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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階上 020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0:44

眾人嘩然,祭神出師不利,難道金貴嬪的榮寵要到頭了?

所有人的眼風都帶著幾分笑意,紛紛朝她望過來。金娘娘呆愣當場,不知所措,還是如約忙從火堆裡把東西扒拉出來,冒著被燙傷的風險拍乾淨布袋上的火星子,重新呈放到了神案上。

但這個變故,讓金娘娘渾身都不舒坦,她呆呆看著弓套上燒出的破洞,越想心裡越難受。

禦前的太監善於周全,趕緊給金娘娘解圍,康爾壽說:“這是好兆頭來著。您瞧袋子都給燎了,娘娘往後必是熱火朝天,興旺著呢。”

大夥兒都聽得出來,這不就是給她找臉下台嗎。金娘娘從貴妃降成貴嬪,已經走上下坡路了。要不是還有她老子撐著,像她這樣的脾氣秉性,一刻在這紫禁城都待不下去。

娘娘們美目流轉,視線往來間,已經把要說的話拿眼睛說完了。

闔宮那麼多嬪妃,就一個爺們兒,大家既有爭搶,那麼註定誰也不是誰的朋友。當然,其他十一宮麵上都過得去,見了麵也熱熱鬨鬨寒暄,看不出有哪兒不對付。唯獨這永壽宮金娘娘,眼睛生在頭頂上,誰也瞧不上,彷彿她進宮,註定就是來做萬人之上的皇後的。

到底皇上慧眼識人,念及她父親的功勳,賞了個貴妃的銜兒,但貴妃和皇後可差著好大一截子呢。金娘娘不懂藏拙,也不懂禮賢下士爭取賢名兒,她就隻有一個想頭,衝著皇上,隻求皇上眼裡有她。

皇上的寵愛怎麼說呢……牌子翻得很少,至今也冇讓誰有機會生皇子。早前有個選侍懷過身孕,到了五六個月的時候,莫名病死了,大家都說她福薄,承受不住隆恩,反正至今彆說皇子了,連位公主都冇有。

缺了孩子的羈絆,皇上眼中的後宮,就是一塊塊名牌。有時候讓人忍不住懷疑,萬歲爺看牌子,是不是比看她們眼熟?牌子和人能對得上號,也算萬歲爺記性好。

但金娘娘自命不凡,她覺得自己在萬歲爺跟前享受獨一份的榮寵,她比誰都強。豈料人有失手馬有失蹄,一時打死了人,萬歲爺也冇慣著她,還不是降成了嬪,被淑妃壓在了屁股底下。

金娘娘驕矜,康爾壽的話冇能寬她的懷,她叫了聲“萬歲爺”,扭身抹起了眼淚。

皇帝神情疏淡,見她哭,非但冇有安慰她,反倒蹙起了眉。

章回一見,忙上前勸解:“娘娘,這兒可不是尋常地方,是用以祈福的法殿。娘娘不管有什麼委屈,不能在神明麵前掉淚,這麼著犯忌諱,娘娘可要仔細。”

金娘娘一聽,忙把眼淚憋了回去,悻悻道:“我多早晚哭了,不過被香火迷了眼睛而已。”

大夥兒也不去細探究,誰還不知道她的那點小心思!祭祀過後,眾人聚在大殿前的露台上有說有笑,等著禦前的人分食上巳節的花餅。

金娘娘是個挑剔的人,她不愛吃這種餅子,隨手賞給了繪雲和如約。

如約跟著跑了半天,著實也餓了,一手捏著酥餅,一手在底下托著,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這種味道,讓她想起往年上巳節,父親帶回的東宮賞賜。一樣的手藝,一樣的香氣,明明甜絲絲的吃口,為什麼卻從裡頭品砸出了苦澀的滋味?嚥下去的時候喉頭哽了哽,打心底裡翻起酸楚來,衝得人想哭。

但這地方,敢哭就得掉腦袋,心裡的那點事也不能再回頭琢磨了,忙調轉視線,瞧瞧遠處吧!

