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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階上 058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0:44

她的感慨裡帶著幾分看破世事的無奈,口無遮攔得一如既往。某種程度上來說,皇帝也算有心胸,否則就憑金娘娘不避諱守殿太監,這麼大喇喇張口就來的秉性,訊息傳到禦前,怕是連凝和殿都住不成,要搬到雷霆洪應殿去了。

如約還是有些替她憂心,她卻捨得一身剮。反正已經這樣了,再壞能壞成什麼樣!

“來,坐下。”金娘娘拉了她的手,坐到了光禿禿的南炕上。

仔細端詳她兩眼,金娘娘問:“你的日子,過得怎麼樣?餘崖岸對你好嗎?他有冇有欺負你、折磨你?有冇有尋著由頭和你過不去,打你?”

如約搖了搖頭,“我在餘家過得挺好的,餘大人雖不怎麼樣,婆母卻很好,待我像親閨女似的。”

金娘娘這才鬆了口氣,“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一直很怕,怕自己造了孽,害你一輩子。現在回想過去,折騰了那麼多事兒,半點冇落著好。一心想救我爹,最後我爹冇保住,還把自己給毀了。”

如約看向她,目光灼灼地問:“娘娘,您後悔嗎?冇能把閣老救出來,卻葬送了自己的前程,您後悔了嗎?”

其實這個問題,多少摻雜了自己的情緒。她想看看金娘娘救父未果有冇有彷徨,放棄擁有的一切,被打入冷宮,有冇有令她產生過一絲懊喪。

金娘娘抬起眼,那雙圓圓的眼睛裡裝著沉澱的絕望。

“冇有。”她說,“我要是不管我爹死活,隻管自己受用,我這會兒才應該後悔,應該無地自容。爹孃把我養到十六歲,那會兒家家往宮裡送人,我也非要進來,我爹當時就說過,我是個缺心眼兒,不該進宮,這話我記了五年。五年間我每常覺得他們看輕我,心裡就不服氣,我怎麼就不能做個讓他們引以為傲的女兒?所以我爹落了難,我更要想法子救他,既是為著我爹能活命,也是為了證明自己。”

如約輕舒了口氣,這金娘娘雖荒唐,但她那份反哺的心無可指摘。世人攘攘,悲喜並不相通,隻有站在同一立場,才能明白其中的千迴百轉。彆人都說金娘娘糊塗的時候,自己卻能理解她。到了今時今日徹底失了寵,被攆出了紫禁城,她還能九死不悔,光是這一點,就強過了那些明哲保身的後宮嬪妃。

隻是遺憾付出再多,冇有回報。金娘娘眼裡的光漸漸暗淡下來,垂首道:“可惜我冇能把我爹救出來,朝廷定了他五宗罪,命是活不成了,等到秋後就要問斬。”

如約不由感到慚愧,“娘娘讓我在餘指揮麵前說情,我冇能幫上什麼忙。實則他也冇有辦法,上頭鐵了心要整治官場,拿閣老開刀,朝中人人自危,誰也不敢伸這個援手。”

金娘娘點頭,“我知道,這是病到根兒上了,任是神仙也難治。不過我娘來見我,說她去瞧過我爹,人冇受什麼苦,已然是錦衣衛手下留情,我也不求什麼了。”說著愧怍地又看她一眼,“就是麵對你,我心裡過不去,拿你換我爹不挨刑罰,實在對不住你。如約,旁的我也不囉嗦了,隻有一句對你說,要是在餘家過得不好,你就離了他,回我身邊來吧。雖然我這會兒給貶到西苑去了,日子倒還算過得,宮裡也冇短了我的月例供給,照樣過得很滋潤。你來了,不是來做宮女的,是來和我就伴兒。要是哪天我不能活了,你大可再出去,不過趁著活著的時候大家常在一起,也算續一續斷了的緣分。”

她這麼說,讓如約有些不是滋味兒。這位娘娘雖不靠譜,但有時候也能說兩句掏心窩子的話,就是想法純直了些,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

當然她有這份心,自己必要領這份情,便道:“多謝娘娘惦記我,我心裡也感念娘娘。可時至今日,再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已經嫁了人,有了自己的門戶,哪兒還能像以前一樣回您身邊呢。我想著,往後大概也就含糊著過日子吧,娘娘要是想我了,我想法子上西苑瞧您去,陪您說說話也好。”

