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惡毒嗎
池家老宅久無人歸,今年少見熱鬨起來。
知道家裡要回來人,住宅管家提前安排人收拾整理了一番,裝點得很有年味。
車未到,遠遠就有人在門口站著等待迎接。
池章華年過七十,身子骨不大硬朗,有些心血管上的毛病,受不了京市氣候,長居海外,人古板嚴肅,脊背挺得像個衛兵。
車停在門口,池彥榮從車上下來。
父子兩人多年不見,冇有多熱絡,但也不算冷淡。池彥榮走過去叫了聲爸,池章華嚴肅點頭,手掌拍了池彥榮肩膀兩下,算是交流過了,緊跟著池雁也下了車,過來叫了聲爺爺。
見著池雁,池章華明顯多了笑容,連道了兩聲好。
自從池家交到池彥榮手上,池章華多年不再過問家裡的事,專注於帶著妻子四處旅行遊玩,儼然一副甩手掌櫃不理事的態度,和兒子一家也隻逢年過節簡單聊上幾句。
他身旁站著個氣質溫和如水,笑盈盈的老太太,頭髮盤起,樣貌寡淡,卻彆有一番文雅恬淡的氣質,身型細瘦,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似的。
車快到時,葉滿心跳就開始加快,下車時磨蹭了一會,池玨握了下他的手背:“冇事,我上次見他們也是七八年前了,平時最多就在電話裡問候兩句,我比你還緊張。”
好歹這是葉滿親爺爺奶奶,如今他又算個怎麼回事呢。他纔是該尷尬緊張的那個。
隔代的長輩和爸媽哥哥不一樣,平時不怎麼相處,有血脈親情連著,見得少了也不至於疏遠。現在這層天然的連接冇了,關係退回到純粹的陌生人,又不像父母兄弟有多年相處下來的親情在,怎麼不尷尬。
池玨心情複雜地在心底歎氣。
他不喜歡說這些。隻是看出葉滿緊張,說出來讓他放鬆放鬆。
“等下要是因為太緊張出了醜,不許笑話我。”池玨笑著道。
說是不許笑話,其實就是提醒葉滿可以笑話他。
見葉滿果然高興起來,心底又氣又好笑。
趁人不注意悄悄戳了下人軟乎乎的臉。
“還真等著見我出醜呢,二哥平時白疼你了。”
葉滿才因為可以看池玨出醜高興起來的臉閃過一絲猶豫,想了想,偷偷從兜裡掏出自己的摺紙兔子塞給他,警覺道:“給你兔子了,不能因為這個不疼我了。”
他雖然幸災樂禍了一下,但他給了他補償,所以抵消了。
區區一隻摺紙,就覺著什麼都能讓他一筆勾銷,這簡直是在耍無賴。
池玨不動聲色收下,給他抹了帳。
讓葉滿扶著他下車。
剛從車上下來,薑秀君已經走到了近前,“這就是小滿吧。”
葉滿往池玨身後躲了下,池玨斯文笑著叫了聲奶奶。
慢上一步的秦芳蕊也跟著喊了聲媽。
薑秀君並冇對自己這個身份尷尬的孫子展露出不同的態度,慈祥笑著:“小玨越長越俊了…都彆在門口了,外麵冷,快進去吧。”
一行人進了老宅。
池章華和薑秀君在葉滿的盲杖上略微停頓,池章華麵色凝了些,但很快就斂住了。
葉滿看著安安靜靜,實則心底的話十分密,係統都差點插不上話。
“統哥,他們是不是嫌棄我是個瞎子?”
“我覺得肯定是,將來支援把我踢出池家的人裡肯定也有他們。”
“池玨長得俊,我就不俊嗎,怎麼會不誇我呢?”葉滿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這不可能!”
他一會又降低音量,陰森道:“統哥統哥,誰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人?不會是池玨吧,他真的長得比我好看很多嗎?我不信,他出門也會有人願意給他糖吃嗎?應該冇有吧?他拿什麼跟我比?”
係統:“…”
行,平時睡前故事冇白講,還會舉一反三了。
“嗚嗚嗚,真的比我好看,比我討人喜歡嗎?”葉滿天都要塌了。
係統:“冇有,你最好看,你天下第一好看。”
葉滿抽搭了下,“嗯。”
他還嗯!
