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
突然下雨了。
一開始隻是注意到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和地上的血融合在一起,後來因為視線混亂,月亮纔看到雨水打在玻璃上的斑駁水跡。
李姨衝進來,從後麵用力的拉著她把她往外麵帶,月亮決然的反抗,手死死地抓著門框,從珊往前走了兩步,淩亂的比劃著手語:“月亮,回去,回去,你什麼都冇看見。”
她搖頭,拚命的搖頭,倔得要死,從珊突然之間惱火,憤怒的把她推倒在地,月亮的手摸到地板上的水或者血,臉上也濺到了一點。
李鳴生死了。
他變成了四分五裂的屍塊,氣味泥濘而令人作嘔,月亮突然就想不起李鳴生的樣子了,她就這樣盯著地上那癱血肉,連恐懼或者害怕都冇有,像是神經還有所有的感官都封閉了。
從珊的哭臉占據了視線,她一開始摸了摸她的臉,後來比著手語:“你聽話,你聽話,這和你沒關係。”
那女人濕漉漉的手指在她臉上劃過冰涼的痕跡,冷的月亮打了個哆嗦,她突然間推開了從珊自己從地上爬起來,順手奪過了她放在地上的砍刀,在所有人還冇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她幾步走過去,舉起刀,狠狠砍了下去。
更多的血濺到了她臉上。
月亮回過頭,一張半暗半明的臉,她看著她們,用手語說。
“把他埋了。”
那夜潮濕混濁,女人們在這壓抑的環境之下終於崩潰了,她們急促的爭吵著,肢體動作暴露出她們的不平靜,月亮不能辨彆她們在爭論什麼,王晴雅流出了眼淚,金菲呆呆看著她,月亮擦了一把臉上的血,一言不發的站起來,她的刀砸向牆壁,所有人的視線終於都看向她。
她的手指抵著自己的喉嚨,發出嘶啞的、不成調的聲音。
“走……一起……”
“不然……死……”
月亮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她隻能憑藉曾經聽過的,摸索出話語來,她觀察著她們的表情,大概意思已經傳達到位了。
她轉過頭,又看著狹小窗戶口上的水漬,聽不見外麵任何的聲音,隻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膛撲騰撲騰跳躍,這熟悉的咚咚咚讓月亮安靜下來,她想到李鳴生已經死了,那她們會迎來什麼命運,難道也會死嗎?
不,至少絕不應該死在今夜。
至少還要跑,跑出去,至少要跑出去。
月亮手裡還拿著刀,看著她們。
“乾……不乾?”
如此冷靜決然的月亮,陌生的像是另外一個人,從珊突然意識到,她們之中月亮纔是跟在李鳴生身邊最長的,她在這種環境裡苟延殘喘,苦苦煎熬,熬到每個人都覺得她乖巧順從,成為李鳴生肆意玩弄的母狗,但如果她真的乖巧順從,李鳴生為什麼還執著用鐵鏈鎖住她,用鞭子抽打她,把她吊在樹上捱餓,他還在試圖馴服她。
她也許耳濡目染,見多了冷血和暴力,也許她本就擁有反骨和堅韌,適應或者強行適應讓自己活了下來,而且她從未遺忘過痛苦。
月亮還那麼小。
那條漫長沉默的黑色山路,從珊看著走在前麵的月亮單薄的背影,雨水從眼睛裡流進去,刺痛的差點睜不開,她看見月亮停了下來,把一攤肉泥扔在了地上。
金菲衝上去抓住她的肩膀,問她在乾什麼。
她說螞蟻。
她耐心的解釋下雨了這樣走太重了會很累,她說這裡有一種很凶的螞蟻會把肉吃掉,不會留下痕跡,她說她找過螞蟻的巢穴,她說這種螞蟻是群體而居而且最多能有幾百萬隻。
從珊匪夷所思,問她:“你怎麼知道?”
她忘記了月亮不能聽見於是剛想用手語補充,就聽見背後的李姨的說:“阿菁教過她。”
女人聲音嘶啞慢慢的:“大學生知道的多,什麼都教給月亮,她又那麼聰明。”
這是個全然陌生的名字,顯然已經消失在茫山之中。
但是也不能把全部的屍塊都扔在這,她們還是繼續往前走著,從珊還是看著月亮的背影,她突然想到,那些女人教過她這麼多東西,應該也有人在萬物寂靜的時候,向她發泄過吐露過殺人的構思,畢竟誰不想讓李鳴生死。
月亮明白過嗎?
那沉默壓抑的遠山,層層的霧靄,從珊看見月亮癱倒在地上,手不自覺顫抖,親眼看見李姨跳下懸崖後,她一直以來緊繃著的冷靜的表情好像終於崩塌了。
她看見金菲走過去,比著手語。
“回去睡覺。”
渾身濕透了淋成小狗一樣的月亮呆呆看著她,金菲就伸出手抓著她的肩膀,喃喃說彆怕不會怎麼樣的,然後用手語告訴她。
“等下回去,把衣服洗乾淨,睡一覺。”
“我們找機會逃出去,等出去了,我帶你去吃麥當勞,吃雞翅漢堡,我帶你去我家,把我妹妹介紹給你,你們倆年紀差不多,但她冇你乖。”
從珊看不下去了,她走過去把金菲從地上拉起來,衝她吼:“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是想害死我們嗎!”
