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這天,豐九思和劉掌櫃一塊兒進了二道嶺村。
豐九思這回是真沒空手來,車後頭堆得滿滿當當。
上好的蜀錦、精緻的蜀綉,還有兩大桶清亮亮的菜籽油。
豐九思笑著說道:“蘇老弟,這就是用你畫的軋油機榨出來的!如今蜀州那邊已經鋪開了,各大家族基本上都裝上了。
就剩衛家還在那兒死撐,說什麼家裡現銀不夠,要等年後再說——嘖,用著老掉牙的軋油機,硬扛著呢。”
蘇長安給他倒了碗熱茶,笑道:“衛家這是不甘心吧?”
“不甘心又能咋的?”豐九思嗤笑一聲,“這天下終歸姓周。不過算了,不說他們,過了年重點是在各村安裝,他家愛換不換,不差他這一戶。”
兩人聊了會兒家常,豐九思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長安,有個訊息——明年怕是該換年號了。”
蘇長安手上動作一頓。
豐九思接著說:“今年是元嘉九年,聽說朝堂上為新年號吵得厲害,有說‘嘉和’的,也有提別的。但年號肯定要換,這意思你明白吧?明年朝廷必有動作。”
蘇長安沉吟片刻,緩聲道:“具體動向我不敢猜,但繞不過兩個字——收權。咱們大禹真正一統不到十年,北邊既有外患又有內憂,真正太平的日子也就五六年。如今外敵消停了,該騰出手整治內部了。”
豐九思眼睛一亮,撫掌笑道:“通透!‘收權’二字,說得準!”
兩人又聊了一陣,豐九思起身要走——年關近了,他得趕回涪州。
蘇長安本想留飯,見他確實匆忙,便趕緊去準備回禮。
這下可把蘇長安忙活壞了。他光想著給縣城裡送禮,卻忘了豐九思這茬。
連忙讓三叔搬來三百斤鐵木炭,又抱出兩壇前幾日開封、備受好評的葡萄酒。
豐九思一看,連忙擺手:“長安,你對我豐家幫襯夠多了,這我哪能再要……”
“豐大哥,”蘇長安打斷他,把東西往車上放,“都是自家弄的,不值幾個錢。這酒是我頭年試著釀的野葡萄酒,您嘗嘗鮮。”
豐九思哈哈大笑,不再推辭:“成!那哥哥就厚著臉皮收了!”
他摸著那些烏黑髮亮的木炭,又咂咂嘴:“不過,你這炭,看模樣就比之前的青岡炭好上不少,我都捨不得燒了。”
蘇長安笑道:“這茫茫大山,說不定還有更好的木材呢,豐大哥儘管燒就是。說不定明年,我能弄出更好的來。”
“好!那哥哥就等著了!”豐九思拍拍蘇長安肩膀,“過了年再來找你喝酒!”
送走豐九思,蘇長安又趕忙跑去養鴨場,挑了些肥鴨和大鵝——明天還得去縣城送禮呢。
回家路上撞見娘親,蘇長安順口問:“娘,姑家的梨膏糖和山貨還有不?能再勻一份不?”
娘親嗔他一眼:“多著呢!你當那幾個小的能吃完?”
蘇長安嘿嘿笑:“弟弟妹妹們愛吃就吃唄,咱家如今又不差這點。”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後娘,都是自己家的孩子,我還能虧著他們?”娘親笑著趕他,“你快忙你的去,鴨鵝都挑精神點的,送人得像樣。”
臘月二十一,天剛矇矇亮,蘇長安就套好了騾車。
原本想讓四叔陪著去,可四叔這幾日心思全撲在幾個孩子功課上,連祖母都唸叨:“一天天見不著人影,凈蹲屋裡了。”
蘇長安一想,乾脆去找了二爺爺家的令泉叔。
反正明年還要在縣城看鋪子,讓他先混個臉熟也好。
就是說得晚了——昨兒晚上才開的口。
二爺爺一家,尤其是令泉叔,緊張得不行。
“見、見縣太爺?”令泉叔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蘇長安笑著寬慰:“叔,別多想,就是見個麵,頂多吃頓飯的事兒。”
二奶奶在一旁急得直拍腿:“你這孩子,也不早說!老六連身像樣衣裳都沒有……”她唸叨著,
腳下一轉就去找了祖母,不多時抱回一匹雨花錦。
這一夜,二奶奶屋裡的油燈亮到後半夜。
第二天一早,令泉叔換上新衣出來——謔,真是人靠衣裝!雨花錦的料子襯得人精神奕奕,
連四叔見了都打趣:“令泉,穿這麼俊,別是去縣城相媳婦吧?”
令泉叔漲紅著臉笑,蘇長安也樂,拉他上了騾車:“走,叔,咱見世麵去!”
到了縣衙,那氣氛可不一樣了。
衙役們一見蘇長安,老遠就拱手行禮,客氣得不得了。
聽說是來見縣令的,忙引著往後堂去,還有人主動接過令泉叔手裡的禮盒——連騾車都有人幫著看。
蘇長安和令泉叔在廳裡坐了沒多會兒,茶水上來了。
又過片刻,齊縣令笑嗬嗬地掀簾進來。
“蘇大人!稀客稀客!”
