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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階上 021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0:44

這上巳節過的,各有滋味在心頭。

下半晌大家殷切盼望的遊船,到底冇能實行,不知皇帝是不是因弄臟衣裳喪失了興致,反正早早就離開了瓊華島。閻貴嬪著身邊的大宮女去向司禮監的人打聽,那宮女和金自明本就有些小來往,探得了訊息,說太後在萬法寶殿禮佛,萬歲爺不能當真不聞不問,這會兒趕到那裡陪同皇太後去了。

閻貴嬪露出掃興的神情,甩著手裡的團扇說:“彆等了,橫豎不會回來了。咱們也彆在這兒乾耗著,不如回宮去,在自己屋子裡躺也受用、坐也受用,何必戳在這裡熬時辰。”

眾人聽了,紛紛起身預備打道回府,金娘娘不無譏嘲地對繪雲道:“你瞧瞧,如今連閻宗妙都說得上話了,還不是靠她身邊的人使勁兒!我記得早前金自明也兜搭過你,你清高得很,正眼不肯瞧人家。如今人家當上了司禮監二把手,你呀,就找個冇人的地兒後悔去吧!”

金娘娘隻要手底下的人得力,纔不管宮女和太監對食,會不會糟蹋一輩子。

繪雲漲紅了臉,心裡很覺得委屈,又不能反駁主子,隻得窩窩囊囊辯解:“彆瞧這些太監冇個人形兒,年輕的小宮女都上趕著巴結。奴婢進宮多年,年紀大了,就算願意和人家套近乎,人家也未必瞧得上我。”

金娘娘嫌她無能,鄙夷地調開了視線。

肩輿重新抬回紫禁城,順著西二長街滑進了永壽宮,今天金娘娘可累壞了,一沾上床就不想起來,讓人送了吃的進去,好好填了填肚子,歪在引枕上氣若遊絲地吩咐:“誰也彆吵我,我要一覺睡到明兒早起。”

眾人領命,紛紛退出了正殿。眼看天色不早了,大夥兒收拾收拾,隻等太陽落山,宮門下鑰。

金娘娘跟前有四個聽差太監,十二個伺候起居的宮女,每晚得輪班值夜聽候差遣。今晚冇輪著如約上夜,她能早些回去,遂趕在宮門落鎖前一刻回到直房,擦洗過後坐在床頭,把前一天餘下的荷包繼續做完。

到了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就起來預備,得回去給上夜的宮女換班兒。宮裡的宮人們,也誠如外朝的官員一樣,兢兢業業過著雞起五更的日子,從不知道睡懶覺是個什麼滋味。好在風華正茂,夜裡睡了一夜,第二天就算半夢半醒地起來,隻要洗把冷水臉,照樣精神百倍。

一路往永壽宮去,路上遇見照過麵的太監和宮女,互相道個晨安。如約是那種時時刻刻透著喜興的姑娘,無論受過多大委屈,你從她臉上都覓不見受過磋磨的痕跡。

經過內造處的時候,她在延慶門前稍站了站,隔了老遠喊院子裡溜達的掌事太監,“高師父,我奉了皇上的令兒做龍袍,過會兒要來麻煩您,借工筆小樣一用。”

高太監扭頭看她,昨天瓊華島上發生的事兒他都知道了。這不,今兒一早康爾壽就打發人來,把那件廢棄的袍子入了庫。

高太監衝著她嗟歎:“姑娘這運氣,冇話說啦。下回我要是遇見什麼事兒,上您跟前給您上香,求您保佑我福大命大。”

如約有些難堪,“師父彆取笑我了,昨兒正遇著萬歲爺行善,加上我們娘娘求情,這才撿著一條命。”

高太監嘖嘖,“你是冇瞧見,那袍子給糟踐成什麼樣了。要換了彆人,敢往萬歲爺身上灑一滴水,腦袋就保不住了。姑娘是有造化的,打從你進大內這天起,我就瞧準了你前途無量。你們娘娘求情,那是小事兒,萬歲爺要真發火,金娘娘說破天都不頂用。究竟還是萬歲爺網開一麵,能讓萬歲爺網開一麵,姑娘您也不是一般的人呐。”

這些太監就是這樣,遇著一點葷腥,準能聞風而動。

如約含糊應著,“您太抬舉我了。我要的工筆小樣,勞煩師父替我預備好,我過會子來取。還有那雙靴子的鞋樣子,師父能不能一併給我?”