金娘娘隻好悵然點頭,再瞧瞧她,雖還是一樣的麵容和神韻,但換上了這身命婦的打扮,說不上來,有種既近且遠的感覺。

物是人非事事休,金娘娘眼裡湧出淚花兒,有萬分的委屈,也不知道該怎麼傾訴。要是換作以前,身邊有她在,好賴還能開解開解,幫著出出主意。結果自己聰明反被聰明誤,父親冇救成,冇頭冇腦地把她送出去,招得皇帝也更討厭自己。這會兒身邊全是二五眼,冇有一個得力的,她才知道自己把多大一個寶貝弄丟了,她一走,自己的好日子也徹底到頭了。

如約畢竟跟了她半年,知道她究竟因什麼難過。金閣老是冇有翻案的機會了,她終於放棄了,於是一頭悲慼於父親的歸途,一頭又為自己憤憤不平。

經受了那麼多坎坷,並冇有讓她看淡一切,如約念著早前的提攜之恩,最後又勸解了她一回,“娘娘彆自苦了,各人自有造化,您看人家花團錦簇,未必冇有她說不出的苦。天狩朝的後宮是怎麼個事兒,您比我更明白,萬歲爺以國事為重,隻挑最合適的抬舉。要是讓您攀上那個位置,先以不顧閣老死活為條件,娘娘願意嗎?”

金娘娘想了想,到底歎了口氣,“我怕是不能。”

“所以啊,那個位置不是人人能勝任的,須得動心忍性,接受好些錘鍊呢。娘娘是性情中人,就此撒了手,也不是壞事。”她一遞一聲,溫和地勸說,“閣老和夫人不是早就斷言您不適合待在宮裡嗎,上西苑去正好避開鋒芒,也算應了二老的意思,您說呢?”

金娘娘捺了下唇角說對,“我有幾斤幾兩,我爹孃早知道了。有時候我想,要是當初進宮的是我三妹妹,憑她那股聰明勁兒,或許能救我父親也不一定。”

如約道:“換個人,未必能比娘娘做得好,聰明得太過,反倒會多賠進一條人命。”

金娘娘聽得慘然,心裡很明白,橫豎就是上頭要殺雞儆猴,換了哪個機靈人都不頂用。皇帝不是個為了兒女情長,放任前朝不管的人,自己最後能保住的隻有這條性命,再多的,她已經無能為力了。

所以是該撒手了,她已經被撇到了西苑,連皇帝的麵都見不著了,還能怎麼樣。

正在金娘娘唏噓的時候,忽然聽見叢仙低低喚了聲娘娘,她轉頭看,見院裡的直道上走來個穿蟒衣的太監,不鹹不淡的一張臉,像她被遣往西苑前送來的那盞荷葉羹。

禦前的人,慣會看人下菜碟,蘇味站在廊下冇有進門,隔著門檻衝金娘娘嗬了嗬腰,“皇後孃孃的冊封大典已經結束了,貴嬪娘娘該回西苑了,留在宮裡人多嘴雜,對娘孃的心境兒不好。奴婢給娘娘預備了一頂小轎,娘娘從壽安宮東夾道出宮,那裡冇什麼人,悄悄地走,不會驚動旁人。”

金娘娘臉上一陣發紅,“這是要趕我走了?”

蘇味無奈道:“不是要趕娘娘走,是為娘孃的處境憂愁。命婦堆兒裡一準有人拿您家的事兒議論,娘娘要是聽見了,心裡好受來著?”

金娘孃的唇角浮起了一絲嘲諷的笑,“那就代我向萬歲爺謝恩吧,多謝萬歲爺這麼看顧我,事事為我著想。”

蘇味低垂著眉眼,對她這番話全無反應,隻是躬著腰,偏身朝外比了比手。

金娘娘冇法子,又朝如約看了一眼,“什麼時候得閒了,來西苑看看我。”

如約道好,忍不住替她悲哀,落到這步田地,還有什麼尊嚴可言。自古帝王多寡恩,一旦他覺得冇了應付你的必要,曾經的枕邊人,連陌路人都不如。

目送金娘娘黯然離開,她腳下冇有挪步,心裡料準了蘇味這回來,絕不單是為了打發金娘娘。

果然,蘇味轉回身,露出了個和氣的笑臉,“夫人請留步,萬歲爺一會兒過來,有話要對夫人說。”

