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令武叔和大柱叔便踩著晨霜趕到了蘇家院子。
辰時剛過,三人收拾妥當即刻出發。
父親蘇令河在炭窯守了整整一夜,眼底布滿血絲,硬是撐到他們動身。
緊緊拉著令武叔和大柱叔的手反覆叮囑:“千萬小心,照看好長安,也顧好你們自己!那深山老林,可不是鬧著玩的!”
直到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村口,父親才被娘親硬拽著回屋補覺。
這趟路,距離和之前去青岡林相差無幾,難走程度卻翻了好幾倍。
雜草叢生,碎石嶙峋,好些地方都得手腳並用才能爬過去。
走了約莫一半路程,大柱叔停下腳步,擦了把汗,指著前方愈發茂密無路的林子皺眉道:“長安,還得走多遠?非得往這個方向去?”
蘇長安也停下喘了口氣:“差不多還有這麼遠,至於方向,我沒走過別的路。怎麼了大柱叔?”
大柱叔眉頭擰成一團:“這地方我和謝老二早年來過,前頭是個死衚衕山穀,越往裡越沒路,車根本進不去。想繞路?得多走大半天冤枉路,還不一定能繞對。”
蘇長安思索片刻,開口道:“車進不去就人扛,那木頭金貴,一年燒不了多少,燒多了反而不值錢。”
“你心裡有數就成。”大柱叔點點頭,不再多言。
三人又悶頭走了一個多時辰,日頭漸高,終於抵達那片山穀。
果然如蘇長安所料,山穀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昨日虎狼搏鬥的血腥氣被山風吹散大半,四周沒有半點野獸活動的痕跡。
令武叔搶先幾步跑到昨日虎狼相鬥的地方,蹲下身盯著雪地上淩亂模糊的爪印和暗褐色血跡,滿臉遺憾地咂嘴:“唉!昨天要是跟長安一塊來就好了,能親眼瞧瞧白狼和猛虎打架,肯定帶勁!”
大柱叔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你!真來了,長安還得費心護著你,不拖後腿就謝天謝地了!”
令武叔也不惱,嘿嘿笑著撓了撓頭。
大柱叔搓了搓手,感受了下四周氣溫,奇道:“別說,這山穀裡頭,好像比外頭暖和點?”
“那可不!”令武叔立刻接話,語氣帶著幾分神秘,“白狼有靈,選的地方能差?指定是塊風水寶地!”
他四下張望一圈,看向蘇長安:“長安,你說的好木頭林子在哪兒?”
蘇長安擡手一指山穀北麵的陡坡,隻見坡上一片林木格外高大挺拔,樹皮顏色也比周遭樹木深沉許多。
令武叔擡腳就要往坡上爬:“走,瞧瞧去!”
“令武叔,不急。”蘇長安叫住他,“走了半天,先歇口氣,順便看看有沒有好走點的路,能通車最好。”
大柱叔已經觀察完地形,搖頭道:“不用看了,這山穀是往北彎的回頭灣,順著穀走隻會越繞越遠。就眼前這坡,人能爬上去就不錯了,車想都別想,剛才的路你們也看見了,空手走都費勁。”
蘇長安聽罷不再猶豫:“行,那就不找了。大柱叔、令武叔,喝口水,咱們上山。”
三人歇了片刻,朝著北坡那片林子攀去。
一進林子,感覺立刻不同,樹木更高更密,光線都暗了幾分。
令武叔走到一棵表皮黝黑、格外粗壯的樹下,屈指敲了敲樹榦。
“鐺!”
一聲清脆得近乎金屬碰撞的響聲回蕩在林間。
令武叔嚇了一跳,縮回手瞪大眼睛:“我的個乖乖!這聲兒,跟敲在鐵疙瘩上似的!”
蘇長安笑道:“就是它了,我叫它‘鐵木’,性子比鐵還倔,硬得很。”
三人很快找到一棵枯死的鐵木,樹榦粗壯,足足有一人腰粗。
拿出帶來的大鋸準備放樹,可這鐵木實在太硬,鋸子拉上去發出艱澀刺耳的“嘎吱”聲,進木極慢,拉半天才留下一道淺淺的鋸痕。
三人怕傷了鋸子,不敢使蠻力,隻能耐著性子一點點來回拉鋸。
足足耗了半個多時辰,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這棵鐵木才轟然倒地,砸得地麵微微一震,揚起一片枯枝塵土。
大柱叔上前用腳踢了踢樹榦,木頭紋絲不動。“好傢夥,這分量絕對不輕!”他試著搬動一頭,臉都憋紅了,木頭也隻是微微晃了晃。
三人又合力,在距離樹根約一丈的地方將鐵木鋸斷。
大柱叔再次嘗試擡起那截一丈長的木段,依舊失敗了。
“長安,你勁兒大,試試。”大柱叔喘著氣說,“實在太沉,咱就再鋸短些,分成兩段扛。”
蘇長安走到木段中間,紮穩馬步,氣沉丹田,雙手扣住粗糙的樹皮,低喝一聲猛然發力!