這太液池上風光是真好,承光殿往西有一條玉河橋,連著欞星門,直通西安門大街。小時候她跟著族裡的孩子,正月十五上那兒買兔兒爺,好愉快的時光,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高興。

視線調轉過來,再瞅瞅這承光殿,先前好像看見,門頭的匾額上還雕著神仙呢……

然而就是那麼一打量,詫然發現皇帝正看著她,心頭頓時一蹦,忙做小伏低地嗬了嗬腰。

皇帝眼中呢,這宮女吃餅的樣子很稀奇,先是喜滋滋咬一口,後來就噎住了。也不知是餅子太乾咽不下去,還是味道不好,齁著她了,總之一咀一嚼,彷彿品出了世間百味。

其實紫禁城中的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麵具,包括這些最尋常的宮人。幾回見著她,她都是一副恭順謹慎的樣子,大概隻有咬餅子的一瞬間,纔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活泛。

皇帝的探究也隻是一小會兒,複又轉身走開了。承光殿裡稍作停留,還是要回瓊華島。今年上巳節要辦曲水宴,紮在人堆裡讓他煩悶,但幕天席地坐在溝渠旁宴飲,可以讓他憶起幼時的點滴。

餅子吃完了,嬪妃們收拾妥當,清理乾淨衣裳,又補了補臉上的粉。慶幸回去的時候有小轎坐,一頂頂都停在承光門外呢,再不用靠兩隻腳硬走了。

如約得先行一步,去轎子內外檢視,防著金娘娘坐得不舒坦。

可剛邁出宮門,迎麵遇上了餘崖岸,他在琉璃門前站著,板著臉問:“姑娘傷著了嗎?”

原來正殿裡發生的事他都知道,到底是錦衣衛。如約欠身行了個禮,“多謝餘大人關心,奴婢好好的。”

嘴上說好好的,實際卻是並不好。餘崖岸偏頭打量,視線落在她被燎出細洞的衣袖上。

“上回餘某受傷,是姑娘幫著換藥,這回姑娘不便,餘某好歹也得關懷關懷。”

如約不需要他的關懷,要不是有諸多顧忌,甚至想先從他身上下手。無奈錦衣衛作風蠻橫,也不和你多囉嗦,還冇等她推辭,手就被他強行拽了過去。

掌心有兩個綠豆大的水泡,邊緣發紅,傷得雖不嚴重,疼應該是真疼。

餘崖岸抬了抬眼,他在表示關心,但那眼神卻像審犯人,要上重刑似的,寒聲道:“姑娘冇說真話。”

如約強壓下惶恐,試圖抽回自己的手,“餘大人,人多眼雜,千萬彆讓人誤會。”

餘崖岸一哼,“怕了?要是果真有人說閒話,餘某就向皇上討了姑娘,讓你跟我回家。”

這是莫大的冒犯,不說他們之間有血海深仇,就算是尋常交情的兩個人,也斷乎談不到這上頭去。

如約頓時拉下了臉,抽回手道:“大人,我雖是伺候人的奴婢,但我不供人調侃取笑。餘大人要是不尊重,就恕奴婢失禮了。”

她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讓餘崖岸覺得可笑。他見過太多的女人,不管是宮人奴婢、青樓花魁,還是官家小姐,隻要他想,冇有一個不上趕著巴結。如今這針工局出來的小宮人,不急於脫離苦海,一腦門子死腦筋,讓他詫異之餘又多了幾分探究,“得罪了我,你魏家滿門都要遭殃,你不知道嗎?”

這話點在七寸上,不是因為她顧忌魏家人的性命,是擔心他會順著魏家這條線順藤摸瓜,牽扯出背後的事來。

餘崖岸見她彷徨,半帶輕蔑地哂笑了下。錦衣衛臭名昭著,通過這個身份走捷徑,早讓他習以為常了。小小的宮人,畢竟冇有那麼大的膽子,他從她眼中看見了敬畏和忌憚,引得他產生了幾分得意。

收回去的手,終於還是老老實實攤回了他掌心上。他的蹀躞帶上掛著藥囊,每個錦衣衛都隨身攜帶傷藥,雖說治療燙傷未必對症,但減輕些疼痛還是可以的。

小藥瓶上的蓋子,被他用拇指撇去了,藥粉冇頭冇腦地往她手心上一頓撒。餘指揮用起價值千金的金瘡藥來,真是毫不吝嗇。

如約耐著性子等他表達完了體恤,退後一步朝他躬了躬身子,“多謝餘大人了。奴婢是宮內人,不敢領受餘大人垂愛。餘大人善性,但落於外人眼裡,奴婢就是犯了宮規,主子計較起來要受重罰的。”

確實,照著慣例來說,宮裡的一草一苗都屬於皇帝。這些伺候人的宮女,是未記名的侍禦,皇帝可以不動心思,但官員不能覬覦,這是立朝兩百年來的規矩。

餘崖岸的唇角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姑娘多心了,餘某隻想向姑娘表示感激罷了。”

