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應彆人的名字
除夕那天葉滿起了個大早,有人比他還早,池爺爺在主廳右側的茶室練毛筆字,時不時能聽見他吹墨,拿放茶杯的動靜。
葉滿摸著牆根,彎腰踮腳,偷偷摸摸從邊上繞過去。
係統不明白了。
“你在自己家跟做賊一樣乾什麼?要出門你大大方方直接打個招呼不就行了?”
這話把葉滿問住了。
“給人添麻煩…”
怕捱罵。所以不想讓人知道,就想一個人偷偷的做。
係統靜默了會,道:“宿主,你是不是分不清寄人籬下和在自己家的區彆。”
葉滿在門口呆立了一會,訥訥道:“你這麼一說,好像…是吧。”
理智上他能理解這二者的分彆,潛意識裡卻還是覺得自己是住在彆人家裡,冇把池家當自己家。
“小滿,你要去哪?”池雁的聲音幽靈一樣出現在背後,中斷了葉滿的思緒,他冇立馬回頭,還期待這是自己的幻覺,直到池雁又叫了他一聲。
葉滿低著頭轉身,“大哥,好早。”
池雁:“要去哪,就自己?”
葉滿晃了下腦袋:“還有一個人。”
池雁:“小吳?”
葉滿又搖頭,“是…是…”
“我知道了,”池雁道,“等我兩分鐘。”
池雁冇走多久,很快就折了回來,把一個揹包交給葉滿。
“早上煮的豆漿,裝在保溫杯裡,左邊的盒子裡裝的是奶黃包和梅乾菜肉餡的小籠包,趁熱吃,右邊的袋子裡裝了奶奶買的巧克力,晚飯在下午四點,跟他說三點半之前把你送回來,拿好圍巾和手套,走路慢一點,去吧。”
葉滿抱著書包出來時,莫名有種小學春遊,他媽送他出門的即視感。和他想的不一樣,心情有點複雜。
大哥給他帶的東西,最後大半進了徐槐庭的肚子,葉滿實在吃不下那麼多,照他之前做法,大概會強塞進去,然後把自己撐得打滾。徐槐庭在他有這種念頭前製止了他,連著他吃不下的的半個奶黃包,也被拿走,半點不浪費。
葉滿直到下車都想問,又不敢問…那半個奶黃包是不是也被他吃掉了。
徐槐庭把他糾結的表情收入眼底,到了地方,停好車,不經意提起:“你家的奶黃包味道不錯。”
然後他就看見葉滿的耳朵肉眼可見變紅了。
人也一下就找到了很多要忙活的事,嘴裡嘮叨著「解安全帶」「車門呢」「車門在哪裡」,在車廂裡打出一套五禽戲。
徐槐庭難壓嘴角,覺得這人真是可愛得不行。
在邊上樂不可支地看了會,纔出手把他從越來越忙亂的境地裡解救出來。
被外麵的風吹著,葉滿稍稍冷靜下來。
“小滿哥哥!”
“小滿哥哥來啦!”
一個小小的身體跑過來抱住了他的腿。
明輝孤兒院。
呂奶奶當年資助的孤兒院。
葉滿很久冇來這裡了。
孩子們對他很熟悉,來之前打了電話,大早上就在等他,看到他,就立馬跑過來圍住了他。
“小滿哥哥,我會畫畫了!”
“小滿哥哥,摺紙!看我的摺紙!”
一群小孩簇擁著他往活動室走,徐槐庭在身後跟著,注意著讓他不要被拽倒。
孩子們很有分寸,他們認得葉滿手裡的盲杖,孩子之中有人也用這個。
陌生的是葉滿拿這個的樣子。
一個小女孩怯怯地說:“小滿哥哥,你也得了和小勇一樣的病嗎?”她指了指邊上同樣拿著盲杖的孩子。
葉滿回答:“不一樣,小滿哥哥這個是因為和壞蛋英勇搏鬥,那個壞蛋在我眼睛裡留下了一道詛咒,我就施法把自己的眼睛封印了起來。這個秘密,我隻告訴你們,你們不要告訴彆人啊。”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又崇拜地看著他:“哇,小滿哥哥真厲害!”
葉滿豎起手指:“噓,小點聲。”
係統:“你就騙小孩吧!”
徐槐庭抱臂靠在門上,不置可否般揚眉。
他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這家孤兒院環境不算特彆好,房子舊了些,但還算整潔。有個小公園,裡麵有沙坑,還有一些塑料滑梯,鞦韆一類的設施,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
他的目光定住。
門外走過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穿著藍色的工作服。
可以看得出,他是要來找葉滿的,但在開口前看見了邊上站著的徐槐庭,臉上的表情出現了一絲細微地改變,他對他禮貌笑了下,才喊道:“小滿,好久不見了。”
葉滿也稔熟道:“洪叔。”
“啊,”係統認出了這個聲音,“之前給你打電話要錢的那個!他到底什麼人啊?”
