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難(上)
方纔還是一場激烈鏖戰的林間已是一片狼藉,刺客和侍衛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林間,鮮血將黃棕色的土地浸染得深黑,足以見得當時情況的凶險異常。
打鬥的痕跡一直朝著密林深處延伸,秋明良的黑色皂靴踩著足下的枯枝敗葉,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路延著那條屍首鋪就的路而去。
一直走到懸崖邊上,他猛然停住了腳步,目光落在一截掛在崖邊山石上的煙粉色衣角上,身形紋絲不動。
一名錦衣衛也看到了,他探頭往下看了一眼那幽黑深邃的崖底,低聲請示道:“指揮使大人,這衣角約莫是定王妃的。這山崖有百丈高,人掉下去,估計是凶多吉少……”
他話還未說完,就見到那本是一動不動如若雕塑般的男子豁然轉頭,另錦衣衛都聞風喪膽的指揮使大人一雙淺灰色的瞳孔泛著生冷得讓他膽寒的光,薄薄的淡色雙唇啟出一條縫,聲線透著一股陰沉之氣,“除了追蹤刺客外的所有人,去崖底搜。”
他頓了頓,話音幾乎是從齒間擠出來的,一字一句卻清晰無比,“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說完,率先邁開大步,朝著通往崖底的那條小路而去。
她,冇他允許,不能死!
漆黑幽暗的冰冷崖底,正交迭躺著形容狼狽的一男一女。
男子麵容俊朗出塵卻蒼白得厲害,身上昂貴的織錦蟒袍已被利器劃得破爛不堪,全身上下的細小傷口都在滲著血,最嚴重的便是左肩那道刀傷,傷口中湧出來的溫熱鮮血已在這滴水成冰的季節裡凝成了冰。但他臂彎裡卻緊緊護著懷中的嬌小少女,少女手臂上也有刀傷,身上的騎裝卻無多少破口,一張嬌顏上一絲擦傷都未見,可見被人護得極好。
少女搭在男子胸膛上的一根手指忽地動了動,緊接著,她緩緩睜開了一雙黑眸。
青黛發現自己被薑紹鈞護在懷裡時怔了怔。
初醒的迷濛褪去,記憶回到她在崖上被刺客逼到了絕路,一狠心便翻身下了崖,雙手緊緊抓著她早前發現的崖邊一處凸起的岩石上,身子緊緊貼在山壁上。隻是她還是高估了她所剩的最後一絲力氣,剛抓住岩石冇多久,她的雙臂便支撐不住她身體的重量,控製不住地發抖。
她咬緊了牙死撐,但身體卻早已不聽使喚,一雙手掌被粗糲的岩石磨得血肉模糊,胳膊更是麻木得冇了知覺。她能感覺到手指間在岩石上不斷滑落,而她隻能徒勞地看著岩石上留下她指尖的十道血痕,身子卻一點點往下墜去。
就在她的手指完全離開岩石的那一瞬間,她抬起頭看向一望無垠的碧藍天際,視線中卻倏而闖進了一道身影。
他麵色冰冷凝然,清淡的眉眼間卻染上了焦灼,一雙深邃的鳳眼看到她時翻湧不休。緊接著,一雙堅實有力的臂膀便抓住了她早已無力的雙臂,一把將她箍進自己懷中,力道大得似是要將她的腰肢折斷。
這便是腦海中最後的畫麵了。
青黛的目光又轉向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薑紹鈞,先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感覺到輕微的氣息吹拂和他胸膛微弱的起伏後,她才暫時鬆了口氣。她試探著動了動腿腳,發現跌下了百丈懸崖的她除了四肢還有些痠軟無力外,倒是冇有斷腿斷腳。
青黛不敢隨意動薑紹鈞,隻能小心翼翼地在他全身上下逡巡了一圈。發現他手上緊握的削鐵如泥的寶劍早已捲了刃,又回頭看了看距離他們最近的山壁,果然找到了山壁上那道由上而下、又深又長的劍痕。
看來他是將劍插在山壁上,一路滑下崖底緩衝了一番,他們纔沒摔成肉餅。
青黛又蹲下身去,在他耳邊輕輕喚道:“王爺、王爺……”
叫了幾聲他都未有反應,她剛放下一半的心又重新提了起來,這荒郊野嶺的,都不知還在不在皇家圍場範圍內,若是現在冒出些什麼野獸,他們命大冇被摔死,卻要葬身獸口了。
或許當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青黛剛想罷,就聽得他們左後方的茂密樹叢中傳來一陣從喉嚨中滾出的獸類低吼,凶暴而殘忍。
青黛身形一僵,忽而轉頭,便看到那樹叢裡款步走出來一隻瘦得隻剩一張皮的灰狼,狼身足有她半人高,一雙通紅的獸瞳直勾勾盯著他們,下麵那張尖嘴微微張開,露出雪白的利齒,口中流出的涎水瞬間就在地上聚起了一灘水窪。
那隻灰狼盯著僵硬不動的她看了好一會,突地身形一躍,鋒利的前爪揮起,直衝著她撲來。
青黛毛骨悚然,撿起薑紹鈞手中的劍,對著那匹狼就是一陣亂揮。
灰狼似是也被本以為並無還手之力的獵物嚇了一跳,動作頓了頓,在原地轉了轉,眼見著就要離開了。
青黛心神緊繃,盯著它的腳步,剛想鬆一口氣,卻見那狡猾的灰狼趁她不備徒然轉身,血盆大口張開,卻是朝著躺在地上的薑紹鈞而去。
青黛一驚,幾步上前橫劍擋在薑紹鈞身前,對上灰狼凶惡的目光,她握劍的手不禁微微顫抖,卻一步冇讓。
灰狼上前一步,她揮劍砍它,那已經不算鋒利的劍被它的牙齒咬住,一個甩頭,便讓她的劍脫手而出,“叮啷”一聲落在不遠處的泥地上。
冇了武器,她也來不及去撿,隻得兩手抓起了地上的石子。
灰狼卻雙眼緊盯了她片刻,再次一躍而起,這回,卻是對準了她纖細稚嫩的脖頸!
“嗚……”它凶殘的身形逐漸逼近,那頭餓狼口中的腥臭之氣已然鑽入她的鼻端,隨之而來的還有它“呼哧呼哧”地劇烈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