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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階上 057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0:44

馬伕人頓時覺得這回怕是冇戲了,自己先頭費心琢磨她話裡的意思,都在老太太身上下了狠手。結果人家裝冇事兒人,就這麼黑不提白不提地打算揭過,這也太戲弄人、太欺負人了。

橫豎不能就這麼回去,馬伕人臉上神色堪稱千變萬化,最後勉強壓住了嘴角扭曲的浪,心平氣和道:“大姑娘,我雖是繼母,但卻是真真兒為著你著想的。夫家有,不如孃家有,將來兄弟壯大了,對你也是助益。你彆瞧著目下姑爺和煦,那是你們才成婚不久,還是蜜裡調油的時候。等日子長了,牙齒難免磕舌頭,小夫妻兩個鬨了彆扭,不稱意了,回孃家避避鋒芒,不也是條退路嗎。”

如約覺得她實在有些難纏,淡然道:“太太怎麼說這麼晦氣的話,我和姑爺好好的,您倒指著我鬥嘴回孃家了。我也說了,不是我不願意提攜玉修,實在是錦衣衛裡有章程,我不能強逼姑爺壞了規矩。且再等等,等將來得著機會,定不會忘了玉修的。您要是這會兒就讓我下保,我冇這個能耐,還請太太見諒。”

這下子馬伕人是徹底冇了指望了,站起身道:“大姑娘,你不能這樣涮著人玩兒,我一心待你,你怎麼使起心眼子來?老太太得罪你,我可冇得罪你。早前說老太太不知進退,怕你和家裡生分,如今老太太都成了那樣了,你合該和我們更親近纔對。冇曾想竟越來越遠了,可真讓我寒心呐,我的大姑娘。”

如約知道,她這是有苦說不出,畢竟給魏老夫人喂毒這種事兒,自己可從來冇有授意她。她這會兒自覺立了功勳,想來邀功請賞,但這話又不能直龍通說出口,最後也隻能寒寒心,把話憋在肚子裡。

再多的閒言,不用贅述了,如約離了座兒,“老太太的病勢來得凶,我這做孫女的原該回去瞧瞧她的,可這兩天我還有事兒,抽不出空來,回頭派人回椿樹衚衕探望探望,就算儘了我做孫女的意思了。”說罷朝蓮蓉下了令,“我手上還有活計撂不下,你替我送送太太。”

馬伕人怔怔看著她,見她實在是一點情麵也不講,頓時一口氣泄到了腳後跟。

餘家的婢女站在花廳前,精頭怪腦地招呼:“魏夫人,時候不早了,奴婢送您出園子吧。”

馬伕人又看瞭如約一眼,見她低頭拿起桌上的團扇,連招呼都懶得再打一個,頓時氣得肋叉子疼。這回是再不能在這兒戳著了,拂袖就往外走。走的那個步子急切,雙腳咚咚頓地,就差把所經一路跺出窟窿來。

餘老夫人正遛彎兒,遠遠看見一個婦人走得冒火星子,全然不明白出了什麼事兒。

“這誰呀?”老夫人問塗嬤嬤,“冇見過,生麵孔。”

塗嬤嬤卻知道,“這是您親家,椿樹衚衕魏家的太太。”

老夫人“哦”了聲,說起親家,真有些諷刺,原本魏家要是善待如約,兩家合該正經會個親,吃上一趟席的。結果魏家不成體統,不拿閨女當回事,既然如此,這門親不認也罷。所以弄得兩親家對麵不相識,要不是今兒瞧見,連魏家人長得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老夫人閒庭信步,喊了花廳裡走出來的如約一聲,“魏家太太來了,怎麼不留下用個飯?”

如約笑了笑,“她還有事要忙,著急回去了。”

老夫人搖著扇子打聽,“來瞧你的?還是有什麼要緊事兒?”

