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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階上 036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0:44

金娘娘過分簡單的腦子裡,也有她的小算盤。

要是萬歲爺非把人招回來,那得師出有名,一個位份是少不了了。這樣也好,自己在宮裡有個幫手,也不那麼孤單。回頭見瞭如約,就說這是自己想出來的好主意,逼著萬歲爺下決斷來著。如約感激她,必定幫著吹枕頭風,她爹興許就有救了。但萬一萬歲爺冇把人召回來,如約去了餘崖岸那裡,照舊也能幫襯她。就如她母親說的,即便少讓她爹受些皮肉之苦,也是好的。

她眼巴巴地看著皇帝,等他一句準話。她從他眼裡看出了複雜的情緒,像月色下漲滿潮水的海,呼嘯欲起,銀牆壁立。可就在將要朝她衝擊而來的瞬間,忽然又回落,潑得滿世界清輝……她跟著緊張的心終於鬆懈下來,看來冇戲。

皇帝打量她的神情,充滿了嘲諷,“你拉攏人,拉攏得如此不加掩飾,和聰慧真是冇有半分關係。”

金娘娘窒了下,狡賴起來還是很有功力,“萬歲爺明鑒,我要是存心想拉攏餘大人,單單把如約放出去就行了,何必多此一舉替他們指婚。臣妾襟懷坦蕩,不存半點私心,我就是想看如約好好的,不讓彆人欺負她。作為她侍奉了半年的主子,這點安排不為過吧?”

皇帝冷哼了一聲,“你既然知道她和餘大人兩情相悅,為什麼又把她藥倒,關在寢宮裡?”

金娘娘又噎住了,還好她腦子轉得快,“就……就是那回之後,她和我說了實話,我這才知道的,要是早早瞭解了內情,也不能強行抬舉她。上回那事兒過後,我心裡有愧,加上她繼續在宮裡當值,麵兒上過不去,我就想著放她出去得了,反正萬歲爺也瞧不上她。”

相對於笨,果然蠢纔是最致命的。

皇帝眯眼看著她,慢慢點頭,“原來你是為她著想,果然是個好主子。”

金娘娘料想萬歲爺這會兒可能是有些後悔了,畢竟一樣無可無不可的東西,有人搶了才珍貴。她戰戰兢兢覷覷天顏,“那萬歲爺要把人招回來嗎?其實讓她回來不過一句話的事兒,我這就讓人去追,冇準兒這刻還冇出宮呢。”

皇帝沉默下來,良久才啟唇說不必了,“你安排得很好。餘崖岸有功,當初朕論功行賞,他冇提什麼要求,如今賞他一位夫人,也算替朕儘心了。”

金娘娘有點兒恍惚了,“那萬歲爺追到這兒來,是為了送魏姑娘一程嗎?”

皇帝調轉視線,眼裡帶著刀劍一樣冷酷的光,“朕隻是好奇,你宮裡的人,死了一個,放走兩個,這麼下去,你還有人可使喚嗎?”

這話戳中了金娘孃的痛肋,她順著杆兒往上爬了爬,“人手還真不夠了。萬歲爺給尚宮局發個話,讓她們再給我指派幾個人吧。我堂堂的一宮主位,總不能落得自己洗衣做飯的境地,說出去也不好聽。”

皇帝已經不想再和她過多糾纏了,叫了聲章回,“傳令下去。”

章回說是,“回頭按著娘孃的份例,把人手補全。”

皇帝轉身便朝外走,聽見金娘娘在身後招呼:“萬歲爺,留下用個晚膳吧。”

他加快步子離開了永壽宮,再多呆一刻,怕控製不住自己,破了不打女人的戒。

章回不敢多言,隻管悶頭跟上皇帝的腳蹤。剛出鹹和右門,前麵的人忽然頓住了步子,他止步不及,險些撞上去。還好刹住了,抬起頭遲疑地問:“萬歲爺,怎麼了?”

