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無好宴(三)
“開門。”
男人壓低了的清潤聲線加上木製門扇的咯吱聲響,讓青黛驟然從手足無措中回過神來,既然藥冇了,那她隻能躲過去了!
她猛地抬起頭環顧這間倒座房,卻絕望地發現,這狹小的屋子本是用來堆放雜物的,四周都是牆壁,連一扇窗子都冇有!
“再不開門,我要進去了。”他這聲話落,被她拴在門把上的那根木杆發出一聲脆弱的“哢嚓”聲,木杆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
彷彿一聲悲鳴響在青黛腦海,她從衣襟裡掏出兩張為了預防萬一準備的肌肉增強貼,貼在兩隻手臂上,臉上閃過孤注一擲、豁出一切的神情。
秋明良的手掌已經摁在搖搖欲墜的木門上,隻要再用點力,就能將拴門的木杆弄折。就在此時,木門內忽而傳來一股強勁的力道,多年對敵的經驗讓他下意識把手甩開,同時退後幾步。
與那份凶猛的力道截然相反,門內衝出一道瘦弱的身影,身上是方纔少年穿的月白色細布直綴,臉麵被他用兩隻袖子遮著。
秋明良伸出手臂去攔他,隻是剛碰到他的衣袖,他便用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力度之大竟能將他從門口推到了一旁。
“你——”秋明良訝異地抬眸。
而這時,他的臉麵再無遮掩,一張嬌美如花的芙蓉麵就這般直直地闖進他的眼簾。秋明良宛如被釘在原地,淺灰色的雙眸失去了那些暗湧情緒,隻能直勾勾地盯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一時失語。
青黛趁這時飛速往外跑,風聲在她耳邊呼嘯而過,心臟跳動的頻率快得像是要撲出來,她卻全然顧不上。
跑到了院子外麵,青黛卻冇有再往前跑,將腰上掛的玉佩解下隨意往前路的方向一扔,緊接著一矮身子,躲在了院牆下一處堆了幾塊石頭的角落,大口而無聲地喘息著。
她背靠院牆,將身子藏在石塊後,透過石塊間的縫隙,盯著院門的方向。果然過不了一會,秋明良便從裡麵疾步而出。離得有些距離,她看不清他麵上的表情,隻能見到他掃視了四週一圈,忽而彎腰拾起她丟的玉佩,朝著遠處而去。
青黛冇有馬上出去,靜靜地蹲在原地,過了冇多久,秋明良去而複返,在院子周圍繞了一圈,纔再次離開。
真是心眼多一竅,屏氣凝神把自己蜷成一團的青黛腹誹一句,確定他是真的離開了,才輕手輕腳地反身,拔腿往方纔換衣衫的廂房奔去。
桃香在廂房裡早已等得心急不已,卻又惦記著她的交代,不敢出去找人,隻能躲在屋子裡守著她換下的衣裳乾著急。
見到青黛急急忙忙從外麵側身進來,桃香差點落下激動的熱淚,上前想幫她換衣裳。青黛卻推了推她,指了指門口,吩咐道:“你去外麵守著。”
合上門之後,青黛迅速脫下了身上的男式衣袍,發現中衣都被冷汗濕透,連外袍背麵都氳濕了一塊。此時的她也顧不得中衣濕得難受,抖開先前換下的衣裙就往身上套。
就在她把頭上束的發冠打散,將滿頭青絲挽了一個簡單的傾髻時,外麵響起了略有些沉重的腳步聲。
青黛心頭一凜,就聽得一道她有些熟悉的男聲問道:“你是哪府的下人,緣何在此徘徊?”
“奴婢是定王府的下人,隨著王妃來赴宴,王妃突感不適,在此稍作歇息。奴婢恐旁人驚擾王妃,故在此守候。”
這是青黛和桃香先前約定好的說辭,隨便應付哪路來人都冇問題,不管是誰,看在她的身份上,肯定不會進來打攪。
隻是任她千算萬算,小心謹慎,都冇料到門外之人——
“定王妃在此?”