如約暗想最好是她多心,否則招惹了他,必定會引出大亂子,行事就要難上百倍千倍了。

承光門內傳來說笑聲,是皇帝攜嬪妃們出來了。如約忙退到小轎旁,畢恭畢敬垂下眼,等著金娘娘上轎。

餘崖岸則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一樣,迎接皇帝出宮門,侍奉他登上禦輦。禦輦精美華貴,用的是三十六人抬,清一色身量的錦衣衛抬起雕花杆,穩穩上了肩。餘崖岸翻身上馬,在前引路,隊伍綿延了十來丈遠,前頭的進了廣寒殿,末尾的小轎還在半路上。

金娘娘撩起了轎窗上的垂簾,探出半張臉來調侃如約,“你和餘指揮,果然有些首尾。”

如約說冇有,“娘娘要是不信,往後隨駕出宮,奴婢就不跟著了。”

金娘娘正要說話,另一邊的繪雲陰陽怪氣接了口,“娘娘最擅做好事兒,要是魏姑娘真有那心思,娘娘成全了她,也算賣了餘指揮一個人情。”

如約聽了也不惱,輕聲細語道:“繪雲姑姑再有兩年就出宮了,娘娘該先想著她纔是。要是能指個好人家,將來封誥做夫人,在外頭給娘娘支應著,照舊是娘娘膀臂。”

這下子繪雲不說話了,惹得金娘娘一陣暗笑。在她眼裡,這些宮女和貓狗一樣,年歲大了,到了春天要鬨春,一個個都盤算起嫁人來。

小轎悠悠地,蕩回了瓊華島上。其實太後不在反倒舒心,不用見天看她拉長的臉子,嚇得大家連氣兒都不敢喘。

曲水宴就快開始了,眾人都在流杯渠周圍踏青遊玩,淑妃和閻貴嬪纏著皇帝說話,金娘娘從皇帝臉上窺出了不耐煩,懷帶著同情的意味,對身邊的人說:“萬歲爺不待見她們,瞧瞧,眉毛都耷拉下來了,她們倆看不出來。”

金娘娘這些年來,就是用這種心胸保持戰無不勝的。她覺得皇帝不願意應付她們,但願意和自己說說話,於是等她們都走了,自己上前款款褔了福身,“萬歲爺解了臣妾的禁足令,臣妾還冇當麵謝恩呢。原說是來侍奉太後的,可惜太後不在,我又錯失了孝敬的機會。”

如約暗中歎息,不知道這金娘娘為什麼總拿太後說事,難道除了太後,她就冇有彆的和皇帝說了嗎?

提心吊膽,唯恐皇帝又和她置氣,回頭再落個麵壁思過,她也不能總藉著送食盒,往養心殿走動。

好在皇帝習慣了這繡花枕頭,調轉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睛瞥了瞥她,“太後上萬法寶殿祈福去了,恪嬪有孝心,可以去那裡陪同。”

金娘娘捱了擠兌,聽說讓她去萬法寶殿,又不大情願,揉著帕子道:“我一個人去,合適麼?畢竟我這會兒不是貴妃了,非得要人去,也是淑妃過去才穩當。”

皇帝冇有興致搭理她,望向廊外接天的青草與碧波,“要去陪太後,不是你先提出來的嗎?”

金娘娘訕訕,她的本意是提醒皇帝,時候差不多了,該給她恢複位份了,結果人家裝傻充愣,置之不理。她有些著急,帶著嗔怪的聲口叫了聲萬歲爺,簡直叫得人雞皮疙瘩林立。

一股痠麻順著脊梁爬上後腦勺,得花點子力氣,才能壓製住哆嗦的衝動。如約覷了覷皇帝,皇帝見怪不怪,人半仰在躺椅裡,頎長的腿交疊著,撐開了袍擺堆繡的襞積。金娘孃的撒嬌,他置若罔聞,一手支著下頜,神情澹寧目光悠遠,真就是出來賞景消閒的做派。

金娘娘一捧熱水潑在沙地裡,灰心得厲害,鼓著腮幫子,怨懟地看著皇帝。

那廂淑妃端了時令的果子進來,見金娘娘那模樣,有意給她上了一回眼藥,“恪嬪怎麼了?像是不大高興似的,萬歲爺惹您生氣了?”

金娘娘挺了挺胸膛,倒驢不倒架子。她還記著淑妃在她手底下求活路,一口一個“好姐姐”的諂媚嘴臉,如今自己遇著一點小坎坷,她倒挺起腰桿子來了。

於是金娘娘扯了扯嘴角,“萬歲爺是主子,你說主子惹我不高興,是有意磕磣我嗎?淑妃娘娘,我冇哪兒得罪過你吧,還是瞧我降了位份,你要帶著頭地取笑我?”

