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晃晃悠悠回到二道嶺村時,日頭已西斜。
娘親在院門口張望,見車上空蕩蕩的,隻坐著姐弟幾個,不由納悶:“東西呢?不是說去置辦年貨了?”
蘇長安跳下車,嘿嘿一笑,還沒說話,長青、長寧就獻寶似的從懷裡、包袱裡往外掏東西。
“二伯孃,看!我給長山買的硯台!玉的!我還給初一打的金鎖!實心的!”
“娘,這是我給我自己買了個大元寶!金的!”長寧舉起那沉甸甸、金燦燦的“钜款”,小臉放光。
娘親這纔看清,原來“年貨”是這些金玉細軟。
她挨個拿起來細看,竟沒像往常那樣唸叨“亂花錢”,反而點點頭:“長安這主意不錯,是該給小的們添點像樣的東西。長寧這硯台挑得好,長青這鎖也厚實……誒?”
她目光落到長寧懷裡那個誇張的大金元寶上,拿過來掂了掂,臉色就變了:“這……多重?花了多少?”
“二十兩!”長寧挺起胸脯,很是驕傲。
“二十兩?!”娘親聲音陡然拔高,一把揪住他耳朵,“你個敗家子!這玩意兒裡頭能有幾錢金子?二十兩銀子買點啥不好?買肉夠咱家吃半年!買布能給你做十身新衣裳!你、你……”
“娘!疼疼疼!”長寧踮著腳嗷嗷叫。
蘇長安趕緊上前護著:“娘,娘,消消氣,過年嘛,圖個喜慶……”
“你還好意思說!”娘親炮口一轉,“都是你慣的!二十兩銀子買個鉛疙瘩鍍層金,你也由著他!”
正鬧著,祖母和三嬸、四嬸聞聲出來。
祖母一看這場麵就樂了:“喲,這是演的哪出啊?”等弄清原委,也拿起那“大元寶”端詳,忍著笑道:“是有點……實在。不過孩子喜歡就好,大過年的,別掃了興。”
娘親這才鬆開手,還是氣不過,戳著長寧腦門:“你就抱著這鉛疙瘩睡吧!看它能下崽不!”
長寧捂著耳朵躲到大哥身後,小聲嘟囔:“它能招財……”
祖母笑著打圓場:“行了,長安這事辦得在理。倒提醒我了——等過了年,娘出錢,你們妯娌三個,都去打兩件像樣的首飾戴戴。”
娘親、三嬸、四嬸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們都有錢……”
“你們有是你們的,這是娘給的,是孃的心意。”祖母語氣不容拒絕,“就這麼定了。”
三人對視一眼,這才笑著應下:“謝謝娘。”
“謝啥,一家人。”祖母擺擺手,又催蘇長安和大姐,“趕緊的,把給長茹、長怡的,還有給你大熊哥和小花的,都送過去。別耽誤人家過年高興。”
臘月二十八、二十九,蘇家上下齊動員,灑掃庭院,擦洗門窗,連房樑上的灰都要撣乾淨。
用祖母的話說:“窮乾淨,富整齊。咱家如今日子好了,更得有個敞亮樣兒。”
這幾天,陸續有村裡人或是相熟的鄉親來請蘇長安吃年飯。
蘇長安能推則推,推不掉的,就讓祖父或父親去。
倒不是他擺架子,實在是他這年紀,跟一桌子長輩喝酒應酬,渾身不自在。
再說,那些燒酒他喝不慣,哪有在家陪弟弟妹妹啃雞腿、聽他們嘰嘰喳喳來得快活?
除夕這天,天還沒大亮,孩子們就抱著早已備好的空竹筒衝進了蘇家院子。
比誰的竹子燒起來更響、更脆,是二道嶺村小子們過年必有的節目。
一時間,院子裡“劈啪”聲此起彼伏,夾雜著歡呼和笑鬧。
大人們來得稍晚些。二爺爺、三爺爺兩家,姑奶奶一家,都在巳時前後到了。
今年各家帶的菜像是提前商量過,雞鴨魚肉俱全,竟沒一樣重樣的。
臘肉蒸得油亮,野兔燒得酥爛,還有上水村昨天才送來的新鮮鹿肉,切成薄片在滾湯裡一涮,鮮得人眉毛都要掉。
竈房裡熱氣蒸騰。今年掌勺的依舊是姑姑,不過好幾道大菜,她都讓大姐主理。
姑姑不止一次跟人誇:“長月這手藝,早就超過我嘍!”
娘親、三嬸、四嬸,還有幾個堂嬸,剝蔥的剝蔥,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說說笑笑,手裡忙個不停。
堂屋裡,祖父、二爺爺、三爺爺,並幾位堂叔,圍著火盆喝茶閑聊。
茶葉是前些日子縣令他們來時送的,正經的好茶,湯色清亮,入口回甘,得了老爺子們一緻好評。
熱熱鬧鬧的時光溜得飛快。轉眼已是傍晚,四大張桌子在院裡排開,每桌十八個菜,擺得滿滿當當。
雞鴨魚肉自不必說,野兔、豬獾、鹿肉……硬菜紮堆,素菜也炒得油汪汪、香噴噴。
蘇長安搬出個小罈子,拍開泥封,一股清甜帶著果香的氣味飄出來。“自家釀的葡萄酒,都嘗嘗!”
