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
初夏氣溫升高,西公館恒溫保濕,陽光成為視覺上的一種陪襯,平板上的法庭視頻已經循環了兩遍,戚月亮陷在椅子裡,視線從視頻裡蘇麗的臉上轉到了窗戶外,遠山秀麗,綠葉蔥蔥,一派好風光。
“我以前去過意大利,現代城市和古老遺址共存,有漫長的海岸線和絕美的晚霞,找個好天氣,哪怕小漁村風景也很迷人,我覺得你會喜歡的。”
邊荷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此時會診時間已經到了尾聲,邊荷和她閒聊起來。
“阿荷姐姐去過很多次嗎?”
“去過三次,第三次的時候我還碰見了女巫。”
“女巫?”
“對,意大利的女巫。”邊荷輕輕笑起來:“是在賣中古項鍊和銀盒子的小攤上,她說我受到了上帝的詛咒,要買下她的銀項鍊就可以解除。”
“那你買了嗎?”
“冇有,我和她說我是華國人,管我的應該是老天爺,不是什麼上帝。”
邊荷道:“不過那些首飾確實漂亮,我記得當時還發了ins,我看看還能不能找到。”
有隻潔白的白鴿收斂了翅膀停在了露台上,睜著溜圓的黑眼睛四處探望,她瞳孔倒映出那隻可愛的小鳥,直到它轉了幾圈撲騰著翅膀飛向天空,戚月亮轉過頭來,看見邊荷皺著眉刷著手機,她說:“這房子好像網絡不太好。”
法庭的視頻是賀鬆下載了全程直播的,她偶爾也聽見賀鬆抱怨西公館華美無比,就是網絡極差,搞得他辦公不太方便,聽說是上個月暴風雨天氣搞壞了個什麼東西,導致現在還在維修,當戚月亮試圖上網時,也被總是轉圈圈的加載介麵弄的心煩意亂,乾脆扔到一邊。
“是有點,信號也差。”邊荷也放棄了,略有遺憾的放下手機,她看著戚月亮,口吻溫和:“下次有機會,我們在意大利見麵吧。”
找到痛苦的根源,遠離痛苦的根源,邊荷也給過她這樣一個建議,大概周崇禮也是這樣想的,他們都一致認為換個環境對她的病情有好處,戚月亮想到那枚在她要求下重新鎖進保險櫃的藍鑽戒指,想到周崇禮手指的溫度和他眼下的黑眼圈,雖然偶爾萌生過死的慾望,但是他們說得也許是對的,她會好起來的。
聽聞周家在西郊有一大塊地皮,壕無人性的建造一座莊園,曾律師跟著宋龍圖來到西公館的時候,就驚歎於此地規模和奢華,宋龍圖和周氏董事長周崇禮交情已久,難得帶他來見見世麵,最後進門的時候宋龍圖卻遲疑了一下,說:“你去一樓等著吧,等我叫你上來。”
曾律師畢業不過小半年,對宋龍圖很崇拜,鄭重的點頭。
他拒絕了傭人端過來的茶,表示自己可以站著,他對落地窗外的花園吸引了視線,出去站在走廊下,手裡還抱著一疊檔案,那是他們最近為一個殺人犯辯護整理出來的。
微風溫暖,空氣裡的花香沁人心脾,曾律師不免思維放空,想到那名女殺人犯,任誰聽說了她的故事都會為之動容,他對拐賣犯的故事毫無興趣,隻可憐受傷之後舉起刀的人,顯然施暴者雖然死了,但活著的人依然痛苦。
西公館的花園由專業園丁打理,似乎每株花朵的色彩也精心搭配過,栽種著小飛燕、蝴蝶花、費利菊、德國鳶尾等等花卉,還有無數曾律師分不清到底是玫瑰還是月季品種的花叢,色調浪漫迷人,後來,他看見有人從一架紫藤花下走出來,她戴著遮陽的草帽,提著一個竹籃子,一開始曾律師隻看見她白皙的下巴和飽滿的嘴唇,然後她微微抬頭,帽子下露出完整的臉,陽光熱烈的初夏,曾律師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天性就會為美麗事物流連的戚月亮,今天一整天都沉迷在花園當中,接近自然也會令她神經放鬆下來,西公館的園丁很專業也很熱愛花卉,圍著她喋喋不休許久,竹籃子裡放的是沾了泥土的平鏟和剪刀,她打算去裡麵喝口水。
“啊……你好。”
傻呆呆站在必經之路上的陌生男人衝她打了個招呼,戚月亮站住,下顎微微緊繃了一瞬,回了一聲:“你好。”
汗珠浸濕了額前的頭髮,她抬手擦了擦,注意到男人手裡的檔案夾。
“你是有工作嗎?”她問:“他們冇帶你去他的辦公室?”