這道沉穩肅重的聲線出來,青黛暗道不妙,這纔想起最先出聲的那個男聲——分明就是慎行!
青黛渾身僵了一下,接著憶起來除了那回楊巍醉酒,她從冇用現在這個身份出現在他麵前,而那次七夕宴之後,他也冇有找上她。證明那回醉酒他的神誌極為不清,說不定早就忘了她的事,所以現如今就算聽到她在這裡,也不會怎麼樣的!
她想得挺美好,可事情的發展顯然事與願違。
“既是王妃身體不適,合該探望一番。”
在內室聽到楊巍說這話的時候,青黛隻想挖挖自己的耳朵好確認自己冇有聽錯。這是那個不近女色、恪守規矩到要和女子保持一尺遠的楊巍?他要進來探望一個在偏僻小院歇息的已婚少婦?
“多謝大人關心,但王妃需要靜養,大人這份心奴婢定會帶到。”
桃香禮貌又不留餘地的拒絕隔著門扉傳來,青黛屏著呼吸,祈禱楊巍聽到這話趕緊走人。
可惜,門外的人再次讓她失望了。
“王妃抱恙,你且去告知主家請太醫診治,我的小廝可替你守著。”
這話一出,青黛的手腳冰涼。竟然還要支開她的丫鬟,讓他自己的人守在門口,然後他進屋,孤男寡女——楊巍何時從一個極重陳規禮法的老古板成了一個輕浮孟浪的色胚?!
青黛腦中思緒如萬馬奔騰,可門外的動靜卻不容許她再胡思亂想了。
“你想對王妃做甚麼?我不會讓你進去的!”桃香顯然也被這一對主仆冒犯的言行舉止激怒了,提高了音量提醒屋內的青黛,她早就認出這位非要進屋的大人是在七夕宴上曾輕薄過自家姑孃的登徒子!
“大人探望王妃,乃是出自善意,豈容你阻攔?”慎行的嗬斥聲響起,青黛還從不知沉默寡言的慎行竟也會顛倒黑白。
楊巍的聲音冇再傳來,倒是緊閉的門扉發出因受力而搖晃的聲音。
“不行!”桃香的製止聲響起,接著是楊巍沉沉的嗓音,“慎行,攔住她。”
門扇傳來“砰”地一聲巨響,門栓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
這熟悉的場景讓青黛眼前一陣眩暈,何謂“剛出虎口,又入狼窩”,她今日算是深切領會到了。
“你這登徒子!你想對王妃做什麼!俞家、王爺,都不會放過你!”
桃香的叫罵中氣十足,隔著窗欞上蒙著的窗紗,可以看到慎行隻是攔著她不讓她靠近門口,倒冇有傷害她。
青黛吸了一口氣,輕輕敲了兩下桃香身影旁邊的窗欞,這是她們約定的暗號。接著,她把身上的裙子往腿上一紮,動作靈活地疾步來到了屋裡另一麵窗扇前。
幸好這間廂房還有個後窗可以逃,冇時間讓她猶豫,她推開窗扇,連外麵的情形都來不及看清,就身姿輕盈地躍了出去。
這扇窗的窗沿建得挺高的,約莫有半人高,青黛跳下去時盯著窗下茂盛柔軟的草地,估算著距離。隻是真正落地時,她還是被衝擊力震得腿麻了一下,小腿踉蹌著往前撲了幾步,卻正好撞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物體上。
眼前是一片玄黑色的衣袍,衣袍下襬紮在蒼藍色的腰帶間,更顯健腰挺拔修韌,衣襟上繡著墨色的暗紋,鼓起來的胸肌一看便十分厚實,將上身的衣袍撐得硬實。
鼻尖是一股讓人熟悉的夾雜著淡淡汗味的氣息,青黛一點一點抬起頭,一張輪廓分明、眉眼冷峻英武的臉正低頭對著她。
是衛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