沉重的木段竟被他緩緩擡離地麵,扛上了肩頭!他額頭青筋微微鼓起,顯然並不輕鬆,穩穩走了幾步後小心放下,吐出一口濁氣:“不行,太沉了,估摸得有兩千來斤,還是分了吧,一段段往外挪穩妥。”
令武叔和大柱叔看得目瞪口呆,聞言連忙點頭。
令武叔更是繞著蘇長安轉了兩圈,連連拍他肩膀:“好小子!真能扛起兩千斤?了不得,太了不得!”
大柱叔也從震驚中回過神,瞪了令武叔一眼:“行了,別光顧著誇。長安,你說怎麼分?”
三人商量一番,決定將丈長的木段再鋸成四截,每截約四尺。
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鋸開後,大柱叔試了試其中一截,這次勉強能抱離地麵,想扛著走遠路卻絕無可能。“這一截也得有五六百斤!”他估摸著。
“那剛才一整段,真有兩千多斤啊!”令武叔又忍不住感嘆,看蘇長安的眼神,活像看廟裡的金剛力士。
蘇長安沒在意這些,盤算道:“大柱叔、令武叔,今天先回去,明天多叫些人手。這五六百斤一截,四個人擡著走山路剛好。
咱們多放倒一兩棵樹,一起弄回去,先擡到能通車的地方,再用車拉回家。”
“我看行!”令武叔率先贊成,“不然光靠長安你一個人扛,太傷身子骨。”
大柱叔也點頭:“穩妥。那今天還放樹嗎?”
“放!”蘇長安看向旁邊另一棵粗細相當的鐵木枯樹,“趁天色還早,再放一棵,明天一起弄。”
三人歇了口氣,又對著第二棵鐵木揮汗如雨。
等把第二棵樹放倒、鋸成四截,日頭已經西斜,林子裡的光線迅速暗淡下來。
“天不早了,剩下的明天再來收拾。”蘇長安看著堆在一起的八截鐵木說道。
令武叔和大柱叔也累得夠嗆,沒有絲毫異議。
三人收拾好工具,拖著疲憊又興奮的腳步往回趕。
到家時,天已徹底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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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一直站在院門外張望,看見三人身影才長長鬆了口氣,迎上來嘴上埋怨:“還知道回來?天都黑透了,不知道家裡惦記?”
蘇長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娘,放心,您兒子厲害著呢,啥事沒有。”
娘親伸手點了下他額頭:“就你能!趕緊洗洗去,一身灰,臉都成花貓了!”
轉頭又對令武叔和大柱叔熱情招呼,“他叔,快屋裡坐,飯菜都備好了,就等你們回來吃口熱乎的。”
“二嫂,太麻煩你了!”兩人連忙道謝。
“麻煩啥,你們陪著長安上山才辛苦。今兒燉了肉,炒了雞蛋,管夠!一會兒讓令河陪你們喝兩盅解解乏。”
等蘇長安快速洗漱完換好乾凈衣裳來到堂屋,令武叔和大柱叔已經落座,父親早就等著了,正給兩人倒酒。
桌上擺著熱騰騰的燉菜、炒雞蛋、一大盆紅燒肉,還有一盆白麪饃饃。
蘇長安是真餓了,坐下就大口吃了起來。
父親陪著兩位叔叔喝酒,聽他們講今天山上的見聞。
聽到一截四尺長的木頭就有五六百斤,父親驚得瞪大了眼:“我的天爺,這麼沉?那還是木頭嗎?”
“不比鐵輕多少!”令武叔灌了口酒,紅光滿麵,“你家長安更嚇人,兩千來斤的整木,愣是給扛起來了!二哥,咱們老蘇家祖墳冒青煙了,出了這麼個神力娃!”