如約上前攙了她的胳膊,輕描淡寫道:“為替他兒子謀前程,纔來找我的。說大人在錦衣衛,想讓他幫著提拔,叫我給回絕了。”

老夫人道:“要進錦衣衛,不是難事兒。你願意扶持兄弟,讓元直安排就是了,彆不好意思張嘴。”

老夫人是極力為這個兒媳婦考慮的,怕她忌諱剛進門,要這要那不像話,回頭夾在孃家和夫家之間,弄得難做人。

如約含笑道:“我也不是怕麻煩大人,說到根兒上我那兄弟不成器,進了衙門也不消停。到時候鬨出事兒來,還得費心給他收拾爛攤子,所以乾脆回絕了,他們要怨我就怨去吧。”

餘老夫人聽她這麼說,愈發覺得這媳婦識大體。孃家的事兒不胡亂幫襯,可見是一心在餘家過日子的。

後來如約把老夫人送回去,方纔開始張羅魏家那頭的事兒。讓人傳來了閃嬤嬤,讓她回去代為探望魏老夫人。

閃嬤嬤應是,可嘴上卻嘀咕:“這陣子不知道裡頭換人冇有,要是又弄來一造兒新人,要進園子都難,得找管事的去……”

如約有些納悶,“園子裡頭老換人?怎麼連進都進不去?”

閃嬤嬤說可不,“常是隔上三五個月就換一撥,儘是四六不懂的丫頭子,硬生生一個個調理出來。可剛懂規矩,就又換一撥,真不明白哪家像這家兒似的,光做調理人的買賣。”

這倒是個稀罕的說法,尋常人家確實不會這樣,畢竟調理出個能用的人不容易。再說魏家也不過是尋常商戶人家,遠冇到三天兩頭換人伺候的地步,要真像閃嬤嬤說的那樣,裡頭大概是有些說法了。

“穀兒和小秋,不是在魏家伺候了好些年嗎,”如約道,“要是常換人,她們早該被換了纔對。”

閃嬤嬤也發笑,“正是呢,伶俐的換了,留下兩個糊塗的,也不知打的什麼算盤。”

如約是有心人,這事兒算是記住了,也不急於探究真相,打發閃嬤嬤道:“你先去吧,替我瞧瞧老太太怎麼樣了,家裡老爺是不是也不主張看大夫。”

閃嬤嬤領了命,匆匆趕往椿樹衚衕。到了魏家,人倒是冇換,不過老太太院子裡不像早前熱鬨,幾乎冇什麼人了,隻有兩個小丫頭子,扒在窗前擦欞子。

她進上房探看,屋裡也冇個人伺候,就見魏老夫人孤零零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眼珠子在眼皮下骨碌碌亂轉。

閃嬤嬤喚了她一聲,“老太太,您好些冇有?大姑娘打發奴婢來瞧您啦。”

魏老夫人眼珠子轉得更凶了,可眼皮子卻有千斤重似的,怎麼都掀不起來。

閃嬤嬤覺得有點嚇人,這老太太像是被自己的殼子困住了,出不來了。她冇敢再逗留,趕緊從上房退出來,出門正遇見老太太的陪房王嬤嬤,便頓住了腳,打探老太太怎麼成了這樣。

王嬤嬤直搖頭,“說不上來,一病就起不來了,跟克撞了邪祟似的。”

“怎麼不叫個仙兒瞧瞧?”閃嬤嬤道,“冇準喝上一碗符水就好了。”

王嬤嬤涼笑,“連大夫都不請,還請仙兒?”

“冇請大夫?”閃嬤嬤再接再厲刺探,“這可是老爺親媽,就算太太不讓請,老爺也不管?”

王嬤嬤歎氣,搖著蒲扇道:“生兒子有什麼用!剛落地那會兒是得意,門頭都比生閨女的高三尺。結果長大了,娶了媳婦忘了娘,當初還不如生個棒槌。”

閃嬤嬤不由跟著嗟歎,閒談了幾句,才往前門上去了。

她順著牆根兒走出大門,對麵跨院的馬伕人狠狠“呸”了一聲,轉頭衝魏庭和發作,“你生的好閨女,祖母病得快死了,她連麵都不肯露一露,打發個混賬婆子回來,就算探過了。我到底是她繼母,雖冇生她,卻給你生了三個孩子。她見著我,隻管說什麼‘太太來了’,連禮都不行一個,眼裡還有誰?再說這些弟弟妹妹,和她是一根藤上下來的,她不看僧麵看佛麵,拉扯一下兄弟怎麼了?這可倒好,我巴巴兒上餘家見她,她兩句話就把我頂回來了,真是越想越惱火,氣得我腸子都擰巴了。”

魏庭和被她大嗓門一頓宣排,腦仁兒突突地跳,皺著眉道:“誰讓你去了?你們原就冇什麼往來,湊到人家門上討官兒,這不是上趕著熱臉貼冷屁股嗎。”

馬伕人被他說得語窒,支吾了下道:“回門那天,她答應我的,誰知轉頭就不認賬了,這小妖精!”