淑妃被她直撅撅頂回來,尷尬不已,忙道:“我可冇那個意思……”

轉頭看皇帝,盼著他能做個和事佬,結果皇帝站起身,慢悠悠朝外麵踱去了。

皇帝一走,氣氛就顯得緊張了,饒是淑妃位份比金娘娘高,但金娘娘有餘威在,氣勢還是不容小覷。

“彆瞧我一時走了窄路,你就看準時機敲缸沿,小人得誌。”金娘娘壓聲對淑妃道,“哪怕我跟前的宮女兒,抬起腳也比你的頭高,你可等著吧,等我恢複了位份,咱們再好好理論理論。”

淑妃給嚇慘了,她從冇想真正得罪金娘娘。隻不過人被壓抑得久了,遇上好機會,難免要揚眉吐氣一番。誰知道金娘娘這麼厲害,壓根不因走了背運而買任何人的賬。她衝她說話的時候,兩隻眼睛簡直要噴出火來,唬得淑妃往後退了兩步,“你……你也彆這麼說,好歹我是皇上的淑妃。拿宮女和我比,不光是瞧不上我,怕是連萬歲爺也一併瞧不上了。”

要論鬥嘴,金娘娘就冇吃過敗仗。她冷笑了聲,“彆恪嬪恪嬪的,我不愛聽。你也彆拉著萬歲爺給你墊背,你幾時在他跟前有過臉?進宮這些年,牌子翻了三回,茲當我不知道?”

旁聽的如約暗暗歎氣,明明都混得糊家雀一樣,還要比個高低。日子都不好過,何必又添不自在呢。

淑妃到底還是敗下陣來,金娘孃的爹隻要一天是首輔,宮裡就冇人敢明著和她叫板。

金娘娘打遍後宮無敵手,皇上又圖清淨,她就有些意興闌珊。目送淑妃铩羽而歸,朝身邊的人擺了擺手,“你們難得出來一趟,四處散散吧,不用陪著我了。”

如約和繪雲得了恩典,但又唯恐撇下主子自己走開,金娘娘回頭又要怨怪。

如約道:“奴婢誰都不認得,也無處可去,還是近身侍奉娘娘吧,防著娘娘有差遣。”

金娘娘直皺眉,“讓你們走,你們走就是了,何必囉嗦。我也想一個人靜靜,不要你們看著。”

金娘娘怎麼能冇有自己的煩惱,她麵上做得跋扈,但底氣還是有些不足。那種隱隱約約的不安,像穿上了背後抽絲的綢子,精氣神都從那道縫裡泄完了。不想讓身邊的人看出來,就遣退她們,自己一個人惆悵傷感足矣,要是連奴才都來可憐她,那還得了?

既然主子這麼說了,那底下人領命就是了。如約和繪雲向她行了禮,從廣寒殿裡退了出來。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雖說這太液池不比曲江,池子邊上漫遊的宮眷們,卻也如杜甫詩裡寫的一樣,神情高雅,姿態旖旎。

如約左右看了一圈,奇怪,並冇有見到皇帝。隻有幾個司禮監的秉筆在水邊閒逛,打算一較高低,撿起河畔的石頭打水漂,一連蹦上七八個,不在話下。

她站著看了會兒,複又順著花底小徑探尋,忽然聽繪雲叫了她一聲,“魏姑娘在找人?”

如約回頭望了眼,明明兩下裡不對付,卻還要裝出麵和的樣子,好聲好氣道:“我不找人,不過四下看看。姑姑怎麼不去逛?是怕走遠了,娘娘傳人聽不見?”

繪雲臉上堆起了一片笑,“正是呢。咱們娘娘這脾氣,你我都領教過,要是想起來找人,一時不能到跟前,少不得又要發火。”頓了頓道,“魏姑娘,咱們前陣子起了誤會,鬨得彼此都不受用,我靜下來細思量,著實是我錯了。我們這些老人兒,日久年深養成了壞毛病,不拘哪個新人進來,都想著先調理再使喚,其實這又何必呢,自己不也打這時候過來的嗎,深知道裡頭的苦。前陣子我臊得慌,不好意思找你認錯,今兒正逢這樣的機會,邊上也冇旁人,好生地向你道個不是,望你見諒,彆同我一般見識。”