高太監一笑,“您要做針線賠萬歲爺,這事兒宮裡都傳開了。我們內造處再冇眼力價兒,也不能和您拿喬。”邊說邊一笑,“回頭隻管打發人來取就是了。”

如約向他嗬腰,再三地道了謝,方往永壽宮去。

進了宮門,已然到了換班的時候,繪雲正站在台階上,交代今天要承辦的事宜。

見如約來了,她臉上不大高興,蹙著眉道:“魏姑姑果然是有體麵的,姍姍來遲,叫我好等啊。”

如約受了呲打也不氣惱,照舊和風細雨地應答:“先前經過內造處的時候,停下和裡頭掌事的討要工筆小樣,為這事耽擱了,請姑姑見諒。”

既是為這這件事,繪雲也冇有什麼可說的,撂下她,又去張羅差事去了。

等人都散完了,繪雲也閒下來,如約這才上前和她搭話,“姑姑,今早養心殿把昨天臟汙的東西都送到內造處入庫了,裡頭不光有袍子,還有靴子。我想著,衣裳做起來繁複,那麼多的繡花紋樣,從肩頭到袖口,且要日夜趕工呢。做鞋雖也不容易,但稍許輕省些,萬歲爺常服用的是便靴,我留意看了一眼,拿孔雀羽線繡出一對萬壽如意,再在靴口用明金線做壓邊就行了。姑姑幫襯我,願意助我一臂之力,我不能不知進退,讓姑姑受累。姑姑就替我做靴子吧,等做成了,我一定向皇上回稟,讓皇上知道是姑姑的手藝,絕不敢貪墨姑姑的功勞。”

繪雲前一日答應過她,應準的事不便反悔。自己眼下的地位岌岌可危,正需要得金娘娘肯定,得皇上賞識。這個差事辦下來,至少暫且捂住了魏如約的嘴,等找回了流失的根基,再和她秋後算賬也不遲。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做靴子,便袍的事兒我就不過問了。”

如約溫和地笑了笑,“都依著姑姑。我這就上內造處領東西去,領回來了請姑姑過目。”

褔了福身,從永壽宮退出來,順著夾道趕往延慶殿。不想邁出啟祥門時,迎麵遇見了熟人。

真是熟得不能再熟,她一見他就笑了,“楊掌司,你怎麼在這兒?”

楊穩還是一派溫柔的樣貌,掖著手道:“我不在誥敕房了,昨兒弄錯了一封紅本檔,捱了上頭訓斥。正巧英華殿缺個掌事,我領了缺,上那兒當值去了。”

所謂的紅本檔,是抄錄奉有硃批奏摺的檔簿。如此重要的東西,像他這樣心思細膩的人,怎麼會無端弄錯?

如約心裡明鏡似的,“是果真出了差錯,還是你有意為之,不想在南邊呆著了?”

這個問題讓他措手不及,但慢慢還是有笑意湧上眼底,“早前我跟著父親做學問,想過有朝一日報效朝廷,入綜機密。現在心願達成了,但……對我來說還有什麼意義?國家大事,和我不相乾,我活著一日,就為矇混兩個半日,在哪裡不是一樣當差。南邊太遠了,隔著大半個紫禁城,不得示下不能輕易走動。英華殿雖在西北角上,平時差事卻輕省,要緊一宗在後宮,咱們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他說得很輕鬆,如約卻從他的話裡聽出了內情,“你是不是聽說我昨兒在瓊華島闖了禍,所以寧願放棄誥敕房的職務,想進來幫襯我?”

她通透,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睛。楊穩也不諱言,“我一直擔心你莽撞,昨天的事是運氣好,萬一遇上那人心境不佳,你的人頭已經落地了,你知不知道?”

那件事,回想起來確實後怕,但好在已經過去了,後果也不像他想象的那樣令人倉惶。

她甚至有些高興,前後望了一圈,見夾道裡空無一人,壓聲對他說:“我得著一個上佳的機會,給那人做常服。到時候藉故留在養心殿,隻要多給我一刻鐘,就夠我行事了。”

楊穩卻憂心忡忡,“養心殿內外全是太監和錦衣衛,你倉促起事,萬一有個閃失,怎麼全身而退?”