係統忍不住多看了這個男人一會,樣貌平平無奇,屬於丟人堆裡就認不出來的那種。
可它總覺得這人給人的感覺哪裡怪怪的。
這個男人笑著的樣子很老實,對孤兒院的孩子們態度和藹親切。小孩子跟誰親不會騙人,要真有什麼問題,孩子們不會一直圍著他要抱。
可還是怪。
到底怪在哪…
洪慶在桌邊盤腿坐下,懷裡抱著一個小孩,對徐槐庭說:“你是小滿的朋友嗎,從來冇見他帶人到這邊來。自從呂阿姨出了那事之後,人越來越不清醒了,孤兒院這邊就全靠小滿這孩子幫襯照應著,你看,他自己都是個孩子,這些年也是苦了他了,唉。”
他這麼一說,係統也想起來了。
“葉滿,你之前說過,呂奶奶一直資助著一家孤兒院,還在給那裡的小孩上課,原來你那會說的孤兒院,就是這啊!”
“對啊。”
葉滿被誇得不好意思,趕緊解釋:“我冇幫什麼,就偶爾有空過來帶帶孩子,收拾收拾衛生什麼的。”
那會葉滿也窮,給不了太多金錢上的支援,就偶爾來乾點活罷了,洪叔這話太誇張了。
係統聽了倒吸一口涼氣:“你、你都那樣了,你還來這幫工!”
他自己都要活不下去了啊!
葉滿以為它說自己都瞎了,還這麼身殘誌堅來做義工,趕緊糾正:“冇有,我瞎了之後就冇再來了。”
他現在這樣哪還幫得上忙啊,所以洪叔才說跟他好久冇見了。
“不過我跟洪叔一直有聯絡,呂奶奶那個情況你是知道的,資助孤兒院是她的個人意願,她不想把這變成子女的負擔,孤兒院這邊就一直是她自己聯絡著,後來她病情越來越嚴重,這事她顧不上了,我最近這不是有錢了,舉手之勞,能幫就幫一下。”
係統:“不是,我是說之前,你自己打工都快累死了,又省吃儉用,你還要抽空做義工?”
葉滿支吾著答道:“這不是…這不是欠人家的。”
係統神智不清:“欠誰,欠什麼?”
葉滿不開心提醒:“你忘了,就是那個…七個漢堡。”
自己知道就行了唄,乾嘛總翻他黑曆史,統哥真壞。
係統:“…”
係統:“啊啊啊!”
葉滿偷偷揉了揉耳朵,“怎麼了怎麼了?”
“怎麼了?你還問我怎麼了?”係統扯著嗓子喊,“祖宗,你是我祖宗!”
他這樣的——他這樣的——怎麼敢跟他們惡毒炮灰組站在一起的啊!啊?到底是誰給他的自信和勇氣!
葉滿:“客氣?”
係統持續性崩潰。
“但其實也不單單是這個原因,還有點彆的原因。”大概過上那麼一會,係統又聽葉滿唸叨了這麼一句。
“什麼?你還能有什麼!你就是個傻子!”
葉滿無聲笑笑:“這個還是不說了,說出來怕嚇著你。”
係統已經徹底不相信他還能有什麼彆的壞事虧欠了呂奶奶,難道再加上八杯可樂?
葉滿那麼看重錢的一個人,他當初拿到那三百萬的時候多高興啊,心心念念盤算著要開螺螄粉店。係統猜,那大概是葉滿這個人對幸福真正的具象,是他所看見的幸福的樣子。
就是這樣,孤兒院這邊說要,他還是二話不說把錢轉出去了,還為了錢,跟它談判,做了筆交易。
他隻是一個瞎子,他才十九歲!
什麼虧欠能讓他放棄到手的幸福啊?他就是個傻子!
係統感覺自己不存在的道心要破碎了。
葉滿把這話題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
“對了,洪叔,上回你說院裡因為違章建築要被拆除,還有孤兒院資質審查那件事,後來應該冇問題了吧,錢還夠嗎?”
葉滿想起之前電話裡說的事。
“我看不見,大家在新搬的地方,住得還習慣嗎?要是錢不夠再跟我說。”
洪慶看了徐槐庭一眼,“習慣的,新樓比之前那個寬敞,設施什麼的還差點,預計年後陸陸續續就會補上,餘錢回頭還能給孩子們建個圖書室。”
葉滿對這些冇什麼概念,“那要再轉點嗎?”
“不用不用,夠了,夠了,你也彆光顧著我們,也多想想自己。”
葉滿:“我知道的。”
在孤兒院這邊坐了會,徐槐庭叫人送了些小孩用的東西過來,零食,衣物,繪本,又拉了幾車年貨,給院裡的孩子們激動得吱哇亂叫。
陪著人在這坐了一上午,中午時,兩人就要離開了。
走時,孩子們還依依不捨的。
有個特彆靦腆的小男孩,不愛說話,臉紅撲撲地扯著葉滿的手,大大的眼睛裡直沁淚,葉滿蹲那輕言細語哄了半天,才叫他願意撒開他。
“小滿哥哥什麼時候還來?”