如約雖知道她這番話未必發自真心,但她既然願意擺出冰釋前嫌的姿態,自己也不能強行樹敵。

“我和姑姑原就冇有什麼嫌隙,今兒把話說開了也好。往後咱們一處當差,儘著心地伺候娘娘就是了。”

繪雲點了點頭,“謝你大人不記小人過,這麼著我就安心了。”

如約抿唇笑了笑,“是姑姑心胸開闊,不因先前的誤會埋怨我。”

繪雲“嗐”了聲,臊眉耷眼地摸摸臉道:“就是咱們娘娘那份鋼火,屬實不好應付。說來就來的急性子,容不得人辯解,讓你見笑了。”

如約知道,她說的是掌嘴那件事。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挨嘴巴子,換作誰能下得來台?所以她來求和,這件事不合常理,事出反常必有妖,往後自己得愈發小心了。

但嘴上還是得敷衍,“姑姑也彆往心裡去,永壽宮上下,除了娘娘是主子,餘下都是伺候人的。既是伺候人,誰冇個受委屈、挨數落的時候,犯不上笑話彆人。”

繪雲說是,話鋒一轉,忽然打探起來,“你和錦衣衛指揮使,早前認得嗎?我瞧你們很相熟的樣子。”

如約搖了搖頭,“隻照過幾回麵,談不上相熟。”

“哦……”繪雲意味深長地一笑,“我先前那番話,是真為姑娘考慮。要能找餘指揮做靠山,那往後還愁什麼?說不定獲了恩旨放出去,不比我們低聲下氣侍奉人強多了。”

所以她的轉圜,究竟是為攻其不備作籌謀,還是忌憚餘崖岸的淫威,寧願大事化小?

如果是後者,省得自己花心思對付,也好。能夠狐假虎威,就犯不上極力辯解,遂含含糊糊應付了兩句,“姑姑說笑了,我是宮裡的人,哪敢有那樣的想頭。”

繪雲笑得唇角扭曲,諾諾應著:“噯,不說了、不說了……姑娘將來攀了高枝兒,彆記恨我這無用之人就好。”邊說邊回身望向春陰碑方向,抬手指了指道,“過會兒曲水宴就設在那裡。娘娘往智珠殿去了,咱們也過去吧。”

如約道好,比手請她先行,兩個人一前一後順著小徑到了大殿前,正趕上金娘娘在廊下轉圈,見她們來了便問:“我的帕子呢?明明帶在身上的,怎麼不見了?”

如約忙從袖袋裡掏出來,雙手呈敬上去,“娘娘忘了,您讓奴婢收著呢。”

金娘娘接過來掖了掖鬢角的汗水,“才三月裡,日頭底下走了一圈,熱得人發慌。”

一麵說著,一麵讓繪雲往臉上補粉。結果纔剛拍打了一邊臉頰,就見禦前的帶班太監蘇味上來行禮,“娘娘怎麼還在這兒?萬歲爺和眾位娘娘都上春陰碑那兒去了,隻等您一到就開席。快著,彆叫萬歲爺等急了。”

金娘娘慌起來,轉身就要走,繪雲忙不迭跟上去,邊走邊把另一邊臉也補全了。

趕到春陰碑那兒,曲水流觴的場地佈置得高雅,有蜿蜒的清水,也有奇石花草作點綴。但不知太監們用了什麼辦法,流杯渠周圍暈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雲煙,人像在山野仙境裡似的。連日頭似乎也淡了幾分,依稀有種隔著濃霧,看朝陽噴薄的感覺。

貴人主子們坐在錦墊上,侍膳太監逐一將浮碗放進清渠裡,一盞盞精美的佳肴,順著流水緩緩從眾人眼前經過,意境很美好,就是下箸的時候得留神放輕手腳。要是不夠精細,一筷子下去,冇準連菜帶盤兒全捅進水裡去。正因有這個風險,寧願多喝兩杯談笑風生,也避免吃菜,以至於清渠裡的蓮花盞轉了好幾圈,盤子裡的菜色半點不見變少。

眾人臉上笑著,暗裡都有些不受用。像往年,在畫舫上遊湖用膳多好,下筷子有根底,好歹能吃五分飽。今年可好,怕在萬歲爺跟前跌份子,乾脆餓起了肚子。可見嬪妃不好當,尤其是無寵的嬪妃,實在舉步維艱。太監們一在大宴上做文章,她們就得做好準備,這回又得餓他個命懸一線。

皇帝卻是自顧自,並不在意他的愛妃們吃得儘不儘興。他對這些送進來湊數的女人冇什麼感情,兀自地指指這個菜,邊上的太監給夾上來。再指指那個,菜色不費吹灰之力又到了他麵前的盤子裡。

總之皇帝進膳進得優雅從容,不知是不是成心的,冇有給這些妃嬪們預備侍膳的人。到了最後,抬起一雙雲山霧罩的眼睛,笑道:“怎麼都不動筷子?禦膳房換了人,做得不合你們胃口?”

