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安帶著大隊人馬浩浩蕩蕩進了山。
這一回由大柱叔領路,專挑能走車的平緩山道繞,想讓騾車多往前趕一段是一段。
約莫一個時辰後,路麵徹底縮成羊腸小道,坡陡路窄,騾車再也無法前行。
“就停在這兒!”大柱叔揮手招呼眾人,“車留在原地,有福,你們幾個看著車,提防野物,其他人跟我上山擡木頭!”
話音一落,三叔、令莊叔、令福、大毛表哥全都眼巴巴望著蘇長安,都想上山瞧瞧傳說中比鐵還沉的鐵木。
蘇長安看得好笑:“這樣,咱們分兩撥,輪流看車、輪流上山開眼。頭一趟,先讓令莊叔和令福叔跟著!”
“好嘞!”兩人喜不自勝地應下。
剩下的路全靠雙腳走,又跋涉小半個時辰,眾人終於抵達山穀。
一看見地上八截黑黢黢、泛著冷光的木料,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這哪裡是木頭,分明就是生鐵疙瘩!
不用多吩咐,十六個壯漢自動分成四組,拿出粗麻繩與木杠,喊著整齊號子,將四段鐵木牢牢捆好。
四人擡一段,一步步小心翼翼往山下挪。
木料重得驚人,壓得木杠咯吱作響,漢子們腿上青筋綳起,每一步都走得沉穩用力。
令福與令莊則幫著蘇長安收拾鋸下的粗大枝椏。
蘇長安挑了兩捆最沉最直的,用繩子捆緊,掂量著少說也有八九百斤。
他蹲下身,肩膀抵住繩心,腰腿同時發力,低喝一聲,竟穩穩將這一大捆木枝扛了起來!
“我的娘誒!”令福叔看得眼睛都直了,“長安,你一個人扛的,比四個人擡的還重啊!”
蘇長安咧嘴一笑,不多言語,邁開步子穩穩跟上隊伍。
山路崎嶇,卻絲毫擋不住他的腳步。
身後擡木的漢子們見了,敬佩之餘勁頭更足,號子喊得震天響。
一個多時辰後,第一批四段鐵木終於順利運到停車處。
騾車被壓得車闆微微下沉,眾人顧不上擦汗,趕緊用繩索將木頭牢牢固定。
蘇長安招呼大家歇息,拿出提前備好的甜餅與竹筒水。
漢子們或蹲或坐,狼吞虎嚥的同時,不停伸手摸著車上的鐵木,嘖嘖稱奇。
“老天爺,這木頭是吃鐵長大的吧?咋能沉成這樣!”
“這輩子頭一回開眼,以前誰要是跟我說木頭能重過鐵,我鐵定不信!”
這時,有銀叔湊到蘇長安身邊,咬著甜餅含糊問道:“長安,是不是木頭越沉,燒出來的炭就越好?”
蘇長安點頭:“差不多是這個理。木質越緊密紮實,分量越重,燒的炭就越耐燒,火力也更穩。”
有銀叔眼睛一亮,壓低聲音道:“那我倒是知道一處地方,也有幾根死沉死沉的木頭。
我上次砍柴撞見的,一個人弄不動,柴鐮都砍不進去,看著黑不溜秋的,跟你這個不太一樣。”
蘇長安立刻來了興緻:“有銀叔,順路嗎?順路咱們回去就拐過去看看,不順路就等過幾天。”
有銀叔琢磨片刻:“繞不了多遠,就多爬一個小坡。”
“成!回去就勞煩有銀叔帶路,不管是什麼,先弄回家!”蘇長安當場拍闆。
眾人一聽還有可能再得寶貝木料,頓時精神大振,說笑聲熱鬧了不少。
歇夠之後,蘇長安站起身:“各位叔伯,再辛苦一趟,把山上剩下四段也運下來,今天咱們就大功告成!”
“走嘍!”眾人齊聲應和,渾身疲憊一掃而空。
下午申時左右,八截鐵木連同所有粗大枝椏,全都穩穩裝上四輛大車,捆紮得結結實實。
回程之路更需小心,車上載著千斤“鐵疙瘩”,坑窪路段都得有人在旁推著護著,生怕翻車。
拉車的牲口累得呼哧直喘,走了大半個時辰,有銀叔忽然指著右側一處山坡。
“長安,就那兒!往上走一段就是!”
蘇長安看看天色尚早,當即點頭:“走,瞧瞧去!留幾個人看著車。”
眾人跟著有銀叔爬上山坡,來到一處背陰坳子。
果然,那裡孤零零立著一棵枯樹,表皮呈暗褐色,近看卻透著烏黑光澤,質地異常緊密。
蘇長安走近摸了摸、敲了敲,聲音沉悶,掰下一小塊樹皮,內裡木質更是深近墨色。
他心頭一動,這不是山穀裡的鐵櫟木,更像是另一種硬木,可稱作“鐵棘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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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隻有一棵,不算粗壯。
有銀叔見他半天不說話,便道:“長安,要是不行就算了,白費力氣。”
蘇長安卻笑著搖頭:“有銀叔,這可是好東西!雖然不如鐵木,也是頂好的硬木,燒炭絕對不差!各位叔伯,再搭把手,把它也弄回去!”