顯然皇帝對回養心殿還是乾清宮,產生了猶豫。略一思量,徑直穿過鳳彩門,上了乾清宮月台。

看來今晚是要連夜批閱奏疏了。

打從高宗往後,幾代繼任的帝王發揚了中庸治國之道,萬歲爺已經是難得勤政的皇帝了。勤政自然是好事,但也不能太過了,不眠不休容易傷身。

當然,章回隱約懂得其中原委,想來還是金娘娘辦了糊塗事,惹惱了萬歲爺。

對於那個不願意登高枝兒的小宮女,皇上的心情應當是難以言表的,既覺可笑又覺氣惱,就讓她爛死在宮人的位置上,隻要人在那裡就好。結果金娘娘犯渾,自說自話把人放出去,打了皇上一個措手不及。待要留人,餘崖岸那裡不好交代,可要是眼睜睜看著人走了,心裡又不免感到遺憾和悵惘。

章回冇做過真男人,但男人的心情還是能夠理解的。他斟酌了良久,謹慎地向上諫言,“餘大人在京裡,算是個香餑餑,未必非魏姑娘不可。奴婢回頭上魏家去一趟,探一探魏姑孃的虛實,勸她把這門親事拒了……反正隻是貴嬪娘孃的恩典,又不是聖旨,不遵就不遵了。”

皇帝低頭翻看邊關送來的布兵圖,連眼皮都冇抬一下,“為什麼不遵?這門婚事不好嗎?”

章回被他這一問,頓時答不上來了。這位萬歲爺的心思,實在讓人猜不透,抽冷子的一句話,就能把你堵死。

見章回不答,他慢慢吸了口氣,把圖冊合起來,順手丟在了一旁。

“當初錦衣衛為朕所用,餘崖岸樹敵不少,以至於妻兒遭人暗算,一晃已經過去五六年了。這些年他又忙著替朕掃清前路,冇顧上娶親,如今天下大定,是時候再娶一房夫人了。”皇帝的話,是說給章回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治理江山麼,要緊一宗是君臣一心,朕還有好些地方用得上他。美人常有,而良將不常有,朕是對那小宮女有幾分意思,但為了這個君臣生嫌隙,就大大不上算了。”

章回說是,“那就……由他?”

皇帝垂下眼,深濃的眼睫覆蓋住眼底的光,曼聲道:“由他。不單如此,朕還要封賞誥命,追賜隨禮。到了日子,你打發人代朕觀禮,以示榮寵。”

章回俯身應了,心下隻管賓服,果真是做大事的人,這點兒女情長,說放下就放下了。

但主意好拿,最難的還是迫使自己認可。譬如孩子,在集市上看見一箇中意的小玩意兒,得不著還要難受兩三天呢,何況是個活生生的大姑娘。

他仔細留意萬歲爺的舉動,可就是那麼奇怪,除了夾道裡一瞬的彷徨,接下來就不見有任何異樣了。照例靜心理政,如常地飲茶傳小食,除了就寢比平時晚了一個時辰,冇有其他不同。這樣的自矜自控,要不是內心強大到令人乍舌,就是姑娘屬實平常,並未令萬歲爺產生太多執念。

這件事到底就這麼過去了,當然,萬歲爺不能平白不快,既然鐵了心地要懲辦金閣老,任是天王老子也扭轉不了。

第二天召見餘崖岸,商討廠衛合併事宜之外,著重叮囑了重整內閣事宜,“朕聽說魏家有長輩病重,金貴嬪把身邊的女官放回家,還給你們指了婚。這是好事,你也該重新成個家了,不過人情可賣,卻不能賣得過於顯眼,還是要以國家大事為重。”

餘崖岸訕訕笑了笑,“皇上慧眼如炬,什麼都瞞不過您的眼睛。”

皇帝擺了下手,“金氏這人,聰明全在臉上,辦不成什麼大事。不過她這一通亂撞,倒是給朕提了醒,你這些年一直單著,總不是辦法。遇上個可心的成了親,對自己也是個交代。”

餘崖岸說是,“隻是這件事,臣事先冇請皇上示下,實在有些僭越了。”

皇帝笑了笑,十分大度的樣子,“既然有心,早就該說了,也不用兜這麼大的圈子,借金貴嬪之手達成。”

餘崖岸嘴上諾諾,背上卻起了一層冷汗。金娘孃的這番動作險些冇害死他,好在皇上看破也不曾發怒,要是因此怪罪下來,少不得吃一頓掛落兒。

皇帝拉攏舊部時,還是十分溫存的,好言詢問有冇有什麼難處,打算什麼時候辦事。

餘崖岸道:“家裡一應都有,冇什麼難處,謝皇上關心。至於什麼時候辦,自是越快越好。先頭夫人過世,臣房裡也冇個人照應,既然金娘娘成全,不能辜負了娘孃的美意。”

皇帝頷首,背靠著圈椅問:“她出身不高,要是明媒正娶,家裡老夫人答應嗎?”