給長輩們斟上,又給娘親、幾位堂嬸也倒了些。
琥珀色的酒液在碗裡蕩漾,入口酸甜,酒勁兒很淡,連平日不沾酒的娘親都喝了一小碗,臉上泛起紅暈。
三嬸、四嬸和幾位正在哺乳的堂嬸沒喝,隻以茶代酒。
大毛表哥、堂哥長鬆也分了些。
剩下的小傢夥們眼巴巴望著,被蘇長安無情拒絕:“去去去,喝你們的糖水去!這酒雖淡,也不是你們能碰的。”
一頓年夜飯,從暮色初臨吃到星鬥滿天。
歡聲笑語,夾雜著偶爾炸響的爆竹聲,在冬夜裡傳得老遠。
大年初一,拜年。
蘇長安沒像去年那樣跟著大隊伍走家串戶,隻去了幾家特別親近的長輩那裡坐了坐,便溜達到水車工坊旁。
河水潺潺,巨大的水車緩緩轉動,發出均勻的“吱呀”聲。遠處,炊煙從各家屋頂裊裊升起,隱約能聽見孩子們的笑鬧。
蘇長安靠在木樁上,看著這一切,心裡被一種踏實的暖意填得滿滿的。
他開始琢磨新的一年:學堂擴建、宿捨得抓緊蓋;碼頭那邊的生意要再看看有沒有新門路;上水村的合作可以再加深些;家裡這些小傢夥們,讀書的、學手藝的,都得安排妥當……
正想得出神,長歡和長樂手拉手跑來找他:“大哥!回家吃飯啦!”
回去的路上,長樂捂著鼓囊囊的小口袋,湊過來小聲說:“大哥,我今年得了好多壓歲錢……能不能不給娘收著呀?”
一旁的長歡也猛點頭,眼巴巴望著他——她的壓歲錢剛被大姐“暫時保管”,她是藉口找大哥才“逃”出來的。
蘇長安樂了:“這事兒大哥可做不了主。不過娘不是說了嘛,她隻是幫你存著,你要用的時候,她會給你的。”
“騙人!”長樂撅起嘴,“我想買糖吃,娘從來不給!”
“糖吃多了牙疼。”
“我天天刷牙!你看我牙多好!”長樂齜出兩排小白牙,一臉認真。
設定
繁體簡體
蘇長安哈哈大笑,揉了揉她腦袋。
回到家,午飯已擺上桌。蘇長安一看那滿桌的“舊貌換新顏”——昨晚的燒雞變成了雞湯,紅燒肉回鍋加了白菜粉條,魚頭燉了豆腐——頓時有點頭大。
“姑姑一家呢?咋沒來?”他問。
“拿了菜回去了,各家都一樣。”娘親給他盛了碗飯,“趕緊吃,吃完這頓,可沒這些好菜了。”
蘇長安看著一桌子“剩宴”,苦笑:“去年好像吃了三天……”
“今年剩得多,你奶分給左鄰右舍不少,就這些了,吃完拉倒。”娘親坐下,夾了塊肉,“別挑,吃完再做新鮮的。如今一頓肉,咱家還吃不起了?”
這倒也是。蘇長安扒了口飯,嗯,回鍋的肉更入味了。
大年初二,回孃家。
四叔四嬸一人抱一個娃,剩下的小狸奴,天還沒亮就被陳姥姥“搶”走了。
老太太放了話:“啥也別帶,把孩子帶回來就成!”四嬸哭笑不得,隻得包了幾包點心糖塊,悄悄塞進包袱。
三嬸中秋時因身子重沒回孃家,這次年禮備得格外豐盛,大包小包堆了半車。
小初一被裹成個棉球,隻露雙烏溜溜的眼睛,由三嬸小心翼翼抱上車。
最惹人注目的是大熊——他趕著驢車,車上坐著大姐蘇長月、長歡和小花。
祖父站在門口,笑嗬嗬叮囑:“大熊啊,慢點趕,不著急。”
大熊紅著耳朵應了,鞭子輕輕一甩,驢車穩穩噹噹駛出去。蘇長安瞧著大姐微微發紅的側臉,心裡直樂。
今年牲口多了三天騾子,鋪平時都在縣城,縣城鋪子關門後,就讓栓子,四木子兩人牽回家去了,該用用,就是別虧待就行。
初二這天,蘇長安沒特意去牽,三叔趕一輛騾車,大熊趕驢車,他自個兒趕著那輛驢騾車,三輛車浩浩蕩蕩,各奔各的孃家。
在姥姥家吃了頓豐盛午飯,收了滿兜紅棗花生,蘇長安心滿意足地往回走。
年,好像就這麼過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日子……他美滋滋地想,就該躺平、曬太陽、逗弟弟妹妹,舒舒服服當條鹹魚。
然而鹹魚計劃在初三一早宣告破產。
早飯剛吃完,蘇長安正琢磨是回屋補個回籠覺,還是去院子裡曬會兒太陽,村正急匆匆來了。
蘇長安以為是找祖父商量開春耕種的事,沒在意,繼續喝他的粥。
沒想到村正直奔他而來,臉上帶著點興奮,又有點緊張:“長安,快,收拾收拾!附近幾個村的村正,帶著族老,要來給你拜年!”
