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早飯剛過,蘇長安抹了把嘴,說要去縣城。
長青、長寧立刻蹦起來:“大哥!我們也去!”
長歡、長樂、長山三個小的沒敢嚷嚷,六隻眼睛眼巴巴望著,跟等著投喂的雛鳥似的。
蘇長安本想一個人快去快回,這下沒轍了。
最後拍闆:帶上大姐,領著長青、長寧。三個小的,不準去。
“為啥呀?”長歡撅起嘴。
“縣城人多,怕把你們擠丟了。”蘇長安蹲下身哄,“等元宵節,大哥帶你們看花燈、吃糖人,行不行?”
長山樂了,轉身跑去姑奶奶家找二毛分享好訊息。
長歡、長樂手拉手往姑姑家跑,找長茹、長怡訴苦,順便預謀元宵節怎麼玩。
大姐蘇長月其實不太想出門,她正給小花趕做過年新衣,就差幾針。
可架不住長安堅持,隻得放下針線,揣上錢袋子上了騾車。
出了村,蘇長安才說真實目的:“給家裡小的都添件配飾,金的銀的玉的都行,圖個吉利。特別是四叔家三個,還有長茹、長怡。對了姐,”
他沖大姐眨眨眼,“記得給大熊哥和小花也挑一樣。”
大姐臉唰地紅了,低頭擺弄衣角,聲如蚊蚋:“一人五兩銀子還不多呀……”
“不多。”蘇長安一甩鞭子,騾子加快腳步,“按咱家現在的家底,這點錢不算啥。掙錢,不就是讓家裡人過得體麵、高興嗎?”
他又對車裡兩個半大小子道:“你倆也一樣,不光給自己挑,還要想著弟弟妹妹。長青,你給長山和初一挑;長寧,你給長樂挑。四叔家那仨歸我。記住了?”
“記住了!”長青、長寧挺起小胸脯,滿臉使命感。
大姐點點頭,眉頭卻微微蹙著,一路都在盤算銀子夠不夠。
蘇長安看得好笑:“姐,別愁了。喜歡啥就買啥,又不是就這一回。往後年年買,花樣多著呢。”
大姐這才舒了口氣,嘴角彎了彎。
一個時辰後,縣城最大的寶光閣。
鋪麵氣派,人來人往。
長青、長寧在車上還嘰嘰喳喳,一進門就被滿室珠光寶氣晃得縮手縮腳,隻敢挨著大哥大姐走。
一個機靈夥計迎上來:“幾位想看點什麼?”
蘇長安道:“給家裡弟弟妹妹挑配飾,金的銀的玉的都行,要好寓意、做工紮實的。”
夥計眼睛一亮:“貴客樓上請!樓上有適合小公子小姑孃的精緻物件。”
二樓更清靜,櫃檯上鋪著絨布,長命鎖、小手鐲、玉佩、掛墜擺得滿滿當當。
別說長青、長寧看花眼,連蘇長安都覺得琳琅滿目。
大姐卻仔細,一件件細細端詳,偶爾拿起一樣對著光看,問夥計:“這個能試試不?”
夥計剛要答話,旁邊傳來一聲嗤笑:
“莊戶人家,就是不懂規矩。”
幾人回頭,見個錦衣公子搖著摺扇踱過來——大冬天搖扇子,也不嫌冷。
夥計臉色一變,忙躬身:“見過章公子。”又低聲對蘇長安道:“客官,這是縣丞家公子,這鋪子是章老爺家的產業。”
蘇長安“哦”了一聲,瞥了章公子一眼,沒搭理,隻再問夥計:“我姐問你,能試戴不?”
夥計偷瞧章公子臉色,硬著頭皮道:“這……貴重物件,恐不便試戴。”
恰在此時,不遠處一位華貴婦人正從腕上褪下玉鐲細看,顯然剛試過。
蘇長安笑了:“不便?那便算了。姐,咱換一家。”
說著就要帶人下樓。
“站住!”章公子被無視得怒火中燒,扇子一收攔住去路,“我這寶光閣,豈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
蘇長安挑眉:“那章公子想如何?”
“我懷疑你們偷藏店裡東西!”章公子擡高下巴,“識相的,把東西交出來,再給本公子磕三個響頭賠罪,我便饒了你。否則……哼,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蘇長安聽樂了:“那你試試。”
他擡步就走。章公子臉色一沉,喝道:“攔住他們!”