餘崖岸咧了下嘴,“這是貴嬪娘孃的恩典,娘娘身後站著皇上,家裡感恩戴德還來不及,怎麼敢因此挑剔。”

皇帝牽著唇角,慢慢舒了口氣,“也好。安安生生過日子,英雄莫問出處麼。”

餘崖岸知道塵埃落定了,向皇帝鄭重謝了恩,複將公務交代清楚,方從養心殿辭出來。

出了東邊夾道,正遇上章回,章回老遠便向他拱手,笑道:“餘大人滿麵春風,一看就是好事將近。”

餘崖岸回了一禮,“平日全靠大總管相幫,等到了正日子,一定請大總管賞臉喝一杯。”

章回說必然,“昨兒萬歲爺還交代來著,讓派人過去代為道賀呢,這杯喜酒,咱家是喝定了。”

兩下裡熱熱鬨鬨寒暄,客氣地詢問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不過這些都是場麵話,餘家也算累世高官,家底子很厚,哪兒用得上彆人幫襯。

餘崖岸平時不耐煩應付這些太監,但因人逢喜事,章回又是皇帝跟前大太監,這才勉強支應。

笑臉賠了半晌,笑得腮幫子發酸,便藉口職上還有要事待辦,匆匆彆過了。

李鏑弩那幫人,由來都是有深交的弟兄,今天得知了訊息,一心全在喝喜酒上,吵吵嚷嚷要把新郎官灌個酩酊大醉,以報之前自己成親冇能洞房的一箭之仇。

餘崖岸和他們周旋了一陣子,等人散了,把李鏑弩和屠暮行叫進值房裡,關上門道:“許家的案子,找個人頂上名頭,用不著歸案,在外麵一刀解決就是了。”

他們兩個是知道內情的,見上峰這樣吩咐,立時就領了命,“大人放心,京兆一帶最近湧進一批流民,從裡頭挑個年紀相當的就成了。”

餘崖岸點點頭,“還有當年承辦金魚衚衕案子的,和前陣子追查魏家底細的,老人調到外埠安置,新人派出去辦事,彆讓他們回來了。”

屠暮行拱手說明白,可惜這回又慢了半步,冇能按住李鏑弩的嘴。李鏑弩好奇地追問:“大人,為什麼非得是她?您不怕擔風險嗎?”

餘崖岸哂笑道:“吃咱們這行飯的,還在乎什麼風險?我問你,魏姑娘怎麼樣?”

屠暮行愣著兩眼,看李鏑弩傻傻回答:“好看呀,長得白淨,身條兒也好,還會做針線,識文斷字。”

屠暮行頓時覺得腦袋上飄來了一片烏雲,拿肘用力捅了捅他,“那是嫂子,有你評頭論足的份兒嗎!”

李鏑弩嚇了一跳,“誒,我不是成心的。我說的是魏姑娘,不是指點嫂子。”

餘崖岸倒冇放在心上,倚著扶手舒展開了身形,“這樣的姑娘,毀了太可惜了。”一麵朝廊子上指了指,“看見那隻藍靛頦了嗎?剪了膀花,養在籠子裡,叫起來一樣好聽。”

兩個千戶順著指引看過去,隻見那鳥兒轉動著繽紛的脖頸,悠然自得地,在棲杠上細細地蹦跳著。

餘崖岸回想起皇帝的神情,雖說一切如常,但他知道,多少還是帶著遺憾。然而那又如何呢,比起抖露出那丫頭的真實身份,還是壯著膽子橫刀奪愛更好一些。如今他是既要保證皇帝的安全,又要讓那丫頭全身而退,說實話路不大好走,卻又讓他覺得有趣。也許他生來就是個不安分的人,喜歡行走於懸崖峭壁,否則也不會給自己找這種麻煩。天底下女人多得是,這個抓起來送進昭獄結案,就一了百了了。

富貴險中求,夫人也一樣,錦衣衛的一生,果然處處陷阱。不管怎麼樣,娶親好歹算喜事,還是很讓人高興的。在衙門裡乾熬了一天,傍晚時分去了西城魏家一趟,也冇什麼特彆的話要交代,不過是看看她,就算欣賞欣賞怒容,也不虛此行。

果然,人家冇有半分好臉色,站在門上不請他進去,直撅撅地擋在前路上。

燈籠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她周身照得鮮亮。如今不是女官了,換下了宮裡的行頭,穿著家常的襦裙。一件湖碧色的通袖衫子,襯得臉色白淨如雪緞,橫眉冷眼地說:“家小,容不下大佛,餘大人請回吧。”

他也不急進,腰上彆著刀,兩臂抱在胸前,就那麼賞看花瓶一樣賞看著她,“日子定好了,下月初一。”

她已經極力壓製火氣了,但眼裡還是寒光四溢,“大人這又是何必?”

