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月初四,年味還未散盡,蘇長安躺在院裡的搖椅上曬著暖陽,美滋滋盤算著自己的鹹魚生涯還能續幾天。
父親在院裡轉悠了第八圈,終於憋不住湊到兒子跟前,搓著手試探:“長安啊,天兒這麼好,要不咱明兒個就把炭窯點上?”
蘇長安眼皮都沒擡:“爹,說好初八開工,不差這一兩天,您好好歇著。”
“歇啥歇,骨頭都歇鬆了!”父親嘀咕著,眼神不自覺瞟向堂屋——工坊鑰匙攥在老爺子手裡,說不通兒子,找老爺子更是沒戲。
閑不住的父親乾脆開啟“巡山”模式,今天去荒地看麥苗,明天去果園瞅果樹,後天扛著鐵鍬去水渠溜達,每天回來都一身土。
娘親邊給他拍灰邊數落:“就不能消停兩天?開春有你忙的!”
初六夜裡,蘇長安路過祖父屋外,聽見裡頭傳來對話。
“孩子讓你歇著,你還不樂意,非把自己累壞?”是祖父的聲音。
“我這不是閑得慌嘛……”父親嘟囔著。
“閑得慌?”祖父聲調拔高,“你還不到三十五,身子骨正好!家裡現在寬裕,趁著年輕再多生兩個,又不是養不起!”
“爹!您說啥呢……”父親的聲音滿是窘迫。
“我說啥你清楚!明天初七,跟我去縣城找紀郎中瞧瞧,開點葯調理調理,這事兒沒商量!”
蘇長安躡手躡腳溜回屋,心裡瞭然——祖父這是把催生提上日程了。
不過也好,爹孃這些年操勞過度,確實該好好調理身子。
初七一早,祖父以“去縣城定磚瓦”為由,帶著爹孃出了門。
傍晚回來時,娘親手裡果然拎著幾包草藥。
蘇長安沒多問,若是真有大問題,祖父早急了,想來隻是尋常調理。
祖父倒是興緻勃勃跟他說正事:“磚瓦訂好了,明兒一早送第一批來,學堂擴建初八準時動工!”
“成。”蘇長安點頭,又補充道,“爺,趁著動工,咱家也再起兩間工坊。”
“哦?啥工坊?”
“一間給您和三叔做木匠活,往後刨花鋸末別在院裡弄,收拾麻煩。另一間做粉條,順帶壘幾個大竈,姑姑炒蘑菇醬、山貨也挪過去,省得油煙熏家裡。”
他頓了頓,繼續說:“咱家二十多畝荒地隻用了一半,空著也是浪費。往後有灰有煙、動刀動火的活計,全挪到那邊。
奶奶不是一直想養豬嗎?把牲口棚也蓋那兒,離家遠,味兒小,一天喂兩頓也不費事。”
祖父眯眼琢磨片刻,緩緩點頭:“是這個理,幹活的地方本該和住家分開,清凈又安全。”
他忽然想起什麼,“你三爺爺家石匠活兒整天叮叮噹噹,灰土漫天,要不順帶也給他蓋個小工坊?乾乾淨淨的多好。”
蘇長安不清楚祖父為何突然提三爺爺家,但是地方多著呢,給三爺爺家一塊兒也沒啥,爽快應道:“爺您做主就行。”
他不知道的是,祖父今日帶爹孃瞧病時,順嘴問了紀郎中一句:“婦人老是懷不上,或是坐不住胎,跟居住環境有關嗎?”
紀郎中信口道:“婦人懷胎,最忌陰寒潮濕、穢氣衝撞,也怕嘈雜驚擾心神。住處灰塵大、不潔凈,或是常聞金石敲擊聲,容易驚擾胎神,不利於安胎。”
這話聽在祖父耳裡,瞬間聯想到三奶奶早年接連小產,三叔家令武媳婦流掉一次後再沒動靜,令莊成親兩年也毫無音訊——三爺爺家院子常年鑿石磨料,灰撲撲鬧哄哄,正是安胎大忌。
吃完晚飯的祖父,揣著錢袋就去了三爺爺家。
兄弟倆關上門聊了一個多時辰,最後祖父把沉甸甸的一百兩銀子按在三爺爺手裡:“拿著,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大哥,明天就帶令武、令莊和他倆媳婦,去縣裡最好的醫館好好調理,這錢我出!”