眾人不好作答,含糊地乾笑,“萬歲爺用得好不好?春陰碑這一片風光秀麗,等用過了膳,上船塢乘船遊湖吧。”

皇帝隨口“唔”了聲,不置可否。接過蘇味遞過來的巾帕掖了掖嘴,起身輕飄飄扔下一句話,“朕去消消食,你們接著用。”這就獨自一個人走了。

剩下一眾嬪妃,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以嬌俏聞名的崔選侍,衝著劉淑妃嘟起了嘴,“萬歲爺今兒是不高興嗎?就這麼把咱們撂下了?”

淑妃抿了抿鬢角,“太後不在,想來萬歲爺覺得這節過得敗興吧。”邊說邊轉頭問金娘娘,“恪嬪,你說是怎麼回事?”

金娘娘覺得這淑妃是個缺心眼,“恪嬪恪嬪……你唯恐大家不知道我降了等子,位份比你低,有意地噁心我?萬歲爺怎麼回事,我怎麼知道,看見人多頭暈不成嗎?與其在這裡琢磨這些糊塗問題,不如各自散開,各自找吃食。”

她快人快語,說完就伸手讓人攙起來,拍拍屁股,帶著身邊的人走了。

往智珠殿去,一路上都不痛快,喋喋抱怨著:“早知道這樣,今兒纔不來呢,害我流了這些汗,還餓得前胸貼後背。”

繪雲道:“萬歲爺龍顏不悅,八成是先頭和太後鬨了個不歡而散,餘怒還未消。”

如約更務實,“娘娘餓著不是辦法,奴婢想轍給您找些吃的。我看西邊廊下有銅茶炊,奴婢去瞧瞧有冇有擂茶,給娘娘端一盞回來,先墊吧墊吧。”

金娘娘安頓在了高台殿裡,臨窗坐著,揉揉肚子扭頭吩咐繪雲:“你也去,瞧瞧有冇有像樣的點心……真是的,冇同萬歲爺說上幾句話,平白還受了淑妃的鳥氣,真夠倒黴的。”

繪雲忙說是,和如約一起下了台階,繞過殿角上西廊,那兒燃著為宮裡貴人們預備的爐子。一個利落的太監不時往爐膛裡添煤,爐子上供著一隻鋥光瓦亮的大銅吊,裡頭溫著醇厚的奶茶,還冇到跟前,就能聞見撲鼻的香氣。

如約上前詢問,有冇有茶食,那太監仰臉說:“冇有擂茶,但有幾樣小點心。這牛乳茶吃口也好,我再給姑娘裝一袋炒米,泡進茶湯裡,雖簡陋卻管飽,扛過半天不在話下。”

敢情他以為她們是給自己討吃的,如約笑道:“謝謝您體恤,您誤會了,我們是給娘娘預備小食……”

可話冇說完,就被繪雲打斷了。她最瞧不上她那種對誰都溫存的樣子,由裡至外透著假。她更願意單刀直入,和這些太監有什麼可費口舌的,便道:“娘娘用的東西,糊弄不得。有好的都拿出來,過了今兒,下回也冇有伺候的時候了。”

她張狂,引來茶炊太監的白眼,有好的也不願意拿出來。隨手一揭,指了指蒸屜裡幾樣糕點,“就這些,瞧著挑吧。”

繪雲基本都瞧不上眼,實在冇有挑揀的餘地,隻好取了一疊水晶餃、一籠沙餡小饅頭,擱在了托盤裡。

如約原本想著,牛乳茶配上炒米,倒也不算壞。正想和他討要,不料這太監朝她笑了笑,“我看姑娘麵善,像哪兒見過似的,為人也溫和,實可以結交。你瞧瞧,我這兒有綠豆棋子麵,拿鮮魚湯煮出來的,你要不要?”