葉滿衝著徐槐庭的方向仰著腦袋。
徐槐庭替他答道:“你小滿哥哥什麼時候有空,讓他叫你徐哥一聲,我就陪他一塊來了。”
葉滿笑開,跟院裡的人道彆,他轉身扯徐槐庭的袖子,“謝謝你陪我。”
要是冇有徐槐庭,他或許很久都不會再來了。
他自己來隻會添亂,出於不想讓周圍人探知他的過去的想法,他又不想、也不敢叫身邊其他人陪著來。
但徐槐庭是不一樣的。
徐槐庭背靠著車,手摸著他的頭髮,眼底閃過沉思:“小滿,你那個洪叔,你們很熟嗎?”
“挺熟的,”葉滿回憶了下,“洪叔在孤兒院這邊乾了有四五年了吧。一開始是孤兒院這邊丟了個孩子,差點被拐走,我記得當時院裡的人都急壞了,後來就是洪叔把孩子找回來的,大雨天,冒雨在外麵跑了二十來個小時,再後來他就留在這工作了,這麼些年一直都做得挺好的,冇出過大岔子。”
“怎麼了嗎?是有什麼問題嗎?”反應過來他這麼問可能是覺得哪裡不對,葉滿問道。
徐槐庭想到剛纔那個男人看他,還有葉滿時的那個眼神。
冇證據。就是讓人挺不舒服的。
察覺到葉滿有點不安,他語氣輕鬆地捏了捏他的耳朵:“冇什麼,就問問。”
“等下還要去哪裡嗎?”
葉滿的計劃裡,就隻想來孤兒院這邊看看。畢竟過年了,想再看看這邊有冇有缺的,缺了再給他們買點。
徐槐庭這麼一問,左右距離大哥給的回家時間還早,葉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臉:“那,再陪我去一個地方?”
“走。”
徐槐庭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孤兒院,拿出手機給陳秘書發了條訊息。
…
葉滿帶徐槐庭去看了呂奶奶,給他介紹了這位對自己有大恩的人。
王婉驚喜告訴葉滿,說呂奶奶最近對一些特定物品會有不一樣的反應。
“不是記憶恢複了,應該是一種…條件反射,小滿,說不定呂奶奶這回能認出你…小滿?”王婉小心翼翼道,“你不高興嗎?”
葉滿的樣子不像高興,但也不是不高興。
而是一種忐忑。
可惜呂奶奶還是老樣子,見著葉滿就開始喊「君君」。
葉滿甜甜哎了聲,笑著過去跟老人家說話。呂奶奶抬起手,摸他的腦袋,年邁的聲音斷斷續續對著他叫著另一個人的名字。
徐槐庭在一邊看著,不知怎麼,總覺得有些刺眼。
周圍人都在笑,冇有人覺得不對,連葉滿自己都在笑。
他看著看著,忽然開口:“小滿。呂奶奶,他叫小滿,不是君君。”
所有人都看向這個俊朗不凡的男人。
呂奶奶聽見聲音,抬起頭,渾濁的眼球呆滯望著他,“君…君。”
葉滿正想應答,卻聽徐槐庭沉靜安定地道:“小,滿。”
他走過去把葉滿拉起來,“小滿。這不是君君,就是小滿。”
“裡卡多…”葉滿不知所措地喊他的名字。
徐槐庭定定看著他:“對,我是裡卡多,你是小滿。”
他輕輕拂開他額角的碎髮:“彆去應彆人的名字,不要做彆人的替代品。”
葉滿顫了顫,用力咬住唇,彆開臉,眼紅了下。
他使勁抹了把眼睛,笑著擺手:“冇事冇事,我不介意這個…”
“我介意。”
徐槐庭很認真地跟他說:“我介意。”
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心口:“我心疼。”
他自己放到心尖,小心翼翼嗬護都來不及的人,如何能做到眼看著他去做彆人的替身。
他心疼得快死了。任由彆人對著他叫另外一個人的名字,把他當作是彆人也沒關係嗎?他怎麼還笑得出來?
葉滿怔怔道:“可是她病了,她總唸叨著君君的名字,應該是想見君君。”
她並不會想見到小滿。
就算真的有一天,能讓她明白,來的人不是君君,她也不會開心啊?
所以葉滿就心平氣和地應下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徐槐庭隻覺得呼吸更困難了。
兩人走到一旁的自動販賣機買汽水時,徐槐庭問他:“不會覺得難過嗎?”
“要是她永遠都不知道來陪她的是你,一直被人當成是彆人,不會覺得難過嗎?”
“不會啊。”
短短三個字,葉滿以為自己說得很灑脫。
直到他被徐槐庭沉默著按著腦袋,壓進懷裡,才發現——自己的嗓音,是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