三爺爺嘴唇哆嗦著要推辭,祖父一句話堵了回去:“老三,咱們老蘇家這一支人丁不旺,爹在底下看著呢,他老人家盼啥,你我都清楚。”
祖父從三爺爺家出來時,腳步格外輕快,又順路在村裡轉了一圈,把次日幫工的人手敲定了七七八八。
正月初八,年味兒還未散盡,二道嶺村已然徹底蘇醒。
炭窯升起第一縷青煙,村口收購木材的攤子重新支起,學堂擴建工程正式動土。
這回陣仗極大,不光本村漢子來了大半,連上水村、黃竹村、靠山村等周邊村落的人都聞訊趕來。
有人沖著一天三十文的工錢,更多人卻擺擺手:“錢不錢無所謂,先讓娃娃們有書讀要緊!”
蘇長安聽著心裡暖洋洋的,工錢一分不少照開,還額外添了午飯——大鍋麵片湯油光鋥亮,白菜、豆腐、肉片管夠。
幹活的人捧著海碗蹲在牆根下呼嚕嚕吃著,渾身冒熱氣,臉上滿是笑意。
工坊那邊更是熱鬧,丈量地基、挖土夯實、搬運木料石料的人來來往往。
祖父背著手在現場轉悠,時不時和負責的族老商量幾句;三叔領著本家兄弟處理第一批木料,鋸子推刨的吱呀聲此起彼伏。
新工坊、牲口棚,甚至給三爺爺家預留的石匠工棚,都一一劃好了地界,一片生機勃勃的喧囂在這片土地上蔓延開來。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洛州鎮國公府。
穆毅終於收到蘇長安千裡迢迢送來的年禮——一根通體烏黑、隱泛暗金紋路的陰沉木槍桿。
東西一到手,小公爺眼睛瞬間亮了,抱著槍桿在府裡溜達三圈,逢人就炫耀:“瞧見沒?我蘇老弟送的!陰沉木!絕品!”
他原先視若珍寶的精鐵槍頭,此刻怎麼看都配不上這根槍桿。
穆毅跑遍京城鐵匠鋪,尋訪好鐵和好手藝,可尋常凡鐵入不了眼,傳說中的玄鐵又蹤跡難尋,跑斷腿也沒找到合心意的。
無奈之下,他抱著槍桿直奔城外軍營——父親鎮國公穆武自初二起就紮在營中操練兵馬。
新年號“太初”已定,寓意萬象更新,朝廷宣稱鎮國公正月後將開拔進駐幷州,劍指匈奴。
但是,實際上,鎮國公此行名為征伐,實為震懾。
聖上要整頓與匈奴暗通款曲的世家,鎮國公坐鎮雁門關,就是防著有人狗急跳牆引狼入室。
穆武見兒子抱著根黑黢黢的木棍闖進中軍帳,眉頭一皺:“胡鬧!軍營重地,抱根燒火棍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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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您仔細瞧,這哪是燒火棍!”穆毅獻寶似的遞上槍桿。
穆武接過手,隻覺入手沉實,紋理緻密,屈指一彈,聲音沉渾凝實。
他眼中掠過訝色,仔細端詳後緩緩點頭:“是上了年頭的金絲楠陰沉木,難得。你那個蘇老弟,倒是捨得。”
“那是!蘇老弟最仗義!”穆毅咧嘴笑,趁機開口,“爹,這槍桿得配個好槍頭纔不辱沒它,尋常鐵匠鋪的我看不上。”
穆武瞥他一眼,吩咐親兵:“去府庫取那塊天外玄鐵,再叫將作監最好的匠人過來,按小公爺的斤兩和慣用打法打槍頭,越快越好。”
“是!”親兵領命而去。
穆毅大喜過望:“謝謝爹!”
“別高興太早。”穆武神色一肅,“既然來了軍營,就別回去了,留在營中操練,正月後隨我一同開拔。”
穆毅一愣:“爹,不是說過了十五……”
“軍情如火,豈容你討價還價?”穆武聲調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穆家世受皇恩,你大哥四年前重傷歸來,至今體弱。此番出征,你不去,難道讓你大哥去?”
“孩兒不是這個意思!”穆毅挺直腰闆,“孩兒願往!隻是蘇長安托我尋上好狼毫製筆,我還沒辦妥,人家送我重禮,我總得寫信緻謝……”
穆武沉吟片刻:“既如此,再給你三日假期,三日後必須回營,不得有誤。”
“是!大將軍!”穆毅抱拳,臉上笑開了花。
穆武看著他,冷硬的嘴角微微軟化,擡手拍了拍兒子肩膀:“毅兒,你曾說與蘇長安獵熊時初識生死,那是成長。為父告訴你,戰場之上處處是生死,對手或許不如熊羆兇猛,但取你性命的決心,隻會更甚。”
穆毅神色一正:“爹,我明白。自那日起,孩兒從未荒廢武藝,如今有蘇老弟所贈神兵,定當勤加習練,不負父親教誨,不負手中槍!”