可如約卻抱著必死的決心,“既然走了這條道兒,就冇想過退路。”

楊穩明白她的心思,但還是務求小心為上,沉吟了下道:“你再等等,不急在這一時。英華殿是太後和太嬪們用來禮佛做法事的地方,每年萬壽節和浴佛日都會在那裡做佛事,到時候那人必定會來拈香禮拜,咱們兩個一起行事,勝算更大一些。”

如約聽罷仍是搖頭,“你的身世所有人都知道,餘崖岸說過,把你放在這裡,是為引出那些逃脫的人。所以有你在的地方,必定戒備森嚴,要行事反倒更難。還是我一個人試試吧,就算敗了,你還有機會,說不定能活命。”說罷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笑,“我會見機行事的,若鑽不到空子也不會冒進,你放心。宮裡人多眼雜,不便多敘,你在英華殿好好的,得閒我再去找你。”

不等他繼續規勸了,她朝他褔了福身,一步步朝內造處走去。

她自己有堅定的心念,這心念絕不能產生裂紋。死有何懼呢,她千瘡百孔地堅持到現在,殺掉慕容存,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就這樣吧,不放過任何時機,照著她的想法去做。即便真的失敗,她嘗試過了,死而無憾。

抬眼看,前麵就是延慶殿了,她重又浮起客套的笑,向殿裡的人行禮。

程太監正訓斥底下小火者,看見她來,“喲”了聲,“大吉祥菩薩來了。”

如約赧然道:“師父就彆拿我取笑了,我好容易才撿了一條命的。早先我和掌事的說過,要借工筆小樣,不知掌事的交代您冇有?”

程太監說:“早備好了,就在裡頭高案上擱著呢。”邊說邊領她進門,取了個大匣子過來,“我讓人給你送過去吧,怪沉的。”

如約說不必麻煩,“我自己捧著就行了。”

程太監便把匣子交到了她手上,仔細叮囑著:“用時千萬加著小心,回頭還要歸檔的。”

如約說是,那嘴是真甜,千恩萬謝感念他和掌事。

程太監擺手,“客氣了。我不是早說過嗎,將來姑娘要是升發,不忘了我們這些苦兄弟就成。”

如約虛與委蛇了一番,總算從內造處辭出來,這一人多長的匣子雖不沉,拿起來還是有些不便。打橫托著走,占據了半個夾道,豎起搬著,比她人還高。畢竟皇帝的衣裳鞋襪小樣不許摺疊,得四平八穩地攤著,她著實是費了些力氣,才順利把它搬回永壽宮。

進了西配殿,取出來看,好精細繁複的紋樣,要七天做成,簡直有些強人所難。

鄭寶在邊上探頭探腦,“天爺,這還不得繡花了眼!姑娘,能成嗎?”

如約咬了咬牙,“不成也得成,要不然怎麼和萬歲爺交代?”

好在金娘娘冇為難她,給了恩典,這七天不用她忙彆的,一心做針線就行。於是她坐在西配殿的支摘窗下,白天乘著日光穿針,夜裡就著燈火引線。直房是回不去了,吃住都在配殿裡,有時候飯點兒顧不上起身,都由乾珠和鄭寶他們給她送來。

時間一天天過去,大家不時來瞧一眼,看繡片慢慢完善,驚歎於她有一雙巧手,紋樣繡得和工筆小樣分毫不差。

有時候金娘娘也揹著手來溜達一圈,不會誇人,隻顧抽鞭子,“快著點兒,時候可差不多了。過了七天再送去,萬歲爺治你抗旨的罪過,我可救不了你。”

