈞淡淡看了她一眼,少女的黑眸中滿是初醒的濕漉霧氣,神情也是恰到好處的茫然,若不是他方纔發現了她亂顫的睫毛,估計就會信了。
她果真有個瞞天過海的好本事,就像她在母後與俞家跟前裝得逼真的夫妻恩愛那樣。那時的他見到那樣粉飾太平的她隻覺她表裡不一、心機深沉,現在卻覺得這樣裝模作樣的她有些可愛。
“醒了?”
被他隱含深意的眼眸一瞥,青黛心中一跳,但還是決定演到底,擺出了一副選擇性失憶的迷惘無措,“方纔發生了何事?妾身明明和桃香去了廂房歇息……”
她似是猛然想起什麼,直起身子四處追尋,“桃香呢?王爺,桃香呢?”
薑紹鈞看了一眼被她在急切中拉扯住的袖子,開口道:“我已讓正平去尋她,就在後麵的那輛馬車裡。”
她鬆了口氣,拍拍胸口,臉色又立馬變得蒼白,虛弱無力地躺下來,準備接著裝死。隻是還冇等她將腦袋捱到引枕上閉起眼睛,就聽到了薑紹鈞冷淡的聲線。
“你同……鎮北公、楊丞相和秋指揮使認識?”
Ps.青黛:掉馬後第一招——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