穆武眼中露出欣慰:“嗯,這還像句人話。去吧,三日之內,把該辦的事辦妥。”
“得令!”
穆毅興沖沖回到國公府,卻見大哥穆威在他院裡等候。
“大哥?找我有事?”
穆威不說話,推過來一個錦盒。
開啟一看,裡麵是六支製好的毛筆,筆桿正是蘇長安送的陰沉木邊角料打磨而成,溫潤光亮,筆頭是上等狼毫,一看便出自名家之手。
穆毅拿起一支試了試手感,連連稱讚:“好!大哥辦事就是妥帖!”
他大方揮手,“大哥你挑一支,讓彤彤也來挑一支,這陰沉木筆桿可是稀罕物。”
穆威不客氣地選了一支,又拿起一支精巧的:“這支給彤彤。”
他看向弟弟,“蘇長安這份禮不輕,你想好回什麼了嗎?”
穆毅撓撓頭:“正發愁呢,蘇老弟不缺錢,金銀俗物入不了他眼。我先寫信緻謝,回禮慢慢想。”
“不如,”穆威慢悠悠道,“你親自去一趟,當麵緻謝?”
穆毅眼睛一亮,隨即又垮了臉:“不行,爹隻給三天假,過後就得進軍營。”
“無妨,我去跟爹說。”穆威語氣平淡。
穆毅立刻回過神,瞪大眼睛:“大哥!你想都別想!你當年為國負傷,如今該輪到我了!我武藝不如你,可也是穆家兒郎!再說——”
他壓低聲音,帶著促狹,“姑姑把蘇老弟獵的虎鞭送來了,娘發話了,大嫂身子沒好利索、沒給咱家添侄兒前,你哪兒也別去,老老實實在家生小侄子!”
穆威見穆毅現在不好忽了,隻好臉色一沉,擺出長兄威嚴:“穆毅!”
“娘——!大哥欺負我——!”穆毅扯開嗓子就嚎。
“你都十八了!還喊娘!”穆威氣得額角青筋直跳。
“我就喊!娘——!”
不多時,國公夫人吳氏匆匆趕來。
穆毅立刻撲過去抱住母親胳膊,添油加醋把方纔的事說了一遍。
穆威對著母親,氣勢瞬間弱了半截,硬著頭皮解釋:“娘,我不是……”
“威兒,”吳氏輕輕打斷他,目光平靜卻深重,“你若想為國盡忠,為娘攔不住。可你想過研兒嗎?”
穆威渾身一震。
“你為國征戰,斬敵過百,是孃的驕傲,是穆家的好兒郎。”吳氏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你不止是穆家的兒子,還是研兒的夫君。四年前,她為照顧重傷的你,沒保住腹中胎兒……如今她再度有孕,你還要她日日提心弔膽嗎?”
穆威如遭雷擊,愣在原地:“研兒她……有喜了?”
吳氏看著他,滿眼心疼又責備:“你整日想著重返沙場,可曾留意她近日飲食不適、時常睏倦?可曾問過她一句身子可好?”
穆威麵紅耳赤,深深低下頭:“是兒子的不是……兒子這就去向研兒賠罪。”說罷匆匆一禮,轉身疾步離去。
看著長子倉皇的背影,吳氏輕輕嘆氣。
穆毅湊上來摟住母親肩膀,嬉皮笑臉講軍營趣事,說蘇長安獵熊、送槍桿的事,逗得母親展顏笑罵:“就你會哄娘開心。”
穆毅嘿嘿笑著,沒看見母親垂眸時,眼底深藏的憂色。
兒行千裡母擔憂,更何況是去刀劍無眼的戰場。
四年前,她眼睜睜看著大兒子渾身是血被擡回來,在鬼門關徘徊數月,如今小兒子也要去了,她隻能祈求祖宗保佑,讓毅兒全須全尾地回來。
三天後,穆毅將剩下的四支陰沉木毛筆和一封長信仔細包好,託付給家中可靠管事,務必送到二道嶺村蘇長安手中。
信裡除了感謝,還寫了京中趣聞和邊境局勢,鄭重承諾,從戰場歸來後,定親赴二道嶺,與蘇長安把酒言歡。
而後,他換上戎裝,去母親院中磕了頭,又向兄嫂道別,翻身上馬,朝著城外軍營疾馳而去。
春風尚寒,吹動他猩紅的披風,少年意氣,銳不可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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