“吃麥當勞吃麥當勞吃他媽的麥當勞!我們還不一定能活著出去,你說這種話乾什麼!”
金菲也火了,抓著她衣領:“管你什麼事啊!誰說我們一定會死,他不是死了嗎!”
“是啊!就是我們殺了他!”
從珊撕心裂肺的怒吼一聲:“你他媽彆忘了,我們現在還在哪裡!”
金菲啞然失聲,表情好似凍結住了,王晴雅小聲的嗚咽哭出了聲,從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感覺手還在抖。
月亮明白過嗎?
她在一無所知的月亮麵前蹲下來,顫抖著打著手語。
“如果你找到了家人,那我們就不要聯絡了。”
“這是為了你好,我們都要有新的開始,要忘記以前和現在的事,月亮,回去睡一覺,今天晚上什麼都冇發生。”
“我們不要知道對方的訊息,這就是最好的訊息。”
“哪怕我們不一定會活著出去。”
“我們不一定還活著。”
月亮朝她靠近,把臉埋進她的肩膀,她在安慰她,哪怕自己也抖個不停,月亮的手還拍一拍她的後背,然後她就抬起臉,用手語告訴她大不了去死。
啊是啊,從珊怎麼忘記了,比起活著,死亡纔是簡單的事情,月亮怎麼會不知道。
那夜的雨下的真的太大了,泥濘的地麵,潮濕的樹林,洗刷著地麵的血水嘩啦嘩啦的流進下水道,窗簾上的血暈染開又被大力的搓去,回頭看見蘇麗的一瞬間,從珊心生出一種絕望。
月亮扔下了窗簾,跌跌撞撞朝蘇麗跑過去,在這個晚上,從珊聽見她發出了第一聲哭聲,低低的,嘶啞的,她幾乎是跪在地上伸手抱住蘇麗,蘇麗抓著她的肩膀:“你在做什麼?”
“你們乾什麼了?!”
突然折返的蘇麗麵容扭曲,臉色陰沉的可怕,狠狠瞪著她們,王晴雅嚇得說不出話來,轉身去拿防身的東西,蘇麗朝她們走過來,但根本冇走幾步,因為月亮死死抱著她的腰,拖著她不讓她往前走,哭個不停。
“媽媽……痛……好痛……”
從珊看不見她是什麼表情,她隻死死盯著蘇麗,誰能拒絕這樣濕漉漉的可憐的月亮,她哽嚥著,喉嚨裡滾出含糊不清的詞彙:“媽媽……”
奇妙的是,蘇麗真的停下了腳步,在月亮的哭泣聲中,她甚至彎下腰,伸出手去摸她的臉,然後從珊就看見她激動的手語比劃著。
“你殺人了?還是她們乾的?她們把你怎麼了?”
從珊渾身都發麻,手在背後偷偷抓緊了刀柄,所有人都僵硬著不敢動,天邊忽而一道閃電劈下,照亮了煞白的臉,雨聲中,從珊聽見月亮竭力發出的聲音:“李……”
一瞬間,連呼吸都停滯了。
聽不見自己聲音的月亮猛然間咳嗽起來,她弓著背脊,大力敲了幾下自己的胸口,像是喘不上來氣,她哆嗦著重新抓住蘇麗的手:
“李……李姨……”
“你們搞死了李桂花?”
蘇麗眯著眼看了一圈,確實冇找到她。
月亮當然聽不見蘇麗說了句什麼,她急切的回過頭,從珊看見了她的眼睛,那濕潤的眼睛裡還殘留著哀求和悲傷,半晌,她回答:
“是。”
蘇麗冷冷的扯了扯嘴角。
但是她竟然真的冇有繼續追問下去,是了,對於蘇麗來說,李桂花本來就是可有可無的,她畢竟也老了,冇什麼利用價值了,從珊一身冷汗,後知後覺手在發抖。
然後她看見蘇麗對月亮打手語,問她。
“是你,還是她們?”
“你不聽話了是嗎?”
月亮顫抖著抱著她,蘇麗就把她從地上拽起來,大力的扯著她往樓上走,金菲手動了動想抬起來,從珊一把抓住,在經過她們的時候,蘇麗連個眼神都冇給她們,指甲掐進月亮的皮膚裡,她踉踉蹌蹌,狼狽又沉默,連反抗也冇有,隻是擦肩而過時,倏爾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那天晚上除了冇有停歇的雨,還有樓上蘇麗的怒罵和鞭子抽打的悶響,從頭到尾,月亮再冇發出一聲哭音。
倘若李鳴生嘗試馴服她的肉體,誰又試圖控製著她的思想,他們簡直是再好不過的共犯了。
從珊在監獄中醒來,睜著眼默默等待天明。
月亮明白過嗎?
喚醒她的是獄警的聲音,她用警棍敲了敲鐵柵欄,說。
“有人探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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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劇情差不多快要結束了,月亮最痛苦的過往馬上到此為止,我會控製在五章以內結束這部分ʚʕ̯•͡˔•̯᷅ʔ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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