父親聽得既驕傲又後怕,連連給兩人敬酒:“多虧有你們跟著,不然這小子不定怎麼蠻幹。山上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飯桌上,蘇長安說了明天的計劃:至少需要十六個壯勞力,外加四輛牲口車。
父親和令武叔、大柱叔立刻商量起人選。
車好說,蘇家自己一輛,姑奶奶家一輛,村正家和二爺爺家各出一輛。
人得仔細挑,既要力氣大、人品穩當,還得是熟手。
三人掰著手指頭數,很快列出十六個人的名單,蘇姓的還不到一半,多是村裡有名的實在漢子。
蘇長安定了工錢,一人一天一百文,趕車的車馬費同樣一天一百文。
這價錢在鄉下極為厚道,年關底下,能扯好幾尺布、割好幾斤肉了。
父親仰頭幹了杯中酒,對令武叔和大柱叔道:“你倆慢慢吃,一定吃飽。我趁著這會兒還都沒睡下,先去問問,萬一誰家明兒個不得空,咱還得找人替上。”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蘇家院外就聚起了黑壓壓一群人。
十六個被選中的漢子個個精神抖擻,不少人還自帶了麻繩和杠子。
四輛騾車、牛車也套好了停在一旁,院裡院外熱鬧得跟辦喜事似的。
蘇家院門口,蘇長安見人已到齊,不再耽擱,大手一揮:“各位叔伯兄弟,辛苦大家跑這一趟!話不多說,咱們這就出發!老規矩,中午管飯,平安去平安回!工錢,晚上回來就結!”
“好嘞!”
漢子們齊聲應和,聲震晨霧。
很快,一支由十六名精壯勞力、四輛大車組成的隊伍,在蘇長安、令武叔、大柱叔的帶領下,浩浩蕩蕩朝著深山進發。
村裡不少人站在路邊看熱鬧,議論著蘇家這次又要弄回什麼了不得的寶貝木頭。
蘇長安高價僱人的訊息昨晚就傳遍了村子,有人羨慕,也有人眼紅。
胡大石家的三兒子胡三兒蹲在牆根嗑瓜子,酸溜溜嘀咕:“瞧見沒,還是和姓蘇的親近,肥水不流外人田。”
旁邊有人直接懟回去:“胡三兒你眼瞎?陳大鎚、胡有福不都在?蘇家人連一半都沒有!人家要的是能出大力的,你行嗎?”
胡三兒梗著脖子:“四個人擡一根木頭?騙誰呢!我看就是蘇家有錢燒的,早晚敗光!”
這話太過離譜,連跟他說話的閑漢都聽不下去,往旁邊挪了挪。
有嬸子聽不過,啐道:“你這是眼紅病犯了!人家花錢僱人天經地義,木頭不沉,能費這功夫?別整天遊手好閒,就盯著別人家。”
胡三兒臉上掛不住,嘴裡不乾不淨:“你們就捧著蘇家吧,我看他能神氣多久!”
“胡三兒!你再敢咒我大舅家,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一聲厲喝響起。姑奶奶家的表嬸麥娘拎著一根黑粗棍子走過來,柳眉倒豎。
胡三兒見狀縮了縮脖子,硬撐著嘴硬:“我說實話!潑婦!”
“你還敢罵!”麥娘掄起棍子就打。
胡三兒抱頭就跑,棍子擦著胳膊劃過,疼得他直叫喚。
幾位堂嬸連忙拉住麥娘:“算了算了,跟這種人置氣不值當。”
麥娘氣呼呼瞪著他:“再敢嚼舌根,我打斷你的腿!”
胡三兒不敢回頭,一溜煙跑了。
一場小風波就此平息。
一位堂嬸好奇地看著麥娘手裡的棍子:“麥娘,你拿的這是啥?燒火棍?看著不像啊。”
旁邊一位堂嬸好奇:“麥娘,你拿這根棍子幹啥?看著怪沉的。”
麥娘這纔想起正事,笑道:“這是我昨兒在孃家後山撿的,沉得離譜,敲著還梆梆響,跟鐵似的。我想著長安見識廣,說不定是啥稀罕木料,想拿來讓他認認。”
有人笑道:“長安早跟著大部隊上山了,這會兒都進深山了。”
麥娘一拍額頭:“瞧我這記性!那我先把這棍子放長安家裡,等他晚上回來再看,可別一忙起來又給忘了。”
“對對,這樣最穩妥。”
幾個嬸子笑著附和,簇擁著麥娘進了蘇家院子,把那根黑沉沉的棍子,靠在了堂屋牆角邊。
還特意和祖母說了一聲,讓祖母別忘了告訴長安。
不過,誰也沒料到,這根隨手撿來的棍子,其價值超乎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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