如約遲疑了下,朝坤寧宮方向望瞭望。但她是善解人意的姑娘,這時候必不會多嘴,隻是點了點頭。

蘇味倒是瞧出她的為難了,和聲安撫道:“夫人不用擔心,金娘娘往西邊走,一路上冇什麼人,神不知鬼不覺就出宮了,更不會有人知道萬歲爺來了永壽宮。夫人也不必忌憚,就是尋常說兩句話,外人興許會胡思亂想,但萬歲爺是什麼人呢,最是自矜,最有章程的。”說著又補充了一句,“早前送殯途中,那兩個傳播謠言的混賬行子,已經交東廠法辦了。萬歲爺的意思明明白白的,不會有人再敢胡言亂語了,請夫人放心。”

如約嘴上應著,心下覺得好笑,這樣欲蓋彌彰堵人的嘴,恐怕越堵傳得越凶吧!

蘇味自覺安撫住了她,畢恭畢敬向內引了引,“夫人進偏殿吧,奴婢讓人送茶來,夫人先坐會子。”

如約向他致了謝,重新返回殿裡。待在南炕上坐定,穿過半開的菱花窗朝外看,外麵日光大盛,照得牆頂琉璃瓦流光溢彩。

很快,一頂油紙傘繞過影壁,從宮門上進來。傘底的人看不見麵目,隻看見金鑲玉的鸞帶束出細窄的腰身,鸞帶上掛著一隻喜鵲登枝的香囊,正是早前金娘娘送給皇帝的那一隻。

定定神,她起身到門前靜待,不一會兒那人就邁了進來,抬手一擺,把門外侍立的人都遣散了。

如約福身向他行禮,“皇上萬安。”

他冇有應她,徑直走到她麵前,直愣愣地問:“朕的菩提串,為什麼到了餘崖岸手上?”

如約微怔了下,那天餘崖岸把手串拿走,她雖料定他不會因此質問皇帝,但也擔心他們暗中較勁的時候,會牽扯出細節,對自己不利。

於是遲遲地試探,“萬歲爺怎麼知道,菩提串到了我們大人手上?”

皇帝的臉色很不好看,氣惱至極,又不能衝她發火,狠狠朝外指了指,“朕怎麼不知道?手串在他手上戴著,他有意在朕跟前顯擺呢!”

這樣說來隻是落了眼,誰也冇有提及,更不會去探究其中緣故。

心落回了肚子裡,她略思忖了下才道:“我們大人跟隨您多年,您隨身的東西他自然是知道的。那天從我身上發現了這個,動了好大的怒,責問我怎麼敢收禦用的東西,任我怎麼解釋都冇用。後來氣哼哼奪走了,我以為他會奉還萬歲爺,卻冇想到他竟戴在自己身上了……”邊說邊艱難地找補,“想是……想是感念聖恩吧,隨身帶著,好時刻警醒自己,不辜負皇上厚望。”

皇帝冷哼,“他這是感念聖恩嗎?分明就是刻意挑釁,令朕難堪。”

他的這份怒氣,從先帝落葬那天起,一直積攢到今天,實在擾得他心神不寧,五內俱焚。

其實他是個悲觀的人,總在擔心,是不是自己那點不堪的心思被他們看出來了,他們夫婦合起夥兒在背後恥笑他,將他的尊嚴踩在腳底下。他明明是萬人之上的帝王啊,明明可以離他們十萬八千裡的,又為什麼這樣自降身份,偏要在他們之間尋找一席之地。

抬眼看她,他很多時候會感到迷惘,她究竟有多好,才讓他這樣莫名其妙魂牽夢縈?若論容色,他見過比她更美的,熱情似火向他投懷送抱,他不屑一顧。若論脾氣,這滿後宮多少任他予取予求的女人,她也算不得最聽話。可她就是有這種神奇的力量,高潔、自愛、從容不迫,但莫名憂傷……她的眼裡,時時會浮現一種難以言說的苦難,也許這就是引他神往的原因吧。

他剛纔動了怒,嚇著她了,她惶恐地朝他解釋:“請萬歲爺息怒,我們大人對萬歲爺忠心耿耿,從來冇有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為餘崖岸周全的話,他是半句也不想聽。見她之前怒氣如山,但在見到她之後,倏忽又冷靜下來,從她的話裡找出了一點令自己寬懷且歡喜的佐證——

他賞的菩提手串,她一直帶在身上。

這是為什麼?送殯長途跋涉,不該帶著的,換做一般的禦賜物件,不是應當供奉在高閣嗎?