兩個膀大腰圓的護院立刻堵住樓梯口。
蘇長安腳步不停,側身、擡腿——“砰砰”兩聲,兩人還沒反應過來,就滾下樓梯,哎喲著爬不起來。
蘇長安拍拍衣角,看向臉色發白的章公子:“你比你爹還厲害。你爹頂多心裡瞧不上我,你是明著來。可惜,眼力比你爹還差。”
“你、你敢動手?!”章公子又驚又怒。
“動手?”蘇長安笑了,“我乃朝廷正六品昭信校尉,你一介白身,公然辱罵、指使家僕襲擊朝廷命官——按律,我現下就能拿你。給我跪下回話!”
“我呸!”章公子啐了一口,“一個武散官,神氣什麼?讓我跪?你癡心妄想!”
“行。”蘇長安點點頭,氣定神閑,“我給你機會。去,把你爹叫來,我就在這兒等他。”
大姐憂心忡忡拉他袖子,低聲道:“長安,算了,咱走吧……”
“沒事。”蘇長安拍拍她的手,索性在旁邊椅子坐下,還招呼弟弟們,“你倆也坐,站著累。”
章公子氣得臉色鐵青,朝一個夥計使了個眼色。
那夥計連滾帶爬下樓報信去了。
出乎蘇長安意料,不到一刻鐘,人來了——不止章縣丞。
縣令齊大人、縣尉李大人,竟都一同匆匆趕到。
章縣丞一上二樓,二話不說,掄圓胳膊——“啪!”一記響亮耳光抽在兒子臉上。
“逆子!還不跪下給蘇校尉賠罪!”
章公子被打懵了,捂著臉:“爹!他不過就是一個……”
“啪!”又是一巴掌。
設定
繁體簡體
章公子不敢吱聲了,噗通跪下,臉上紅指印分明。
縣令齊大人上前,對蘇長安拱手溫言:“蘇校尉受驚了。是本官治下不嚴,讓宵小衝撞了貴駕,實是慚愧。”
蘇長安忙起身還禮:“齊大人言重了,不敢當。”
一番寒暄,蘇長安才知道為何三位大人來得這麼快——方纔試鐲子的貴婦人,竟是李縣尉的夫人。
她見衝突起,便讓丫鬟悄悄回去報了信。
蘇長安當即朝李夫人行禮道謝。李夫人含笑頷首,並未多言。
那邊,章縣丞揪著兒子過來,按著他腦袋要給蘇長安磕頭,自己也連連作揖,說盡好話。
蘇長安擡手止住:“章大人不必如此。您心裡如何看我,是您的事。我年輕,不懂官場規矩,也不善交際。
隻一條:往後井水不犯河水,別來惹我,今日之事便算揭過。”
章縣丞額上冒汗:“是是是……下官教子無方,定當嚴加管教!還請蘇校尉給下官一個賠罪的機會……”
“不必了。”蘇長安語氣平淡,“橋歸橋,路歸路便是。這店,我往後不會再來。章大人隻需放我們離開即可。”
“下官不敢!蘇校尉隨時來去自如!”章縣丞忙道,又忍不住補一句,“隻是……店中若有看得上眼的,還請千萬給下官一個賠禮的機會……”
蘇長安笑了:“章大人好意心領。不過蘇某雖出身鄉野,千八百兩銀子,倒也不算什麼钜款。告辭。”
說罷,對齊縣令、李縣尉夫婦再次緻意,帶著大姐和兩個弟弟從容下樓離去。
章縣丞僵在原地,臉上紅白交加——蘇長安那客氣卻徹底劃清界限的態度,比罵他一頓還難堪。
齊縣令慢悠悠開口:“章大人,為官之道,齊家在前。子弟不教,終是禍患。
今日幸虧蘇校尉大度,否則……唉,你好自為之吧。”
章縣丞隻能連連稱是。
李縣尉則全程陪著夫人低聲說話,眼神都沒往這邊掃。
待章家父子悻悻離去,齊縣令望著樓梯口,嘴角浮起一絲淡笑。
這位向來不服管的縣丞,經此一事,威望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出了寶光閣,騾車駛出一段,蘇長安問車裡兩個沉默的小子:“你倆,今兒有啥想法沒?”
