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回到二道嶺村時,已近晌午。
剛進村口,就看見陳姥姥一手牽著敏敏,一手牽著石頭,站在路邊張望。敏敏眼尖,老遠就喊:“爹!娘!”
石頭也邁著小短腿往前沖。陳姥姥趕緊喊:“慢點兒!別摔著!”
蘇長安跳下車,三步並兩步衝過去,一手一個把倆娃撈起來,抱回車上。
兩個孩子見到娘親蒼白著臉躺在被褥裡,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小石頭更是直接趴到大柱嬸身邊,小手緊緊抓著孃的衣角,抽抽噎噎不敢大聲哭。
陳姥姥趕過來,嘆著氣搖頭:“真是造孽喲……”
大柱叔連忙道謝。陳姥姥擺擺手:“倆孩子乖著呢,不累人。”
又壓低聲音,“二柱子被村正帶到祠堂跪了一宿了。村正發了話,慧娘啥時候回來,他啥時候才能起來。”
蘇長安點點頭,摸摸敏敏的頭:“娘受傷了,你是姐姐,要幫著照顧娘和弟弟,知道不?”
敏敏用力抹了把眼淚:“嗯!長安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顧娘親和弟弟的!”
大柱嬸虛弱地笑了笑,擡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臉。
“咱別在村口吹風了,先回家。”蘇長安說著,扶陳姥姥上車。
陳姥姥卻擺手:“就這幾步路,我溜達著回去。你們快走,讓嬌娘好好歇著。”
騾車緩緩駛向大柱叔家。訊息傳得快,不少鄉親已經等在院門口,手裡提著雞蛋、臘肉、紅糖,見車來了,紛紛圍上來。
“慧娘咋樣了?”
“頭還疼不?”
“我這有幾個雞蛋,給慧娘補補……”
正熱鬧著,大柱叔的爹孃急匆匆擠了進來。
兩人看也沒看車上的兒媳,直奔兒子:“大柱子!你快去祠堂,跟你陳大伯說,把你弟弟放出來!他都跪了一宿了!”
大柱嬸的爹孃兄嫂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大柱叔還沒開口,他老丈人先忍不住了:“親家,嬌娘還躺在這兒呢,你們不問一句傷,倒先惦記那個畜生?”
“啥畜生?那是他親弟弟!”大柱叔的娘尖著嗓子,“又沒出人命,慧娘這不也好好的嗎?”
“好好的?”大柱嬸的大哥一步踏前,眼都紅了,“我妹子差點讓人開了瓢!這叫好好的?你們老陳家就是這麼當公婆的?”
兩邊頓時吵作一團,唾沫星子橫飛。
“啪!”
一聲巨響,蘇長安一掌拍在院裡的木桌上。
桌子晃了晃,差點散架。
場麵瞬間安靜。
蘇長安看向大柱叔爹孃,聲音平靜:“大柱嬸的身子還沒好利索,他二柱子著什麼急,先跪上三天再說。”
大柱叔娘嚷嚷:“這是我們家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外人?”蘇長安笑了,“要不是看在大柱叔是你們親兒子的份上,二柱子現在該在縣衙大牢裡蹲著!你們要是不服,現在就去縣城告官——看看縣太爺是打他闆子,還是誇他孝悌?”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現在,要麼老老實實坐著,要麼回家去。再在這兒吵吵,我就請陳族長把你們也請進祠堂,陪著二柱子一起跪。”
大柱叔爹臉色一陣青白,扯了扯老伴的袖子。
老太太還想說啥,被老頭子瞪了回去。
蘇長安又轉向大柱嬸的家人:“你們是來幹啥的?是來吵架的,還是來照顧嬸子的?就這麼信不過我們二道嶺村嗎?”