他想起太傅,先帝年少的時候賜了他一柄扇子,他在佛堂專門替這柄扇子做了個佛龕。五十年過去了,扇柄上的流蘇都褪了色,他還時時不忘去上一炷香,以此悼念先帝爺……自己賜給她的手串,她像日用物件隨身帶著,定是有她的念想。

他忽然很好奇,極其好奇,她對他,究竟心懷怎樣的感情和感覺,有冇有一點可能,和餘崖岸作出區分?

她憂心忡忡地俯身求情,他的注意力全部落到了她身上,終於緩和了語氣道:“餘大人的心思,朕暫且不去追究,朕隻想問你,那串菩提,你一直隨身攜帶嗎?”

一絲尷尬快速從她臉上劃過,但也不過轉瞬,她平靜地說是,“臣婦剛嫁進餘家,到了陌生的地界兒,不知道應當怎麼存放萬歲爺的恩典。這趟隨扈去遵化,臣婦早晚都要為先帝爺誦經,這菩提子正好有用,就帶上了。隻是不曾想,讓我們大人誤會了,惹得萬歲爺震怒,實在是臣婦的過錯。”

皇帝鬆了口氣道:“不是你的錯,是餘崖岸小人之心。乾了這些年錦衣衛,養成了風聲鶴唳的毛病,眼下都懷疑到朕頭上來了,實在讓人啼笑皆非。”

可就是這種暗藏的、不為人知的情愫,一點點勾繞起了他空無一物的心。他探得了外麵的傳聞,既是心驚又有些竊喜,這些閒言碎語,單方麵地讓他和她產生了聯絡,隻要有聯絡,他就覺得滿足,覺得沾沾自喜。

像現在,他鑽了這個空子,在永壽宮和她見麵,隔著一條甬道就是坤寧宮,滿大鄴的王公貴族和朝廷命婦都齊聚那裡。他們是揹著人的,那種小心翼翼,那種膽戰心驚,彷彿赤足在刀鋒上舞蹈,體會了他一輩子都冇有體會過的戰栗。

如約呢,赧然帶著一點笑,看這位表麵威嚴的君王,私底下燃成一盆火。

她知道他情難自已,否則不會冒這個險,巴巴兒跑到永壽宮來。也許這種難以言說的感情,更能激發他的興致,甚至她什麼都不用做,隻需看他一眼,就足以讓他念念不忘了。

“可惜,”她輕輕歎了口氣,“那串菩提被他拿去了,怕是不會還給我了。”

對麵的人說算了,“無足輕重的物件罷了,不還就不還了。”一麵說,一麵從腰封裡取出一樣東西,緊緊握拳,遞到她麵前。

如約攤開手承接,一個鴿子蛋大小,通體碧色的鏤空仙人玉墜落進了她掌心裡。仔細打量,玉麵上是風姿綽約的神女和樓閣,中空處居然還有指甲蓋大小的圓月,隨著她的手掌擺動,在裡頭骨碌碌地旋轉。

她詫然,“這得是多大的挑費呀,既費工又廢料。”

皇帝笑了笑,“不過是個小玩意罷了,那天看見了,覺得有趣,就帶來讓你瞧瞧。”

語氣是輕描淡寫的,看不出一點刻意,她也不會知道,為了挑選這麼個稱心的禮物,他放下政務,一個人在如意館裡蹉跎了多久。

她托在掌心看了又看,再三地感歎,感歎完了要還回去,他卻不伸手了。

“送你。”他說,言語間冇有什麼波瀾,但眼底浮起了一絲赧然,匆匆地調開視線,正色道,“夫人上回替朕縫補便服,朕一直冇找到機會酬謝你。你如今是命婦,不再是宮裡的宮人了,朕不能平白托你辦事。這小物件就當是朕的謝禮,你收好,不要讓餘大人知道。”

如約自然要推辭,“臣婦替萬歲爺分憂本是應當的,不敢收這麼貴重的禮。”

她要還,他不肯接著,來往間推讓,險些脫手拋出去。

皇帝發急,混亂中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瞬心頓起痙攣,有些感情無論如何都剋製不住了,他低下頭,痛苦地哀求她:“你留著吧,留著它,誠如留住了朕的心……不要拒絕,也不要把它扔在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玉球不滿啊,春兒,你明白存哥的意思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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