蘇長安起身見禮:“齊大人,臨近年關,來給您拜個早年,冒昧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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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的,我盼你來還盼不著呢!”齊縣令很是熱情,寒暄幾句後,他似是看出蘇長安還有事,便笑道,“既然來了,不如我叫上幾位同僚,咱們一塊兒坐坐?你也正好都見見。”
蘇長安自然應下。
不多時,縣丞、主簿、縣尉都到了——巧得很,都是蘇長安禮單上的人。
宴席設在後堂小花廳,菜式精巧,八碟八碗擺得滿滿當當,可每碟就那麼幾筷子,蘇長安都不敢下重手,生怕一筷子下去,那碟子就見了底。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哪兒是吃飯,分明是場“說話的藝術”。
席間,蘇長安讓令泉叔將他備的年禮一一呈上。
當那兩隻捆著腳、猶在撲騰的肥鴨,一隻伸著長脖的獃頭鵝,還有那幾筐黑乎乎的“土炭”亮相時,席間靜了一瞬。
縣丞王大人端起茶杯,借著抿茶的動作,掩去了嘴角一絲幾不可察的哂笑。
主簿低頭研究碗筷花紋,縣尉倒是爽朗,哈哈一笑:“蘇校尉真是實在人,這禮送得……接地氣!”
蘇長安隻當沒看見那些微妙神色,笑嗬嗬地拱手:“鄉下地方,沒什麼稀罕物,就是點自家產的,給各位大人嘗個鮮,冬天取暖也實在。”
王縣丞放下茶杯,笑容得體:“蘇校尉有心了。”隻是那眼神裡,分明寫著“果然上不得檯麵”。
蘇長安也收到了回禮——包裝精美的錦盒,沉甸甸的,裡頭不外乎筆墨紙硯、茶葉瓷器,瞧著體麵,卻也沒什麼新意。
一頓飯吃得還算賓主盡歡。蘇長安雖有個六品校尉的銜,但畢竟是武散官,在這些實權父母官麵前很是謙遜。
令泉叔雖拘謹,卻也得了縣尉單獨敬的一杯酒,臉激動得發紅。
蘇長安走後,齊縣令的師爺低聲笑道:“大人,咱們這位蘇校尉,到底還是年輕,官場上的規矩,似乎不太熟啊。這禮送得……未免太實誠了些。”
齊縣令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悠悠道:“你覺得他需要懂嗎?”
師爺一愣。
齊縣令擡眼看他,笑了笑:“再說了,你怎麼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見師爺仍不解,他擺擺手:“行啦,不管怎樣,人家既沒仗著長公主和鎮國公府的勢在雙江縣作威作福,也沒對咱們指手畫腳,你還想怎的?還想教他規矩?”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別忘了,人家是正六品,比我還高一級。武散官怎麼了?他纔多大?十五都不到。我這奮鬥了二十多年,不過是人家的起點。”
師爺忙躬身:“大人教訓得是,是下官淺薄了。”
齊縣令放下茶盞:“去,取點他送的炭來燒燒看。我倒要瞧瞧,有沒有銀霜炭好。”
師爺應聲而去,不多時端來一隻燒得正旺的炭盆。
齊縣令就坐在書房裡,一邊喝茶,一邊盯著那炭看。
一個時辰過去,炭火依然紅亮,無煙無味,連屋裡都暖融融的。
齊縣令眼睛越來越亮,最後撫掌輕嘆:“好炭!真是好炭!”
他立即吩咐:“蘇校尉送來的炭,誰都不準動,仔細收好。”
想起席間縣丞那不屑一顧的神情,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山豬吃不了細糠……既然看不上,那他那份……”
齊縣令心裡已有了計較。
從縣衙出來,令泉叔抹了把額頭的汗:“長安,咱還去天然居嗎?”
“去,送完就回。”蘇長安道。
令泉叔看了眼車上那些精美的回禮,有些擔心:“這些物件,怕不怕顛?要不先放到鋪子裡吧?”
蘇長安想想也是,兩人便先去了城裡的鋪子,拆開那些錦盒一看——果然,多是瓷器、茶葉、徽墨,大同小異,沒什麼稀奇。
就好像是有公式一樣。沒啥亮點,也沒啥吐槽點。
蘇長安將怕碎的瓷器留下,其餘包好。
到了天然居,何管事一見蘇長安,忙迎出來,滿臉是笑。
蘇長安說明來意,不僅給何管事備了份年禮,還托他轉送給江老闆一份。
何管事受寵若驚,連連道謝,轉身就去櫃檯取來一盒上好的茶葉:“蘇大人,這茶您先喝著,過幾日我再登門拜訪!”
蘇長安接過茶葉,笑道:“何管事來吃飯,我隨時歡迎。不過這禮就不必了,咱們之間,不興這個。”
“要的要的,”何管事搓著手笑,“一點心意,一點心意。”
蘇長安笑著點點頭,就離開了天然居。
回村的騾車上,蘇長安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他到底還不到十五,平日幾乎不喝酒,今天推脫不過喝了幾杯,這會兒正上頭。
令泉叔趕著車,忽然開口:“長安,咱是不是該置辦輛馬車了?往後你來縣城,老坐騾車……不太像樣。今日那縣丞的眼神,我可瞧見了。”
蘇長安閉著眼笑:“叔,咱又不是銀子,哪能人人都喜歡。”
頓了頓,他又道:“不過你說的在理,是該買匹馬了。車讓我爺和三叔做就成。不過不急,開春再說吧。”
他打了個哈欠,聲音含糊起來,“今年我就想躺平了……啥也不幹,好好歇著……”
令泉叔回頭看他蜷在車廂裡昏昏欲睡的樣子,不由笑了:“是該歇歇了,忙活一整年了。”
騾車吱呀呀碾過黃土路,載著滿身酒氣的少年和滿臉笑容的漢子,慢悠悠駛向炊煙裊裊的村莊。
年,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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