魏庭和聽得嗤笑,“她那脾氣,能答應你?你彆不是大白天裡做夢,把自己給騙了吧!”

他一頓嘲諷,讓馬伕人氣不打一處來,脫口道:“老太太先前有句話說得對,這丫頭就是竄了秧子,你可彆樂了,八成不是你的種。”

魏庭和被她這麼一說,急赤白臉,“你這張嘴,就該大嘴巴子狠扇一通才老實。什麼叫不是我的種?她娘清清白白嫁到我魏家來的,孩子落地交到我手上,我親手抱過的,還能有錯?”

馬伕人猶不甘心,說破了天也要拆他的台,“可你瞧,她臉上哪一寸地方長得像你?彆說她像親孃,你前頭那太太我不是冇見過,八竿子打不著的模樣。依著我說,就算是你的種,養在南方這十幾年,誰知道出了什麼岔子……”忽而靈機一動,猛地蹦出個想法來,“彆不是叫人調了包吧!貪圖你每年供給的那些銀子,把真的賣了,換個假的讓你養活。”

這天馬行空的主張,讓魏庭和一時找不著北。愣了好半晌才道:“又不是唱大戲,還弄一出李代桃僵。”

馬伕人白了他一眼,“她眼下認你這爹嗎?人家當上了指揮使夫人,連個好臉子都不給你,你還巴巴兒等她儘孝呢!早前跟她上南邊伺候的那個老媽子,這會兒人在哪裡?把人叫來嚇唬嚇唬,就說查明白了大小姐不是真小姐,冇準兒一震懾,真能訛出點什麼來。”

魏庭和覺得她八成是得了失心瘋,這等荒唐事兒,虧她說得出口。

“你就胡鬨去吧,我看你能訛出什麼牛黃狗寶。”他說完也懶得同她多囉嗦了,邁著大步出門,談他的買賣去了。

那廂閃嬤嬤回到白帽衚衕,把在餘家的見聞仔細說了一遍,搖頭晃腦道:“老太太看著怪可憐的,那麼厲害的人,淪落成這樣,想是以前冇積德。”

如約很替魏姑娘和她母親覺得解氣,她們母女倆的死,或多或少是因魏老太太而起,如今魏老太太成了這樣,也算是報應。

不過眼下還有另一件事要問,她擱下手裡的針線道:“這次回去,園子裡換人了嗎?”

閃嬤嬤搖頭,“倒是冇換,不過人少了許多。老太太是個圖受用的,平時跟前少說得有十來個伺候的,可這回隻剩王嬤嬤和兩個黃毛丫頭,餘下的不知道去哪兒了。”

魏家人口的變動聽著很奇怪,總覺得裡頭藏著什麼秘密似的。她略思忖了下,偏頭吩咐蓮蓉:“把穀兒和小秋叫來,我有話問她們。”

蓮蓉說是,不一會兒就把兩個丫頭叫進了上房。

她們見著如約,畏縮道:“大姑娘,您要把我們送回魏家嗎?我們願意多乾活兒,求您留下我們吧。”

其實魏家是她們的本家兒,照常理來說,就算當真回去,也不是什麼為難的事,犯不著一副要上斷頭台的樣子。

如約是和善人,循循道:“我聽說魏家後院兒裡半年換一回人,你們知道是怎麼回事嗎?往常和你們一道當差的小姐妹,這會兒在哪裡?還在魏家嗎?”

小秋和穀兒對看了一眼,支吾著,誰也冇開口。

這就更讓人起疑了,如約端正了身子,自然要恩威並施一番,否則怕是問不出來什麼,“這裡是餘家,不是魏家,有什麼話不必藏著掖著。我就是想不明白,論魏家的家底兒,不該常換使喚的人,你們在魏家好些年了,應該知道底細。隻要告訴我,就能接著留在餘家,可要是和我打馬虎眼,那就收拾東西,回椿樹衚衕去吧。”

這麼一來,兩個丫頭可不敢隱瞞了,搓著手道:“大姑娘,我們願意說,您千萬彆叫我們回魏家去。其實我們倆都是被人伢子送進魏家的,早前和我們一塊兒進京的,有家裡窮給賣了的,也有被拍花子迷暈了,偷出來的。魏家明麵兒做糧食買賣,私底下販人口,買進一大批女孩兒放在府裡調理,等調理得差不多了,再一個個發賣出去。我們倆就是因為長得不好,也不伶俐,是挑剩了冇人要的,才留在府裡五六年冇出去。這事兒,原本我們不敢說,我們是爹孃拿來換嚼穀的,魏家捏著我們的身契,敢走漏一個字,就要把我們賣到青樓做漿洗去。我們跟著姑娘到餘家來,在這兒過得挺踏實,所以不願意回去,求姑娘看在我們忠心的份兒上,就留下我們吧。”

如約聽她們說完,大覺驚訝,難怪回到魏家那陣子,府裡人看上去都躲躲閃閃地,也冇有一個人真心和你說上一句話。

邊上的閃嬤嬤都呆住了,“有這種事兒?我在魏家六七年,怎麼從冇聽說過?”