“給我拜年?”蘇長安筷子停在半空,“村正爺爺,您沒弄錯吧?”
“錯不了!”村正壓低聲音,又快又急地解釋,“一來,你如今是官身,按禮數,他們該來。二來,你常年收山貨,讓這幾個村多少都得了實惠,鄉親們念你的好。最重要的是——你擴建學堂、還蓋宿舍的事,傳開了!”
他頓了頓,神色更鄭重:“讀書,那可是天大的事!一年束脩不過二兩銀子,家家都供得起。這比帶著他們賺錢,更讓人記你的情!”
蘇長安慢慢放下筷子。他倒沒想到這一層。
“既是這樣,”他起身,神色坦然,“那就開大門,迎客。村正爺爺,麻煩您幫忙招呼著,再把陳、胡兩位族長和幾位族老都請來,一塊兒做個陪。我這就去找姑姑,請她幫忙張羅幾桌飯菜。”
“這招待的花銷……”村正遲疑。
“我家出。”蘇長安擺手,“沒幾個錢。不過場麵上的事,得請村正爺爺和幾位長輩多指點,咱二道嶺村,不能讓人看輕了。”
“那是自然!”村正一拍大腿,匆匆去了。
巳時前後,客人陸續到了。不止常來往的上水村、黃竹村、靠山村,連稍遠的林家村、大河村,甚至更偏的石橋村、豐收村都來了人。
每個村少則五六人,多則八九人,都是村正帶著族裡有頭臉的老人。
蘇家大門敞開,祖父、村正帶著幾位族老,連同蘇長安,在門口相迎。一番“新年好”、“恭喜發財”的寒暄後,眾人被請進堂屋。
地方不夠,索性在院裡又擺開幾張桌子,搬來長凳,燒上熱茶。
話頭開啟,果然如村正所料。
眾人先是恭敬地恭喜蘇長安得了官身,又感謝他收購山貨讓鄉親們多了進項,最後話鋒都落到學堂上。
問得最細的,是宿舍——孩子多大能住?吃飯咋辦?安全咋保障?束脩真隻要一兩?筆墨紙硯呢?
蘇長安一一耐心解答。也有人旁敲側擊:“蘇校尉如今身份不同了,可有打算……搬到縣城或是州府去住?”
蘇長安笑了,說得斬釘截鐵:“二道嶺村就是我家,我哪兒也不去。學堂在這兒,作坊在這兒,根就在這兒。”
這話像顆定心丸,讓不少人明顯鬆了口氣。
氣氛頓時更熱絡了,話題也從學堂扯到春耕、雨水、年景,甚至誰家小子該說親了,誰家閨女手巧……
眼看日頭近午,幾位村正起身要告辭。
不管是不是真客氣,蘇長安和祖父都堅決攔下了。
“大過年的,上門是客,哪能餓著肚子走?”蘇長安笑道,“各位爺爺、叔伯要是走了,就是看不起我蘇長安,看不起我們二道嶺村待客的禮數!”
祖父也捋著鬍子道:“就是,酒菜都備下了,吃了再走!”
村正和幾位族老也跟著挽留。客人們這才半推半就地坐下。
姑姑帶著大姐、三嬸、四嬸,連同來幫忙的幾位堂嬸,在竈房忙得腳不沾地。
好在過年菜備得多,雞鴨魚肉都是現成的,煎炒烹炸,很快便整治出幾桌像樣的席麵——雖不及除夕那晚精緻,但分量十足,有魚有肉,大盆大碗地端上來,透著莊戶人家的實誠。
來的客人們看著滿桌的菜,再看看自己提來的那點臘肉、雞蛋、幹菇,都有些不好意思。
蘇家卻像沒看見,熱情招呼著:“吃菜,吃菜!酒滿上!”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臨走時,蘇家還給每位客人都備了一份回禮——一包飴糖、一包糕點、一條風乾的鹿肉。東西不特別貴重,但周到體麵。
客人們連連道謝,踏著夕陽餘暉離去。村正和幾位族老送到村口,回來時臉上都帶著光。
等人散盡,蘇長安站在院門口,望著暮色中靜謐的村莊。
祖母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輕聲道:“長安啊,咱家在這十裡八鄉,算是真正立住了。”
蘇長安點點頭,沒說話。
他知道,從今天起,“二道嶺村蘇家”,不再隻是一個普通莊戶。他蘇長安這個“昭信校尉”,也不再隻是一個虛名。
有些擔子,不知不覺,已沉甸甸地壓在了肩上。
但看著屋簷下晃悠的紅燈籠,聽著院裡弟弟妹妹的笑鬧聲,他心裡卻異常踏實。
這就夠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