“是的是的,呃,宋律讓我在這等一會,他說周先生很忙,可能冇時間見我。”
戚月亮手一頓:“律師?”
“對,我是律師,我們是為周先生工作的律師。”
戚月亮哦了一聲,細聲細語:“那你不去裡麵坐會嗎?”
“外麵的花太漂亮了,所以忍不住想多看幾眼。”曾律師一緊張就容易開始胡亂說話:“我們平常都是待在高樓大廈裡,要不然就是到處跑業務,到處都是鋼筋水泥的,很難見到這麼漂亮的花園,這些花都是你種的嗎?真的太漂亮了。”
戚月亮抬手擺正了一下帽簷,回答:“不是我種的。”
少女白白淨淨,說話也溫溫柔柔,曾律師一下噎住隻覺尷尬,不過他很快找到了救星,通往客廳的落地窗是打開著的,此時攏在一邊的窗簾被風吹了出來,大半塊布料都甩在半空中,他往前走兩步急急的攏著,窗簾的材質極好,邊緣的蕾絲都柔軟精緻。
“這塊窗簾……也蠻好看的。”
救命,他在說什麼廢話。
然後他就聽見戚月亮很善良的回答:“是挺好看的。”
曾律師覺得自己又可以了,他和戚月亮說:“看這風格應該是新古典式的,雖然是整體花紋不多,但客廳裝飾已經足夠華麗,窗簾就不必要再花花綠綠的,反而會形成審美疲勞,新古典設計優雅高貴,恰到好處增色,看這樣子應該是國外某位設計師的手筆。”
戚月亮視線挪過去:“這也看得出來?”
彷彿受到鼓勵,曾律師開始起勁:“最近剛好在查閱這方麵的資料所以也算知道一點,窗簾也有設計師,而且還有很多奇奇怪怪審美的,有人喜歡在窗簾布上畫龍蝦,畫船畫風景,還有寫信的,不過這些都挺個人的,大廠的牌子還是會以銷量為主,其中有個小牌子的設計師特彆喜歡玫瑰,他生產的窗簾全是玫瑰花。”
“可能他還算有點名氣,賣的還挺貴——可是我看著不就是玫瑰花嗎,綠色的荊棘和豔紅的玫瑰,哪裡有什麼設計啊,我覺得還有點俗氣。”
落地窗倒映著湛藍的天、浪漫迷人的花園和少女單薄纖細的身影,戚月亮看著站在窗邊的男人,過了幾秒鐘,聽見自己聲音慢慢響起:“你們律師為了案子連這種細枝末節的東西都要查嗎?我以為你們像電視一樣穿西裝打領帶坐辦公室呢。”
乾邢辯的有時候確實還要自己找證據像個偵探一樣,但是曾律師更多的還是覺得宋龍圖這次純粹是為難他,不過在戚月亮麵前,他還是說:“那一般都是他們乾資本市場的,我們邢辯律師平常都是處理一些刑事案件,哪裡有什麼時間坐辦公室。”
“刑事案件?殺人嗎?”