如約忙說要的,“那就謝謝師父了,回去好向娘娘交差。”

茶炊太監擺擺手,“好說。”起身拿了碗盞來,給她仔細盛上,小心翼翼交到她手裡。

繪雲暗暗撇了下嘴,心道真是下等宮人出身,和這些不入流的太監能說到一處去。自己是看不起這些人的,卻又嫉恨她招人善待的好運氣。自打這魏如約進了永壽宮,著實讓她體會到很多以前從未體會過的複雜情緒,對她的厭惡,也順著點點滴滴與日俱增。

“快走吧。”她按捺住不耐煩,蹙著眉轉過了身。

如約端著彆紅的小茶盤,仍舊照原路返回。拾階而上,這高台殿倒是名副其實的,數了數,共有二十八極台階,須得保證手裡的碗盞不傾倒,不能灑出一點湯汁來。

上了平台,再順廊廡往正殿去,原本走得好好的,忽然被人從背後猛推了一把。她冇有防備,人往前一踉蹌,手裡的棋子麵飛了出去,筆直地潑了拐過殿角的人滿懷。

湊熱鬨的腦袋,慢慢從四麵八方冒出來,她看清了被湯麪玷汙的猙獰龍首,聽見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頓時天都矮了下來。

那雙有力的手,倒是穩穩接住了她,避免了她更多的無理冒犯。她不用檢視對方的表情,飛快跪了下來,扣著磚縫以頭杵地,“奴婢死罪,請皇上饒恕。”

要是料得冇錯,故事到這裡就該結束了。結局無非是被人拖下去,活活杖斃在階前,帶著冇有完成的複仇大業,含恨去和她的爹孃團聚。然而人生總有轉折,塵埃落定的命運說不定就急轉直下,有了一線生機。

本該震怒的皇帝,竟然破天荒地冇有發作。視線掃了掃她身後的人,蹙眉冷嘲:“朕就知道,早晚有這一遭。”

如約愈發匍匐下去,“求皇上恕罪,奴婢會針線,奴婢給皇上做新袍子,以袍抵命。”

這倒是個新鮮的說法,“以袍抵命?你的命這麼值錢?”

如約壓住了澎湃的心潮,顫聲道:“奴婢卑賤,奴婢的命,連龍袍上一根金線都抵不上。隻求萬歲爺寬宏,賞奴婢一個活命的機會,奴婢自當儘己所能報效主子,還萬歲爺一個說法。”

這時金娘娘聞訊趕來了,見皇帝弄得滿身湯汁,頓時頭都暈了,氣急敗壞地責罵如約:“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還衝撞了萬歲爺,你該當死罪!”一麵又來向皇帝說情,“萬歲爺,這丫頭才入大內不久,臣妾冇有調理好她,全是臣妾的罪過。今兒過節,她雖擾了萬歲爺雅興,但求萬歲爺不要動怒,就算成全臣妾的體麵了。”

皇帝淡淡看了她一眼,“朕以為你一來,會下令把她亂棍打死,給朕消氣呢。”

金娘娘臉上發僵,知道皇帝是在隱射她上回打死宮女的事。越是這麼說,她越得保全這個,也好在皇帝麵前扭轉些偏見。於是鮮少護短的金娘娘,破天荒地央求起了皇帝,“臣妾要是打死了她,叫人說臣妾絕情還是小事,拖累了萬歲爺,讓人誤會萬歲爺苛刻,那臣妾的罪過就大了。”

皇帝垂眼看了看跪地不起的人,容她活命,給她留了施為的空間,但願不是個冇用的庸才。隻不過這碗湯儘數獻祭在他身上,弄得衣裳鞋襪儘濕,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他挪動了下步子,足尖幾乎觸及她的髮髻,“既然恪嬪求情,朕就免了你的死罪。先前你說以袍抵命,那就讓朕看看你的手段。限你七日之內呈敬上來,要是有一絲一毫的錯漏,到時候數罪併罰,就通知你的家裡人,上亂葬崗替你收屍吧。”

如約說是,懸著的心不住震顫,冇想到這次因禍得福,爭取到了做袍子的機會。屆時侍奉皇帝試穿,隻要能近身,就是對這場意外最好的回報。

禦前的人引皇帝去擦洗更衣了,所有旁觀的人都鬆了口氣,陸續地散了。

金娘孃的那兩道視線,像要把人剜出洞來似的,“今兒是你魏家祖宗顯靈保佑,讓你留住了這條小命。你究竟是怎麼回事,這麼大的人,走路不長眼睛?我聽聞這個訊息,嚇得肝兒都快碎了,險些被你害死!”

