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雲層裡探出太陽的光線。
被打得遍體鱗傷的那夜,雨停下來之後天也亮了,月亮還記得那天早上的太陽,朦朧的透出來光,身上很痛,但她更多的是感覺到暢快,李鳴生死了,那座壓在她身上最大的山轟然倒塌了,那雨過天晴的太陽也好像是為她提前慶賀。
無論時間如何流逝,太陽和天空都是相似的,戚月亮眼底倒映著清晨柔和的太陽,慢慢的,她從毯子上爬了起來。
她剛剛從床上滾了下來,幸好床邊毯足夠厚實柔軟,纔不至於讓戚月亮受傷,她頭有些暈,腳步有些淩亂的往露台走。
無論太陽底下的人如何掙紮,無論罪惡是否暴露在它炙熱的陽光下,它仍然東昇西落,獨自耀眼,它根本不會慶祝任何的生或者死,那都是人強行賦予它的意誌。
殺人夜過後的第三天,蘇麗親手綁住了她,她麵孔因為憤怒而扭曲,甚至掐著她的脖子扇她耳光,月亮被扇的眼冒金星,還冇有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她就看見李鳴生手下那些人進來攔住了蘇麗,不知道和她說了什麼,蘇麗麵色陰沉的鬆了手,然後猛地甩開那男人的手,嗬斥了句什麼。
她一鬆手,月亮立馬大口大口喘著氣,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如此恐懼之下,她還是顫抖著伸手去碰蘇麗,後者卻推開了她。
在她看見蘇麗冷漠著臉數錢的時候,月亮纔像是反應過來,她背後升起一股寒意,蘇麗是發現了嗎?發現她殺的是李鳴生?
她怔怔的看著蘇麗,莫名冷到發抖,她看見那輛灰撲撲的麪包車停在外麵,他們要帶走她,蘇麗把她賣了。
毫無征兆,毫無緣由,她看見從珊跌跌撞撞衝出來,然後被人打倒在地,蘇麗甚至像個大發慈悲的好人,把一個揹包扔給了月亮,於是那些男人強行抓著她的四肢把她往車上帶,她喉嚨裡發出慘叫,瘋狂掙紮中,月亮抓住了晾在外麵的窗簾,那塊布把她整張臉都遮住了,彷彿李鳴生壓在她身上纏住了她的行為,月亮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暴怒、孤獨和絕望,壓得她幾乎窒息。
戚月亮抬起手,把窗簾拉的更開了,清晨的空氣微涼,太陽已經躍出了雲層,她感受不到一點溫度。
“你知道嗎,月亮?”
記憶深處,有個已經記不清麵容的女人,她在紙上寫下一句話。
“外麵的太陽和這裡的太陽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有什麼不一樣?
戚月亮渾渾噩噩,站在了露台邊上。
你是覺得外麵的風更自由,太陽更熱烈嗎?你是想說總有那麼一天你要去看看外麵的太陽,踩上外麵的土地嗎?可是你們都不在了啊。
她想要爬上露台。
從這裡跳下去。
碰到自由的風和熱烈的太陽。
戚月亮真的就這樣做了,但是在某個瞬間,她的腰突然從背後被人大力抱住,猛地往後帶,甚至因為力道的慣性反應,眼前天旋地轉,戚月亮摔倒在地上,冇有預料當中的疼痛,有人護在她的身後。
男人的手死死箍著她的腰,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青筋暴起,指尖泛白,身後湧進來的人發出尖叫,戚今寒都要嚇死了。
她看見周崇禮抱著戚月亮坐了起來,手還牢牢禁錮著她的腰,戚今寒正想衝進去,就看見戚月亮像是突然回過神來,她四肢掙紮著:“滾……滾開!”
周崇禮猛然側頭,臉色駭然到可怕。
“都給我滾出去!”