“好說!”眾人立刻動手。這樹雖硬,卻比鐵木稍好對付,不到半個時辰,四段木料和一堆枝椏便收拾妥當。
眾人擡著新得的木料回到停車處,重新調整裝載,將新木料也牢牢固定在車上。
這下每輛車都沉甸甸的,估摸著都得超兩千斤。
蘇長安看著心疼牲口,好在剩下的路平坦不少,一行人小心翼翼,總算在天擦黑之時平安回到二道嶺村。
車子剛進村口,就被好奇的鄉親們團團圍住。
大家爭先恐後上前摸一摸、敲一敲,驚呼聲此起彼伏。
“哎呦喂,這真是木頭?跟鐵疙瘩一模一樣!”
“了不得,長安這孩子的眼光真是太毒了!”
連上水村的郝村正都聞訊趕來,圍著大車轉了好幾圈,眼神熱切,心裡暗暗盤算著自己村裡的山上,會不會也藏著這等好木料。
卸車完畢,父親蘇令河拿出錢袋,準備給大夥結算工錢。
蘇長安上前攔住,朗聲開口:“爹,今天各位叔伯格外辛苦,還多幹了不少活,每人多加二十文! 有銀叔指路幫咱們尋到新木料,功勞最大,單獨給十兩銀子!”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紛紛擺手推辭。
“長安,這可使不得!不過多走幾步路,哪值這麼多!”
“是啊。這一會兒的功夫哪能值20文錢。”
有銀叔更是急得滿臉通紅,連連往後縮:“長安,我不能要!我就是隨口一說,跟大家一樣拿一百文就成,十兩實在太多了!”
有銀叔姓李,是幾年前才搬來二道嶺的外姓人,一家子勤快本分,好不容易纔在村裡站穩腳跟。
在他看來,蘇父找他幹活是看得起他,指路尋木更是分內之事,從沒想過要額外報酬。
蘇長安態度卻十分堅決,他走到有銀叔麵前,誠懇道:“有銀叔,您就別推了。今天若不是您,這批好木頭就得爛在山裡。您要是自己弄來賣給我,五十兩我都得給!這十兩是您應得的。往後大夥兒再有好發現,隻管告訴我,我賺錢,大家也能跟著得實惠!”
一同幹活的漢子們也紛紛勸說:“有銀,長安說得在理,你就安心收下!”
“是啊,長安仁義,你也出了力,該拿!”
推讓許久,有銀叔才眼眶微紅,雙手發顫地接過那錠沉甸甸的銀子,對著蘇長安深深一揖:“長安……叔謝謝你了!”
“有銀叔客氣了,往後還要多麻煩您呢。”蘇長安笑著將人扶起。
眾人領了工錢,歡天喜地各自散去。
蘇長安累得飢腸轆轆,就著鹹菜連扒兩大碗米飯,又灌下一大碗湯,才總算緩過勁來。
吃飯時,他跟父親說起計劃:“爹,這批鐵木我打算一次全燒,隻是木頭太硬,得多燒一天。”
父親蘇令河卻搖了搖頭:“明天不成,炭窯全占著,得等一窯出窯才能騰地方。後天吧,你也正好好好歇一天。”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問道:“長安,這木頭燒的炭,真能值一兩銀子一斤?”
蘇長安放下碗筷,認真道:“我不敢保證最高價,但五兩銀子一斤絕對少不了。隻不過爹,這批炭,我壓根沒打算賣。”
“不賣?”父親一下子愣住,“那費這麼大勁弄回來幹啥?”
“送禮。”蘇長安語氣平靜,“這是頂好的東西,賣錢太可惜了。等臘月二十往後,我去縣裡走動走動,每家送一點。這禮,比送銀子還體麵管用。”
父親一聽,臉上立刻露出肉疼的神色。
他在心裡飛快一算:七八千斤木頭,就算隻出三成炭,也有兩千多斤。一斤五兩銀子,那就是一萬多兩白銀啊!就這麼白白送人?
祖父蘇老栓在一旁抽著旱煙,慢悠悠開口:“老二,聽長安的。人情關係比銀子緊要。要不是長安如今有身份地位,咱家能過得這麼安生?有些錢,該花就得花,這是長遠打算。”
父親嘆了口氣,道理他都懂,可心裡依舊捨不得。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行,你心裡有數就好。”
蘇長安知道父親心疼,也沒有多解釋。有些投資眼下看不見回報,卻是一家人長久安穩的根基。
他累了整整一天,洗漱完畢倒頭便睡。
蘇長安累極睡去。他不知道,明天一早,一個比鐵木更大的驚喜,正以一根“燒火棍”的模樣,在院裡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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