他看向大柱嬸大哥,“要是來照顧大柱嬸的,就去廚房幫忙做飯,好好伺候病人。這兒不養大爺。”
大柱嬸爹沉默片刻,拍了拍自家老婆子。
老太太會意,拉著大兒媳默默進了廚房。
這時,村正和陳族長才從人群後走出來——倆人早來了,一直沒出聲。
村正先看向大柱叔爹孃:“長安的話聽見了?二柱子跪三天,少一個時辰都不行。你們倆,回家去。再上門鬧,別怪我不講情麵。”
老兩口悻悻走了,臨走前狠狠瞪了大柱嬸一眼。
村正又看向大柱嬸爹,抱了抱拳:“郝老哥,慧娘在村裡出這事,是我這村正沒當好。我給你賠個不是。
但長安說得在理,眼下最要緊是讓慧娘養好身子。
三天後,我們開祠堂議這事,到時候請老哥來做個見證。”
大柱嬸爹連忙還禮:“村正言重了,是我愛女心切,急躁了。”
他頓了頓,“晌午後,我和老大兩口子先回去,讓孩子她娘在這兒照顧幾天。三天後,我們再來。”
陳族長也表態:“郝兄弟放心,族裡一定公正處置,絕不偏袒。”
事情暫了,村正和陳族長離去。
蘇長安也準備回家,臨走前對大柱叔道:“別捨不得吃喝,該買啥買啥。有啥事,隨時來找我。”
大柱叔重重點頭:“長安,這份情,叔記著了。等你嬸子好了,我們登門謝你。”
蘇長安趕著騾車回到家,心裡那點悶氣被院子裡飄出的飯菜香沖淡了些。
娘親和三嬸已經回來了,正在竈房忙活。
見他進門,娘親在圍裙上擦著手出來,壓低聲問:“咋樣?沒真打起來吧?”
蘇長安一屁股坐在院裡的凳子上:“差一點兒。娘,你咋料到的?”
娘親嘆了口氣,在他旁邊坐下:“你大柱叔沒分家那幾年,哪年過年不鬧這麼一出?為點針頭線腦,為口吃的,他那個兄弟和那偏心的爹孃,就沒消停過。
分家後纔算安生幾天。這回……唉,也怨不得他大舅哥上火,攤上那麼個婆家,誰家哥哥不心疼妹子?根子還在那老兩口身上,心都偏到胳肢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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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長安默默點頭。娘親這話說得在理,清官難斷家務事,很多時候不是一兩個道理能掰扯清的。
“算了,不說這鬧心事了。”娘親起身,語氣輕快起來,“今兒我和你三嬸可沒少置辦,年貨都在你奶院裡西頭那屋堆著呢。你去瞧瞧,看還缺啥少啥不?要真有落下的,明後天得空再跑一趟縣城。”
蘇長安沒動窩,先問:“花了多少銀子?”
“我這兒統共花了五兩多點。你三嬸說她那兒也花了五兩多,具體數我沒細問。”
娘親又說道,“咋,蘇大少爺還嫌花少了?”
蘇長安一聽就笑了:“娘,您還別說,就這十兩出頭的數,我都不用看,指定不夠咱家這麼一大家子過個肥年。”
“喲嗬!”娘親沒好氣地睨他一眼,“口氣不小!十兩銀子的年貨都不夠?你先去看了再說大話!快去!”
“好好好,我去視察視察蘇府的年貨儲備。”蘇長安笑著起身,溜溜達達往祖母院裡走。
“在西頭屋!”娘親在後頭揚聲叮囑。
“知道啦——”
西屋裡果然堆得滿滿當當。新扯的厚棉布、給老人孩子做新衣的料子、成包的飴糖、糕點、乾果,還有臘肉、風雞、鹹魚,林林總總,看著甚是豐盛。
蘇長安繞著看了一圈,該有的似乎都有了,可心裡總覺得還差點什麼,一時又想不起。
直到他溜達到四嬸屋裡,瞧見炕上並排躺著三個睡得正香的小毛頭。
想起來了!今年家裡新添了四個小娃娃(三叔家一個,四叔家三個),可年貨裡,好像沒特意給這幾個小不點準備什麼“專屬”的禮物。
之前他提過一嘴,給孩子們打點小金鎖、小銀鐲什麼的,結果被三叔四叔異口同聲攔下了,都說“孩子小,戴那些不當吃不當喝,凈浪費錢”,“有那錢不如多買二斤肉實在”。
可蘇長安不這麼想。過年嘛,圖的就是個喜慶、團圓,和對未來的美好盼頭。大人孩子穿新衣,吃好吃的,小娃娃們也得有點屬於自己的、能留作念想的“年禮”才行。
他心裡暗自拿定了主意:等大柱叔家這事徹底了了,臘月二十七再去趟縣城,給家裡所有孩子,特別是這四個新來的小傢夥,一人置辦一份禮物。
金的銀的如果叔叔們實在覺得紮眼,那就買成色好的玉扣、玉鎖,或者精巧的銀飾,寓意平安健康就好。
這事兒他先不跟家裡人說,免得又引來一堆“別亂花錢”的嘮叨。
想到這兒,蘇長安心裡那點因大柱叔家事帶來的沉悶纔算徹底散了,轉而開始盤算起該買些什麼花樣。
臘月二十六,祠堂外的空地上,一大早便聚了不少村民。
雖說快過年了,家家戶戶都忙,可二柱子這事,在村裡掀的波瀾不小。爺們兒對自家媳婦動手不稀奇,可抄起鐵鍬往嫂子頭上招呼,這就犯了眾怒。
巳時,村正、陳族長和幾位族老進了祠堂。
二柱子被帶上來時,腿都跪瘸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歪著脖子,一副“要殺要剮隨你”的無賴相。
村正沒理他,先問大柱叔:“大柱子,這事你怎麼說?”