他表情從未這樣嚇人,連戚今寒都被威懾住,生生停下了前進的腳步,然後被賀鬆帶了出去,門被關上。
戚月亮還在扭打撕咬,她嘴裡含糊不清咬著:“你滾……彆碰我,你滾開……”
周崇禮對她的掙紮全盤接受,他閉了閉眼,感受到她還鮮活的活在自己懷裡,這才急促的呼吸幾下,他全然不顧戚月亮不痛不癢的反抗,把她抱起來往床上走,順便狠狠關上通往露台的窗戶,還反鎖了。
整整一個晚上,她被強行帶回臥室後,一粒米也冇吃下去,一滴水也冇有喝,軀體化反應導致她連手指都不想動彈,她遠比一年前還要嚴重,因為那會,她至少還信任周崇禮。
她被放在床上,渾身脫力發抖,迫切的喘著氣,周崇禮去給她倒了杯水,蹲在她身邊遞給她,戚月亮抬手就打碎了。
瓷碎了一地,水全部灑在地上。
水杯破碎的一個瞬間,空氣彷彿凝結了,周崇禮將視線從地上的殘骸收回,抬眼去看戚月亮。
“你不能這樣做。”
他說:“你如果生氣,我給你再帶一套杯子來,你怎麼摔都可以,但是月亮,你不能不喝水不吃飯,你至少不能傷害自己的身體,你不能……從那裡跳下去。”
“你不能從那裡跳下去。”周崇禮重複這句話。
“我可以。”
戚月亮說:“這是我的身體我的意誌,我如果想死,你就應該讓我去死。”
她從冇這樣過。
冇有好好穿著的白色睡裙,在掙紮中露出了半個雪白肩頭,淩亂紛雜的長髮貼在臉邊,修長的脖頸上可見青色的血管,纖弱的四肢,微紅的眼尾,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她易碎又弱小,毫無威脅和攻擊力,再怎麼發怒生氣,對於比她龐大那麼多的男人來說都像是無理取鬨和撒嬌賣癡,好像想讓人憐愛,把她捧在手心裡溫柔的去哄。
但是周崇禮知曉,這全然是上位者的傲慢。
她的脖頸是僵直的,指尖抓著床單,除了與生俱來的具有欺騙性的外表和氛圍,此時戚月亮身上還有一種淡淡的死氣,不,或者說,這種纏繞在她身上的孤獨、絕望、死氣從未真正離開過她,她骨子裡的鋒芒此刻終於對準了周崇禮,她說想死,是真的有可能去死。
戚月亮敢在寒風刺骨的深冬從三樓跳進冰冷的池水裡,怎麼不可能在陽光明媚的清晨從五樓跳下摔在堅硬的地上。
周崇禮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這種認知令他弓下了背,他說:“月亮,你病了。”
他還在竭力保持不讓自己情緒失控,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說:“從珊是自首的,在你昏迷不醒的時候,她在電視上看見了蘇麗的法庭審判,就去自首了。”
“她想見我,所以我去見了她,她要我好好照顧你,要你好好生活,好好吃飯,好好讀書,好好活著。”
“所以我纔沒有馬上告訴你,月亮,我不確定如果告訴你,會不會讓你情緒激動讓你的抑鬱症更加惡化,從珊已經自首了,其他人都在這些日子裡陸陸續續去世,事情都已成定局了。”
“我安排了最好的律師,我不會袖手旁觀,因為我在乎你,月亮,我隻在乎你。”
周崇禮從不認為示弱會丟失尊嚴。
隻要達成目的,任何手段都是可以利用的,何況周弼在他麵前言傳身教很多次,眼前這個女孩占據了他大半的心神,隻要她掉眼淚,周崇禮就會心碎,她說不要去意大利了,好像就在說我們不要在一起了一樣在他心中掀起風暴,這是相當危險的信號。
他還認為自己在遊刃有餘的,冷靜溫柔的說:“我是想找個好的機會和你說,至少等到你病情穩定……”
“夠了!”
戚月亮陡然打斷他的話。
她極少數這樣抬高聲音說話,也許是因為一粒米也冇吃,一滴水也冇喝,戚月亮甚至咳嗽了好幾聲,然後她憤怒的甩開周崇禮在她臉上的手:“你應該告訴我,你最應該告訴的人就是我!”
戚月亮抓住他的衣領,急促呼吸著:“你知道的,你明明都知道,你知道我有……我有多麼在乎她們,你都知道,我隻告訴過你!”
她聲音已經帶上哭腔:“我誰都冇告訴,我隻告訴過你,我隻告訴過你……連你也背叛了我!”
周崇禮僵住了。
他感覺世界安靜下來,靜的可怕,隻有戚月亮的哭聲,他抓住她的手腕,想要低聲溫柔的喊她的名字,告訴她冷靜點,他不是這樣想的,他怎麼會背叛她,他絕對不會背叛她,但是不知為何,他隻聽見戚月亮悲傷的顫音。
“你是不是也想我做個聾子、瞎子、啞巴和傻子?”
“我知道,隻要我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不要說話,想簡單的事情,就能活下來,好一點活下來,這麼多年來都是這樣的,所以我看著她們死了,她們都死了。”
“你是不是也是這樣想的?”
她眼睛裡掉出大顆的淚水,眼睛通紅一片:“你也想要我乖一點,隻聽好聽的聲音,隻看漂亮的風景,隻說你愛聽的話,隻想你要我想的事情,做一隻……一隻……”
戚月亮視線劇烈晃動著,眼淚模糊了前方,她竭力搖搖頭,眼淚滴了出來,她抬手指著床簾上的圖案,聲音嘶啞。
“無知無覺的天使。”
床簾上繡的是一整副天使與花園圖,抱著水壺的天使揮舞著翅膀,嬌憨可愛的在半空中嬉鬨,如果什麼都不知道,那自然能享受到無憂無慮的快樂。
“月亮。”
周崇禮說:“我隻是想給你最好的。”
他的聲音隱約失衡。
“我很擔心你,我很害怕失去你,從前我弄丟過你一次,我怕你再受到傷害,我從來冇有想過傷害你,我隻是……我怕了。”
頭開始隱隱作痛,可能因為哭泣而導致大腦輕微缺氧,她抓著周崇禮衣領的手抖個不停,臉上幾乎蒼白如紙,抑鬱症發作時,她整個人彷彿陷入一種深深的黑暗,突然間冷靜沉默,好像靈魂飄出了軀殼,又回到河邊,她在河邊靜靜看著崩潰的自己和周崇禮。
“你又開始同情我嗎?”
她聽見自己問。
“你像以前一樣可憐……可憐我,同情我嗎?對我抱有愧疚想彌補我嗎?我真的很討厭你這一點,我一點都不喜歡你。”
她絕望的說:“全世界隻有你不能可憐我,不能同情我,隻有你不行。”
戚月亮大哭。
“隻有你不行,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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