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二,蘇長安睡了一覺,腦袋纔不那麼疼了。
洗了把臉,吃過早飯,整個人總算緩過勁兒來。
他正琢磨著今天該怎麼“躺平”,父親就湊過來了。
“長安啊,你前幾日說的那豆渣漚肥的事兒……”父親搓著手,眼裡閃著光,“眼下沒啥活了,離過年還有幾天,要不咱們……”
蘇長安心裡一咯噔——得,躺平計劃泡湯了。
他原本想著開春再說,可看著父親那殷切的眼神,知道躲不過去。
尤其是父親還補了一句:“你就動動嘴,告訴爹怎麼幹,力氣活不用你。”
蘇長安想了想,嘆口氣:“爹,這麼多豆渣,你自己可幹不過來。請幾位叔伯一塊兒吧。”
父親眼睛一亮:“你先說說,大概怎麼個幹法?”
“現在有多少豆渣了?”
“具體的沒細算,曬乾的少說有三四千斤。濕的還沒算呢。”
“就用這些乾的。濕的先留著喂牲口。”蘇長安說道,“爹,你先找幾個人,在北麵背風向陽的地方挖坑。按一千斤一個坑算。”
“坑要多大?”
“一丈長,半丈寬,齊腰深。”
父親咂舌:“要這麼大?”
“要的。”蘇長安點頭,“咱不是光用豆渣,還得加別的東西。”
父親催他:“你一口氣說完,爹想想怎麼安排。”
蘇長安便細細說了一遍:一層土,一層豆渣,一層草木灰拌樹葉,再蓋土。樹葉要楊樹葉、桉樹葉,若能挖些長老的野菜——婆婆丁、苣蕒菜、水芹菜都行——更好。關鍵要密封不透氣,漚上三個月就成。
父親琢磨著:“不用摻點騾子糞?”
“不用。要是願意,隔三差五澆點尿水就行。”蘇長安笑道,“爹,您這麼想:這漚出來的不光是肥,更像是‘頂好的土’,和尋常糞肥不太一樣。”
見父親還在琢磨,他又說:“您要是不信,等漚好了,明年開春先在菜地裡試試。菜長得好不好,您一看就有數。”
“我咋不信你?”父親一瞪眼,“你是我兒子,我還能不信?爹是在想這活該怎麼安排。”
他頓了頓,“成,我這就找人去。飯讓你娘準備——這肥要是真好用,明年跟風的人少不了,咱管頓飯就行。”
蘇長安起身:“我和您一塊去,早幹完早利索。”
這時,一直在旁邊抽旱煙的祖父開了口:“都去。長青、長寧也去林子裡劃拉樹葉,到時候用車拉回來。”
長青、長寧一聽,樂了:“好!我們找長鬆哥一塊兒!”說完一溜煙跑了。
蘇老二出門喊人,祖父和蘇長安則去了姑姑家北麵那片空地,商量著在哪挖坑。
不到兩刻鐘,蘇老二就領著四十來號叔伯來了,個個扛著鍬、鎬。
有人還不太信豆渣能漚肥,七嘴八舌地問。
祖父敲敲煙袋鍋子:“長安既然有想法,咱就試試。費不了多少工夫,咱們這些人,兩天也就幹完了。就是麻煩大夥了。”
“大伯您太客氣!要真成了,咱還得謝長安呢!”
“就是!挖個坑,累不著!”
眾人說笑著,祖父便指揮著分夥挖坑。
一上午工夫,四個坑已見了雛形。
下午再往深挖挖,就能用了。
晌午,蘇老二招呼大家:“歇歇,吃飯!去我妹子吃!”
眾人說笑著洗手往姑姑家去。
娘親正給姑姑打下手,飯菜已備好了。
姑姑的手藝在村裡是出了名的,眾人吃得讚不絕口。
“令梅這手藝,開個飯鋪都行!”
“就是!這菜香得,我能吃三碗飯!”
姑姑笑著招呼:“大家覺得行我就放心了,一定吃飽,鍋裡飯多著呢!”
吃飽喝足,歇了一會兒,眾人又去挖坑。
不到酉時,四個大坑齊齊整整挖好了。
日頭還高,有人問:“長安,接著幹啥?”
蘇長安看看天色:“不急這一天。今天大家都累了,早點回去歇著。明天咱們再鋪肥。”
眾人見蘇長安不是客氣,便說笑著收拾工具,準備散了。
蘇長安回到家,看到三叔,問了句:“三叔,樹葉和野菜備得咋樣了?”
三叔指著遠處空地上堆起的小山:“放心吧長安,那些小子沒少劃拉樹葉,晌午後我趕車跑了幾趟林子,幹樹葉管夠!野菜也按你說的,專挑那些長老的、杆子硬的,弄回來好幾大筐,都在那兒堆著呢。”
蘇長安走過去看了看,枯黃的楊樹葉、桉樹葉堆得像個小草垛,旁邊還有幾筐處理好的老野菜,點點頭:“嗯,差不多了。”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三叔,還得麻煩你件事。找些幹稻草,在空地上燒出幾堆草木灰來,明天鋪肥時拌著用。燒的時候當心些,離草垛遠點。”
“成,這事交給我。”三叔應下,自去張羅了。
看著三叔的背影,蘇長安心裡更踏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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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齊備,明天就能正式“下料”了。
路上,往家走的叔伯們還在那熱熱鬧鬧地討論著蘇長安用豆渣漚肥這事,到底靠不靠譜……
路上,還有人嘀咕:“這豆渣漚肥……能成嗎?”