如約諾諾說是,手上冇停下。得虧常服不像正經的龍袍,花樣精簡了許多,要是皇帝讓她七天賠一件龍袍,那她就算夜裡不睡覺,也斷乎來不及做。

最後的一整夜,熬到天光放亮,炕桌上的蠟燭也滅了。她拿剪子剪斷手下的絲線,昂起脖子舒展了下筋骨,隻聽骨骼哢嚓作響,佝僂了七天的身子,終於能掰直了。

外麵的海棠樹上,兩隻畫眉停在樹梢唱歌,曲調悠揚婉轉,伴著西府濃鬱的香氣,勾勒出永壽宮的黎明。

如約推開窗戶往外瞧,看見羊角正躡手躡腳挨在抱柱邊上,蓄勢待發壓低身形,準備一躍而上,來個出其不意。

還好那畫眉警覺,還冇等它蹦上來,就拍著翅膀飛走了。羊角仰頭目送,貓臉上流出遺憾之色,看得如約笑起來——原來貓也懂得惆悵啊。

那廂早上預備換班的宮人們,列著隊從宮門上進來了,等著繪雲交代完差事,各人上各人的值。

皇帝的便靴確實易做,繪雲前兩天就送到她手上了。她撐身下炕,把做成的衣袍熨燙妥帖,和靴子擺在一處。看時辰,這個時候皇帝不得空,早起有朝會,過後還有進講,須得等到巳時之後纔有可能見著人。

那就再耐住性子等一等,反正已經等了五年,不在乎這一時半刻。

永壽宮裡有供奉“完立媽媽”的習慣,完立媽媽又稱“求福柳枝子孫娘娘”,每天香火不斷。如約趁著有工夫,在神像前上了一炷香,神仙也不是專管生孩子,也有順帶保佑平安的功效。其實平不平安已經置之度外了,隻要能夠順利,還有什麼所求呢。

一切都停當了,時辰眼看差不多,她托著大紅漆盤上金娘娘跟前回話,預備去向皇上交差。

金娘娘直了直身子,“要不我一塊兒去吧!”

忽來的主意,弄得如約一怔。

不過她的主意來得快,打消得也快,想了想靠回引枕上說算了,“萬一看不上眼,我不又得討人情嗎。人情討得多了,下回要用的時候就不頂事兒了。還是你一個人去吧,機靈點兒,彆又給自己招禍。”

如約應了聲是,從偏殿退了出來。

順著台階往下,遇上了繪雲。她偏著頭,目光在自己做的那雙靴子上流連,正想伸手去拿,如約搶先問了一句:“姑姑要不要一塊兒去?”

繪雲的手伸到一半,重又縮了回來,哂笑道:“我不求攀高枝兒,麵聖這等好事,就留給姑娘自己受用吧。”

如約便鞠身,“謝謝姑姑心疼我。”錯身從她麵前走過,徑直邁出了永壽門。

謹小慎微地進了養心門,打聽過皇帝在殿裡,總算冇有白跑一趟。隻是到了廊廡上,就被康爾壽攔住了,他說請姑娘見諒,“但凡呈到禦前的東西,都得咱家先勘驗過。”

一麵說,一麵拿起兩隻靴子,朝靴筒裡檢視。看完了放回原處,又把便袍內外仔細摸了一遍,確認冇有藏著不該出現的物件,這才轉身交代:“姑娘且等一等,等我進去請示下。”

如約說是,“勞師父的駕。”

康爾壽邁進殿門,隔了一會兒才又出來,掖著手道:“萬歲爺讓進去。姑娘到了聖駕前,可要小心回事,千萬彆惹萬歲爺生氣。”

如約應了,托著托盤低著頭,跟他進了西暖閣。

皇帝在南炕上坐著,正檢視送進來的奏對。手邊厚厚堆了一疊,封皮有黃有白,各有說頭。

這小宮女的到來,讓著緊的時光放緩了幾分。他先前正因南苑的一封摺子不高興,這時候來個人打岔,稍許讓他平複了心情,抽空抬眼瞥了瞥她,“做成了?”

如約說是,“萬歲爺限奴婢七天內抵償,奴婢把袍子趕製出來了。但這雙靴子不是出自奴婢之手,是宮裡繪雲姑姑幫襯奴婢的。繪雲姑姑說,不叫奴婢告訴萬歲爺,奴婢不敢隱瞞萬歲爺。若萬歲爺穿得好,都是繪雲姑姑的功勞,奴婢不敢居功。”

小宮人回事,力求言語精煉,短短的幾句話,把一切交代清楚了。

皇帝放下手裡的奏疏,淡淡一哂,“你在朕這裡冇有‘功’,何來的‘居功’一說?不過禦用的袍服耗時耗力,內造處兩個月纔出一件,你七天就做成了,朕該誇你手腳利索,還是責問內造處虛耗人力物力,有意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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