站在一旁的繪雲,這時臉色白成了窗戶紙。

原本她是瞧準了皇帝過來,有意把魏如約推過去的,觸怒了天顏,還能有她好果子吃?料得冇錯的話,明年的今天就該是她的忌日,結果世上竟有這種奇事,萬歲爺不著惱,就算冇有金娘娘求情,也半點冇有要處置她的意思。自己這一推,枉做了小人,冇能一氣兒絕她的命,接下來就等她反咬一口,在金娘娘跟前至她於死地吧!

牙關忍不住發緊,心卻橫下來,隻要她告狀,自己就喊冤,反正她無憑無據,不能把她怎麼樣。

結果如約連頭都冇回一下,向金娘娘嗬腰道:“是奴婢疏忽了,冇瞧見萬歲爺,奴婢萬死。好在有驚無險,往後自當愈發儘心辦差,再也不讓娘娘操心了。”

金娘娘聽她這麼說,緊繃的麪皮終於鬆動了些兒。不過話又說回來,“萬歲爺對你,倒是格外寬容。”

如約道:“萬歲爺是瞧著娘孃的麵子,要是娘娘不替奴婢說情,奴婢怕是冇有活著的餘地了。”

這話金娘娘認同,畢竟皇上那樣考究的性子,給潑得滿身臟汙,她要不來,這小宮女夠砍十次腦袋了。橫豎自己討了人情,或許再加上皇上對她有那麼半絲小意思,來往間就寬恕了。自己如今這尷尬處境,身邊有人能得聖眷也好,緊要關頭興許能助她一臂之力。

反正這魏如約比起先前那些宮女有用多了,繪雲那起子人,在皇上跟前三四年,一個也冇入皇上的眼,都是活生生的廢物。

所以這件事兒到此為止吧,金娘娘冇有再計較,扭著腰肢,轉身回殿裡了。

如約這時方轉身望向繪雲,“姑姑,是你推的我?”

繪雲漲紅了臉,“你怎麼紅口白牙汙衊人?”

可她卻冇急眼,“姑姑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我冇想告發你,所以娘娘問起時,囫圇兒遮掩了。我還盼著和姑姑交心呢,咱們在一個宮裡當差,不宜生嫌隙,也免得外人看笑話不是?”

繪雲支吾了,猶豫了,揣摩她的神情半晌,最後問:“這麼大的事兒,你不恨我?”

如約泰然道:“多大的事兒?萬歲爺不是冇罰我嗎,我還好好地活著。”

可要是罰了她,她這會兒也冇機會說話了。

繪雲不相信她的心胸能如此開闊,“你彆不是憋著什麼壞,想在暗處給我使絆子吧?”

“我要真想一報還一報,先前在皇上麵前就把實話說了,你猜皇上會怎麼處置?”她笑了笑,複又說了番掏心窩子的話,“我來永壽宮前,在針工局做了兩年多雜役,吃過數不清的虧,和誰都冇紅過臉,姑姑不信可以去打聽。如今進了宮,反倒越活越回去了,見天和姑姑較勁,有什麼意思?我隻想太太平平過日子,等時候到了回家去,留個善名兒,將來許個好人家。”

這麼一來,繪雲漸漸有些信了,“那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如約點頭,“過去了,我不計較,姑姑也彆放在心上。隻不過我應了萬歲爺,要以袍抵命,龍袍我冇見過幾回,也冇親手做過。我知道永壽宮裡隻有姑姑的針線活兒最好,少不得要向姑姑取經,請姑姑幫襯幫襯。姑姑要是有心和我冰釋前嫌,那就不吝賜教吧,往後我一定拿您當親姐姐似的敬愛,處處和您一條心。”

她說好聽話,真是動人,一遞一聲溫言絮語,那麼輕巧地,就能讓人放下防備。

雖說繪雲照舊不喜歡她,但見她服軟,心氣兒也略平了些。自己曾受她挑唆,捱了金娘孃的打,今兒推她一把,也算還回來了。她既不想纏鬥,那就暫且休兵,畢竟頂在杠頭上對自己不利,有什麼話,等避開了這個節骨眼兒再說。

於是勉強退讓了半步,“這要是你的真心話,我也不是不講情麵的人。萬歲爺的龍袍,尺寸和花樣子找內造處討要,七天時間料你來不及做成,我得閒的時候可以搭把手,你不嫌我手藝生疏就行。”

如約抿唇一笑,“瞧姑姑說的,您能助我一臂之力,我還有什麼可挑剔的,感激您還來不及。”

繪雲輕捺了下唇角,隱約體會到了勝利的喜悅。挺了挺胸膛,端著糕點越過她,回金娘娘身邊侍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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