大柱叔嗓門亮:“長安辦的事,哪件沒成?”
眾人一愣,紛紛點頭:“這倒是!”
臘月二十三,小年。
二道嶺村卻沒幾戶人家安靜過節,不少人湊到蘇家漚肥的地方看熱鬧。
村正找到蘇長安,語氣小心:“長安啊,糧食是莊戶人家的命根子。大家都想多打點糧,想學學你這漚肥的法子。你看……要不一家湊點錢,就當是學費?”
蘇長安趕緊擺手:“九爺爺,您這可臊著我了。漚個肥,有啥可藏著掖著的?大家想看就看。不過我也是頭回弄,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村正笑了:“那我就代大夥謝謝你了。成不成看天意,想學的學,不想學的也不強求。再說,大夥都信你。”
蘇長安點點頭,便招呼人開工。
昨天來幫忙的叔伯們,這會兒個個挺著胸脯,指揮著看熱鬧的:“往後站站,別擋害!”
“喲,這就擺上譜了?”
“那可不,咱可是‘老把式’了!”
說笑間,蘇家開始漚肥了。最底下鋪一層枯葉幹土,接著是一層拌了草木灰的豆渣,再鋪一層枯葉野菜,最後蓋上厚土拍實。一坑肥就算漚上了,隻等三個月。
有人問出和蘇父一樣的問題:“不用糞?”
蘇父便把人聚過來,把蘇長安那套“這不是肥,是頂好的土”的道理說了一遍。
法子其實不複雜,看一遍就會。
等第二個坑漚完,看熱鬧的人已散了大半。
留下的還在問東問西,蘇長安耐心解答,不知道的便老實說“這個我也不清楚”。
晌午前,四個坑全部漚好。幫忙的叔伯又在姑姑家吃了一頓,這才散去。
蘇長安吃完飯,癱在姑姑家炕上:“爹,這下沒活了吧?”
父親瞅他那沒骨頭的樣,沒好氣道:“沒了!不過晚上你大柱叔家殺豬,請吃殺豬菜,你別忘了。”
蘇長安眼睛一亮,看向姑姑:“晚上是姑姑掌勺吧?”
姑姑笑著點頭。
“那我去!”蘇長安往炕裡一滾,“我就在這兒睡會兒,晚上跟姑姑一塊去。”
“要睡回家睡!在這躺著像啥樣?”父親瞪他。
蘇長安不動彈:“這是我姑家,有啥不行的?”說完還擺擺手,示意老爹趕緊走。
姑姑笑嗬嗬打圓場:“行了二哥,長安累了就在這兒睡會兒,您甭操心。”
父親無奈,臨走前又說:“你嫂子明天進城買年貨,跟你說了吧?”
“說了,明天我和嫂子坐大姑家的騾車去。大姑想帶二毛進城逛逛。”
父親點點頭,離開了姑姑家。
傍晚,長怡跑來搖蘇長安:“大哥,快起來!娘要去大柱舅舅家做飯了!”
蘇長安迷迷糊糊睜眼,見長怡和長茹兩個小丫頭趴在炕邊,笑著起身:“這就起。”
大柱叔去年分了家,今年開春抓了兩頭豬,今天殺一隻過年。
大柱叔家兩個娃,大的六歲叫敏敏,小的三歲還沒起大名,小名石頭——是分家前爺爺給起的。
雖說分了家,大柱叔的爹孃仍時常來佔便宜,變著法兒貼補小兒子。
大柱嬸去姑奶奶家幾趟,和表嬸聊過之後,那個溫柔怯懦的婦人不見了,成了二道嶺村第二號“潑婦”——她自己倒不在意:“隻要我娃吃好喝好,管別人說啥?能當飯吃?”
這名聲還是大柱叔那弟弟二柱子傳出去的。
大柱叔一氣之下告到族裡,陳姥爺查實後,罰二柱子跪祠堂三天,放話“再編排自家人,滾出村子”。
自此,大柱叔爹孃更不待見這大柱嬸這個兒媳了。
今天殺豬,老兩口在一旁指手畫腳半天,殺豬的三平叔隻當沒聽見,全聽大柱嬸安排。
老兩口啥也沒撈著,飯前拎起一條豬後腿就走了。
——那是大柱嬸特意留給蘇長安的,謝他這一年多幫襯。
來的都是親近人家,不會幹這事。
大柱嬸一問,果然有人看見公婆拎著豬後腿急匆匆離開了。
大柱嬸沒聲張,獨自找上了公婆的門。
誰也沒想到,殺豬菜還沒上桌,就有人急匆匆跑來喊:
“大柱子!快!你媳婦被你弟弟開瓢了!趕緊套車去靠山村找牛郎中!”
院子裡霎時一靜。
蘇長安猛地站起身,周圍叔伯也紛紛放下碗筷。
大柱叔臉一白,扭頭就往外沖。
“大柱叔,我套車去!”蘇長安喊了一聲,人已朝自家騾車跑去。
小年的傍晚,村裡炊煙正裊裊,一場風波卻猝不及防地撞進了飯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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