他說冇什麼,“早些接姑娘出宮過好日子,不比在宮裡受窩囊氣強?人麼,順應天命最要緊,姑娘是明白人,不會不懂這個道理。”

如約蹙眉看著他,像在打量怪物,“你不擔心嗎?是冇想到這層,還是過於自負了?”

他揚著眉,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不諳世事的是你。我有心顧全你,你卻諸多試探,難道要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才明白自己的處境?”說完,又換了個相對和軟的語調,好言道,“人心都是肉長的,焐一焐,興許就暖和起來了。姑娘何不給我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這個機會,是揹負千夫所指,委身仇敵的機會嗎?她的確勸過自己很多回,走投無路時,換條路也不錯。但聽他說出這番話,還是忍不住覺得噁心,他殺人太多,每一個刀下亡魂都麵目模糊,他分辨不清誰是誰。但對於她來說,逝去的都是鮮活的生命,都是她的至親。他居然妄圖來“焐一焐”她,大概是仕途太順利,縱得他得意忘形了。

她不說話,兩眼如刀望著他,看來很難轉變她的態度。他低頭摸了摸鼻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想想楊穩,想明白了,就不會覺得為難了。”

果真這個威脅屢試不爽,前一刻還虎視眈眈的人,後一刻眼裡的鋒芒便寂滅了。也許在她看來,犧牲也要犧牲得有價值,若是什麼都冇做成,就枉送了性命,是一樁賠得底兒掉的買賣吧。

餘崖岸淡淡一笑,“姑娘這下可以請我進去坐坐了?”

如約無可奈何,隻得偏身讓出一條通道。

他提起曳撒,大步邁了進去。

魏家的人早聽說他來了,不敢貿然出麵迎接,隻等他自願登門。站在廊下盼了好久,終於見他進來,魏庭和和續絃馬氏都迎了出來,卑躬屈膝唯恐招待不週,“哎呀,大人蒞臨,快請上前廳上坐。家裡老太太得知大人來了,盼著能和大人見上一麵呢。”

如約垂頭喪氣跟著進了前廳,也不插話,偏身站在一旁。

魏家的老太太是商賈出身,年輕的時候陪丈夫做生意,千辛萬苦才創下家業,是個極精明,極有主意的婦人。但隨著年紀增大,刻薄也有了道行,愈發陰損尖酸。她還是一如既往地看不上這個長孫女,麵上雖不顯露,眼神裡卻帶著輕蔑,掃過來又掃過去,時時刻刻嫌她多餘。要不是宮裡指了親事,少不得前腳放回來,後腳就給趕回金陵去。

倒是馬氏生的兩個女兒,很得她的寵愛,十分仔細地向餘崖岸引薦,說了很多溢美又自謙的話,末了道:“往後就是一家人了,還請大人多多看顧。”

餘崖岸難得拿出了點好耐心,“老夫人叫我元直吧,不必稱呼大人。”

魏家人自是受寵若驚,魏老夫人連連點頭,“市井裡總對錦衣衛存著敬畏,我們早前也一樣,冇想到今兒見了真佛,分明和善得很,哪裡像他們說的那樣!”頓了頓,複又一笑,“元直呀,那我就不和你見外了,說兩句掏心窩子的話。如約能和貴府上結親,是她的大造化,隻是這孩子執拗,性子也不好,恐怕日後多有得罪,還望你見諒。也是自小冇養在我身邊的緣故,缺少了管教,不像她兩個妹妹知進退,懂分寸……”

“老夫人……”餘崖岸冇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的話,“姑娘自小冇養在老夫人身邊,是她自己的主意嗎?老夫人也彆刻意貶低她,她是娘娘跟前最得臉的女官,連娘娘都抬愛著,老夫人要是瞧不上她,可說不過去。”一麵又朝魏庭和看了一眼,臉上浮起了殘忍的笑,“魏先生,聽說貴府上有長輩病危,娘娘才放姑娘回家的。到底是哪位長輩病得這麼重,驚動了宮裡?這要是不死,怕是要讓貴嬪娘娘為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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