大柱叔早就想好了,上前一步:“第一,二柱子得賠慧孃的醫藥費。縣城治傷前後花了八十多兩,這還不算往後調養的錢。他沒錢,就拿田抵。”
“第二,徹底分家。”他聲音沉了沉,“我要和他斷親。從今往後,我沒這個弟弟。”
祠堂裡“嗡”地一聲。
二柱子猛地擡頭,他爹更是直接衝過來,劈頭蓋臉就打:“你個沒良心的!那是你親弟弟!你要為個外人斷親?你是不是連爹孃也不認了?!”
大柱叔不躲不閃,任他爹捶打,隻啞著嗓子說:“他從對慧娘動手那刻起,就不是我弟弟了。爹要是也覺得兒子不孝,不想認我,兒子也無話可說。”
老頭子愣住了,舉著的手停在半空。
村正和陳族長交換了個眼神,又與幾位族老低聲商議片刻,緩緩點頭:“斷親文書,可以寫。分家的事,一併辦清楚。”
大柱叔爹還要鬧,被陳族長一眼瞪了回去。
村正提筆蘸墨,當場寫下兩份文書:一份分家,言明大柱叔與父母徹底分家,往後各過各的,但大柱叔每年孝敬糧、孝敬銀照舊;
一份斷親,寫明大柱叔與二柱子從此兄弟義絕,生死各安。
兩人按了手印。
輪到賠錢,二柱子要起無賴:“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要不你也拿鐵鍬給我來一下?”
大柱叔冷冷道:“你沒錢,有田。當初分家,我得了六畝旱地,你得了六畝水田。你那六畝水田,抵債。”
“你要逼死你弟弟啊!”大柱叔爹嚎起來,“他就那六畝水田,沒了咋活?!”
“他不是我弟弟了。”大柱叔聲音很平,“爹手裡還有二十畝地,早晚都是他的。至於活不活得下去——”
他看向二柱子,“活不下去就去死。要麼賠錢,要麼賠田。”
老頭子往地上一坐,開始撒潑打滾。
二柱子也跟著嚷,說大柱叔要搶他田就是要他命。
村正皺了眉,陳族長直接拍了桌子:“鬧什麼鬧!再鬧,全滾出村子!”
最終,在族裡施壓下,大柱叔爹咬牙掏出二十兩銀子,又給了大柱叔六畝旱田。
至於二柱子那六畝水田,老頭子到底沒捨得。那可都是頂頂好的水田。
大柱叔接了銀子和地契,沒再說話。
事情了結,人群漸漸散去。
大柱嬸大哥臉色仍不好看,嘴裡嘀嘀咕咕。
蘇長安全程沒插話,隻默默看著。
這結果,他其實也不滿意。可還能怎樣呢?
報官?沒出人命,縣衙未必受理。
真讓大柱叔也給二柱子一鐵鍬?那不成笑話了。
對親人動手,終究不是誰都能狠下心的。
蘇長安走出祠堂,冬日慘白的陽光照在臉上。
他回頭看了眼祠堂裡佝僂著背的大柱叔,心裡嘆了口氣。
有些債,不是銀子還得清的。
有些傷,也不是一道疤就能蓋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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