長青悶聲道:“就算咱家有錢了,還是有人瞧不起咱,覺得咱是莊戶人,上不了檯麵。”
長寧也跟著點頭。
蘇長安摸摸他倆腦袋:“能想到這層,就不枉出來這一趟。這也是為啥大哥鐵了心要辦學堂,哪怕一年砸進去兩三千兩銀子,也得辦。”
兩個弟弟頭垂得更低了:“大哥……我們功課不好,給你丟人了……”
“胡說八道!”蘇長安一人給了一個輕輕的腦瓜崩,“你倆都是哥的好弟弟!長青喜歡木匠活,長寧愛擺弄莊稼,這都是咱家實實在在的產業,將來都是頂樑柱!考功名的事,讓長山那小子頭疼去。人各有所長,把自己那攤子事做好,就比什麼都強。”
他頓了頓,笑道:“就像我,讓我拿鋸子刨木頭、下地插秧,非得搞砸不可。咱家誰衣服破了、釦子掉了,不都指望著大姐?”
大姐被逗笑:“就你會說。”
長青撓頭傻笑,忽然嘟囔:“可我身上這衣裳是姑姑做的呀……”
“啪!”又是一記輕腦瓜崩。“小沒良心的!大姐給你做的衣服還少了?”
長青趕緊抱住大姐胳膊撒嬌:“我錯了我錯了!我最喜歡大姐做的衣裳!更愛吃大姐做的飯!”
“行了行了,肉麻。”大姐笑著推開他,臉上卻滿是暖意。
而後看向蘇長安,還是有些擔心:“長安,今兒這事……真沒事?”
“放心吧姐,”蘇長安甩了個響鞭,“你弟弟這六品校尉,可不是白撿的。再說,理在咱這兒。”
大姐這才徹底放心,又想起正事:“那……東西還買不?”
“買!怎麼不買?”蘇長安一抖韁繩,“走,去碼頭!那邊有家鳳儀軒,聽說比寶光閣還氣派!”
碼頭旁的鳳儀軒,果然鋪麵更寬敞,陳設更雅緻,夥計的笑容也讓人舒服。
大姐看了一圈,低聲對長安道:“是比剛才那家好。”
這回選購順當多了。
大姐細細挑了一對晶瑩玉佛掛墜,一個給長歡,一個給小花。
又在夥計和蘇長安攛掇下,紅著臉選了一對“珠聯璧合”玉佩,一枚自己留著,另一枚給大熊哥。
長青給長山挑了方青玉小硯台,給初一打了枚實心金平安鎖,給自己選了塊素雅青玉佩,掛在腰間美滋滋。
長寧的喜好格外實誠。
他給長樂挑了枚精巧金葫蘆掛墜,給自己一眼相中兩個拳頭大的大金元寶,金光燦燦,掂著死沉。
夥計憋著笑解釋:“小公子好眼力!這元寶是鉛胎鎏金,金子不足一兩,主要圖個招財進寶……”
“就要這個!”長寧抱緊不撒手,“二十兩是吧?我買了!以後好幾年我都不買別的了!”
蘇長安哈哈大笑:“買!喜歡就買!過年不就圖個高興?管它裡邊是金是鉛,沉甸甸、金閃閃,看著就喜慶!”
最後,蘇長安給四叔家三胞胎挑了三枚刻“平安”的金鎖;
給姑姑家長茹、長怡,選了一對溫潤羊脂玉小手鐲。
至於他自己,大姐掏出五十兩銀子,硬是給他買了塊青白玉佩,一邊幫他繫上一邊埋怨:“你也是,早說要買,爺奶肯定給錢,買個幾百兩的更好……”
蘇長安低頭看著腰間泛著暖光的玉佩,笑得眉眼彎彎:“這個就很好。姐買的,最好。”
結賬出門,日頭已略偏西。蘇長安趕車特意繞路,路過舅舅家的張記快餐。
鋪子關著門,門闆貼著“臘月廿二至正月十五,休業過節”的紅紙。
“看,那就是舅舅的鋪子。”蘇長安說,“等開了春,帶你們來嘗嘗。”
騾車吱呀呀駛出城門,迎著將暮天光,朝二道嶺村穩穩行去。
騾車上,姐弟幾個摸著新得的物件,說說笑笑,滿是過年前夕暖洋洋的期盼。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