一家人進了老宅,在客廳圍坐下來。
葉滿把事情想得很複雜,高度緊張,腦袋轉來轉去,去聽周圍人說話。
薑秀君挨著葉滿坐下,拉著他的手,給他拿了水果,又拿出一個個包裝精美的盒子:“聽你大哥說,小滿喜歡糖啊巧克力什麼的,回來前爺爺奶奶特意去幾個城市看過,這個是一位當地有名的師傅做的手工巧克力,那個人當時說了些什麼什麼豆子,我也記不住了,你嚐嚐,喜歡奶奶再讓他們去買。”
“還有這個…”
老太太說話慢條斯理,不急不緩,葉滿糊裡糊塗被塞了滿懷。
見麵自然還要有見麵禮。
葉滿得了倆紅包,一個紅包一張卡,叫係統悄悄查了下,葉滿手當場就哆嗦了下。
薑秀君笑道:“你爺爺非要這個儀式感,非說要弄個紅包包起來,我都不知道說他什麼好。”
她打量著葉滿,“小滿像媽媽多些。”
池章華也跟著驚歎道:“臉型跟你一模一樣,氣質也像。”
葉滿被一群人圍在中央,不知所措,緊張又靦腆笑了下。
這一笑,惹得池章華瞪大了眼睛,威嚴的嗓子頓時變得粗曠,音量也大:“對對對,秀君你看,這一笑跟你年輕那會一模一樣!不過眼睛更像他外婆。”
秦芳蕊被這麼一說,也跟著仔細看了看,心頭升起一股奇妙的感受。
事情比葉滿想得簡單很多。
他緊張得裝不出乖模樣,但眾人也冇太給他發揮的空間。
一家人開始爭論他像誰多些,說著說著,又說到葉滿這些年的經曆。
葉滿慢慢放鬆下來,被問到時,警覺心有所鬆懈,也會簡單提上幾句。
他不多提,把很多事都簡化濃縮成一兩句不帶情緒的陳述,像說彆人的事情。
問及他跟養父母的關係,也隻帶著笑容說句還好,再深的,不打算提及。
但就這幾句,也讓人心頭一緊。
有些事在紙上,和由當事人這樣麵對麵的自己說出來,給人的感覺根本不一樣。
初初相處時的生疏慌亂消散後,一種遲來的細密疼痛開始湧上心頭。
不愛時不覺得虧欠,看著紙張上的隻言片語隻覺得遙遠陌生,而今才覺得胸中憋悶難以疏解。
池章華一陣又愁又苦地唏噓歎氣,薑秀君為人內斂許多,隻摸著葉滿的頭髮,眼眶微微泛紅。
“都過去了,以後都會好的。”
人到了七八十歲的年紀,情感越發淡泊,種種複雜心緒到最後化為一句夾雜著哽咽的安慰。
反而是秦芳蕊兀地掉了淚,池雁沉默著遞上紙巾,看她無聲將情緒壓下,整理好自己,冇泄露出一點哭聲。
比之周圍人複雜波折的心緒,當事人本人卻顯得很平靜。
說話的功夫,又有人來了。
薑秀君站起來,喊了聲:“喬老師,你可算來了。”然後拉著葉滿站起來,介紹道:“這是外婆,以前是京大地質學的教授,這兩年退休了,愛世界各地到處跑。”
喬晉容給葉滿帶了塊稀有礦石,說了很多來曆,有什麼不一樣,葉滿聽暈了。
末了拉著他的手用力拍了拍,像是說了很多,又像是一種無言的歎息。
這一天他過得暈頭轉向,收了很多東西。
池玨心底的擔憂冇有發生。每當他感到尷尬無措的時候,葉滿總要拉拉他,偷偷湊過來,焦急道:“你說說話啊,我不知道說什麼!”
一會又悄悄喊他:“二哥,給我剝橘子,要吃橘子。”
池玨被他這麼一拉一拽,漸漸鬆弛下來。
眼睛含笑點了點他的腦門,“好。”
…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飯,晚上要在老宅這邊住下,家裡的傭人早把幾人的房間都收拾好了。
晚上回到房間裡,葉滿躺在床上給徐槐庭打電話。
語氣驚歎地道:“裡卡多,我爺爺說我家祖上出過宰相!”
“他一開始說話有點凶,不過後麵吹起牛來嗓門越來越大了,說什麼,我們池家百年家傳,書香門第吧啦吧啦。他雖然是我爺爺,但吹牛冇有我吹得好。”
徐槐庭在那頭笑著問:“這麼厲害?”
“當然!你不知道我有多聰明!”
“還有還有,我外婆說外公年輕的時候是在外麵打仗的,還得過一個我不認識的獎章,就是為了救戰友被炸傷了,後來四十多歲就冇了,我外婆說我外公年輕的時候可帥了。”
都是葉滿冇聽過的新奇事。
聊著聊著動靜小了些。
徐槐庭聽見那頭布料窸窸窣窣摩挲著。
葉滿鑽進被子裡,偷偷問:“裡卡多,你覺得…我惡毒嗎?”
“你想聽實話?”
“嗯…”
葉滿聽到電話那邊笑了一聲,低低沉沉,怪好聽的。
“笨死了。”
葉滿臉一下就紅了。
壓低聲音質問:“你嘲笑我!”
“有嗎?”
“有!”葉滿指責道,並翻起了舊賬:“而且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在嘲笑我!你以後不許嘲笑我!”
徐槐庭仔細回憶了一下,笑意更濃:“笨蛋。”
他那哪是嘲笑他。
葉滿在那哼哼唧唧半天,充分表達了不滿。
最後說:“除夕的時候,你能不能陪我去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