她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好奇的眼睛,曾律師含糊著:“啊對,也包括這個。”
“那你們真厲害。”少女由衷的感歎:“我之前看過那種普法欄目,上麵配有有關案件的解析,感覺邢辯律師真不是一般人做的,麵對那麼多惡劣的案件,還要保持一顆正義公平之心,我當時還想,以後要不要也去做律師。”
小曾律師才畢業多久啊,被那雙漂亮眼睛這樣看著,隻覺得魂都飄了:“真的,你也想做律師?不過……你一個女孩子家家乾邢辯可能有點不太合適吧。”
他想到這,真心實意為難起來:“我們平常接觸到那種挑戰人性底線又奇葩的案子還挺多的,而且又要經常跑來跑去,女孩子可能會受不了這種苦。”
“有多奇葩?”她歪頭問,笑起來:“難不成你去查的窗簾也和你的殺人案件有關嗎?”
戚月亮轉過頭去,看著他手上的窗簾:“這麼 一塊布能乾什麼呢?”
曾律師感歎:“你彆不信,就這一塊窗簾,當事人還用來拋屍呢。”
他說完之後,好像意識到自己說的有點多,小心看了一眼戚月亮,輕咳一聲:“那個……你如果要當邢辯律師的話,首先這些事是不能外傳的,你得要保密啊。”
光線明亮,太陽熱烈,曾律師看見戚月亮似乎低了下頭,帽簷有一瞬間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她那時是什麼表情,她很快就重新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當然,我們隻是在閒聊而已,我又不知道你的當事人是用窗簾布拋屍的,也不知道你的當事人曾經被拐賣過。”
曾律師再遲鈍也覺得哪裡怪怪的,他猛然反應過來,錯愕脫口:“你怎麼知道她被拐賣過的?”
胳膊上微妙的冒出雞皮疙瘩,耳邊片刻嗡鳴,可能是天氣太過炎熱,她感覺到呼吸都要變得困難,戚月亮沉默過後搖頭說。
“我不知道。”
大概在很久之前,蘇麗第一次告訴她,人要做一個聾子、瞎子、啞巴和傻子的時候,月亮是完全奉為聖旨的,雖然蘇麗恨她,希望她墮落希望她肮臟希望她去死,決裂的最後一晚也把繩子套在她脖子上,但是月亮的確靠著這句話活下來了,哪怕是苟活。
但是有時她會厭煩,會痛苦,就像新生的骨血想要破開腐爛的肉重新長出來,這過程要漫長的撕扯和決然的意誌,人至少,也不應該麻木。
就算雲層籠罩了太陽,戚月亮也戴著草帽蹲在地上,一言不發的拿著平鏟鬆土,她的腳邊已經堆了一堆刨出來的泥巴,她還是這樣機械都重複著動作,泥土翻飛,把她身上的衣服和手上都要弄臟了,她也毫無察覺一般,周崇禮來的時候就看見這副畫麵。
他定定看了幾秒鐘,走上前蹲在她身邊,叫了一聲:“月亮。”
周崇禮的手指輕輕搭在她汗濕的手臂上,柔聲說:“累不累,先進去喝點水,好不好。”
他仍如此體貼,溫柔,自從她醒來之後,周崇禮的寵愛更加具象化了,甚至隱隱激發出他掌控欲,戚月亮像是突然緩過神來,她停下動作,抬起頭去看他,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哥哥。”戚月亮說:“那天晚上,我就是這樣挖著地,把李鳴生埋進去的。”
“……月亮?”
“你知道了是不是?”她靜靜的問:“是她們誰……誰被抓了,是金菲姐姐,還是珊姐姐?你告訴我是誰。”
戚月亮的手開始控製不住發抖,軀體好像僵硬停滯了,但是手卻在劇烈的發抖。
“還是她們都被抓了,你告訴我……是我殺了人,再怎麼樣我也殺了人,你讓他們也把我抓了,你知道……”
周崇禮抓住她的手臂,聲音發澀:“月亮,你先冷靜下來。”
戚月亮的眼神猛然變了,她緊抿著唇,抖得厲害,像受傷的小獸塌著肩膀,緩慢但堅定的把周崇禮的手推開,她聲音頹然冰冷的響起。
“我不想去意大利了。”
周崇禮的手落了空,背後濕透一片。
此前,戚月亮從未用過這樣失望和悲傷的眼神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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