“您老是大門上傳話的,園裡的人不讓和外頭的人來往,您想聽也冇門道。像我們這樣還是好的,家裡自願發賣,冇什麼可說的。那些迷暈了偷出來的,那才叫可憐,來前不知捱了多少打,給打怕了,半個字也不敢說。誰要是多嘴,就活活把門牙敲斷,到時候壞了品相,隻好賣給屠戶做填房……”穀兒說完,忽然想起什麼來,忙不迭擺手,“不不不,奴婢不是說大姑娘,奴婢冇過腦子……”

如約無奈地笑了,也對,自己眼下不就是屠戶的填房嗎,說得冇錯。不過也算是明白了她們倆為什麼冇人要,實在冇什麼眼力勁兒,到了人家家裡,恐怕要經受更厲害的調理。

眼下內情分辨明白了,心裡也有數了,這頭的事兒可以先放下,接下來得預備進宮事宜。

她把命婦的那身行頭翻出來,仔細整理了一遍,第二天五更時分,跟著餘老夫人一同進了西華門。

大禮快開始了,交泰殿左右站了好些人,眼巴巴地等著吉時來臨。終於,司禮監的太監站在景和門前甩起了響鞭,“啪”地一聲脆響,餘韻隨著噴薄而出的朝陽,迴盪在空曠的廣場上。

命婦和王公大臣們按著品級,分批在坤寧宮前禦道兩側跪好,聽從讚禮郎的引領,向新登後位的閻娘娘行跪拜大禮。

頭磕下去,如約趁著這個當口仔細留意了,皇帝隻在向皇後授予冊寶的時候出現了一炷香時間,後來人退了場,不知所蹤了。但她在嬪妃堆兒裡發現了久未露麵的金娘娘,金娘娘雖然是盛裝打扮,麵色看上去木木地,人也瘦了一圈。向皇後行禮時,人雖俯下去,腦袋卻昂得比誰都高。兩鬢的步搖晃動著,撞得她直眨眼,但她神情肅穆,一副不在五行中的樣子。如約看著這樣的她,一時也不知是該同情,還是該發笑。

橫豎這場大典十分繁瑣冗長,皇後還懷著身孕,差事很不輕鬆,也是勉強支應。等到好不容易熬到禮成,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大家暴曬了半晌,終於可以分散到兩邊的配殿裡飲茶歇息,等著中晌的禮宴,和晚間的大宴了。

老一輩的命婦歸了座兒,少一輩的都在邊上侍奉。如約端了冰盞子給老夫人,回身看見湘王妃,正要和她打招呼,門上有個宮女進來,壓著嗓子叫了聲“餘夫人”。

如約回身看,是金娘娘跟前的叢仙,走上前向她行了個禮,笑著說:“夫人,我們娘娘想您呢,請夫人移步說話。”

如約忙請餘老夫人的示下,“婆母……”

餘老夫人點頭,“該當的,好好敘敘舊吧。”

如約說是,衝餘老夫人褔了福身,方跟著叢仙出了曾瑞門。

一路順著夾道往南,進吉祥門入永壽宮,這宮掖已經被騰出來了,擺設冇什麼大變化,但冷冷清清,缺了人氣兒。

廊廡外,日光像簾幔一樣,從屋簷傾瀉而下。幽深的檻內,背身站著一個盛裝的身影,正仰頭打量高懸的匾額。

叢仙把人引進門,金娘娘聽到腳步聲纔回頭,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瞧,雕梁畫棟今猶在,隻是我不住在這兒了。皇上把我扔到西苑的凝和殿,全不管我的死活,要不是今兒我非要進來觀禮,怕是一輩子都走不出那片海子了。你說,他把我塞到那兒乾什麼,是不是等我想不開,好自己投水自儘?帝王的冷血無情,算是叫他揣摩明白了,我這一腔真情啊,到底錯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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