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正領著幾位族老和蘇老三剛踏進宗祠,村裡各房當家的爺們兒便陸陸續續趕了過來。
人還未到齊,村正盯著縮頭縮腦的蘇老三,冷不丁開口:“蘇老三,當著祖宗牌位,我再問一遍——你到底姓不姓蘇?”
這話讓蘇長安一頭霧水,直到二爺爺踱步過來,低聲道出緣由,他才恍然大悟。
原來蘇老三的爹,根本不是二道嶺村土生土長的蘇家人。
幾十年前兵荒馬亂,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隨父母逃難,雙親慘死半路,他也險些溺亡河中,是村裡老光棍蘇老憨將人救起。
蘇老憨無妻無子,便收了這孩子做養子,讓他隨了蘇姓。
至於孩子本姓,隻隱約聽聞是陸,年代久遠早已無從考證。
蘇老三的爹勤懇能幹,在村裡紮了根,娶妻生子,可惜命薄,三個兒子隻活下蘇老三這根獨苗。
這些年蘇老三家境尚可,可原配柳娘病逝後,他火速續弦趙氏,前些年趙氏生下兒子,家裡便再無寧日。
正應了那句老話——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
等人來得差不多,村正當著全族男丁的麵,再次擲地有聲地發問:“蘇老三,祖宗在上,族親在側,今日給句實話——你還認不認自己姓蘇?”
蘇老三這才品出話裡的分量,腿一軟“噗通”跪地,帶著哭腔喊:“九叔!我當然姓蘇!我爹是爺爺養大的,我吃蘇家飯、長在蘇家門,怎會不姓蘇!”
村正臉色稍緩,卻依舊沉冷:“你姓蘇?可你屋裡那婆娘,今日當著長安和眾人的麵,半點沒把蘇家宗族放在眼裡!”
蘇老三急得滿頭大汗,連連磕頭:“九叔!那婦人眼皮子淺、沒見識,不懂宗族禮法,您別跟她計較!我蘇老三絕不敢忘本,生是蘇家人,死是蘇家鬼!”
“好!”村正厲聲喝道,“既然認,是蘇家人,摸著良心說!你給小花定的那門親,到底是沖喜,還是配陰婚?如實交代,同族一場我給你機會,若有半句虛言,往後別再提姓蘇!”
“是沖喜!千真萬確是沖喜啊!”蘇老三指天賭咒,“我知道村裡人說我偏心,不疼柳娘留下的孩子……可我再渾,也是小花親爹,怎會把親閨女往火坑裡推,讓她配陰婚?於家和媒婆都拍胸脯保證是沖喜,我若撒謊,天打五雷轟!”
村正盯著他半晌,見他提及“親爹”時的痛苦不似作偽,便信了他不知情。
可信歸信,事兒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一位族老敲了敲煙袋鍋子開口:“老三不知情情有可原,但趙氏身為繼母,行事不端險些釀大禍,還口出狂言辱及宗族,必須重罰!”
“對!嚴懲不貸!”眾族老紛紛附和。
村正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安靜旁聽的蘇長安身上:“長安,你如今是官身,見識比我們廣,這事兒你看該如何處置?”
蘇長安一愣,連忙拱手:“村正爺爺、各位爺爺,我年紀輕,不懂族裡規矩禮法,還是諸位長輩定奪,長安聽命便是。”
村正心中暗嘆,他知曉蘇長安並非推脫,真的年紀尚輕。
可村正卻也有意讓他慢慢接觸族中事務,畢竟往後村子,終究要交到這般年輕人手裡。
幾位族老低聲商議後,村正宣佈處置結果:
“蘇老三治家不嚴、偏聽偏信,險些害了親女,罰你與趙氏在宗祠前跪一天,靜思己過!
趙氏身為繼母,心術不正、為財賣女,還不敬宗族,掌嘴五下,以儆效尤!若再犯,族裡便替蘇老三寫休書!”
蘇老三忙磕頭謝恩:“我認罰!多謝族老開恩!”
趙氏被人從人群後拽出來,本還一臉不服,聽見“休書”二字瞬間臉色慘白。
被兩位膀大腰圓的嬸子按住,五個結實的耳刮子落下,打得她嘴角流血、眼冒金星,徹底蔫了,捂著臉縮在蘇老三身後不敢作聲。
事情即將了結,村正剛要開口,一直跪在角落的大熊忽然直起身,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各位族老,村正爺爺。”大熊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我願意替我爹領完剩下的罰跪時辰,隻求族裡,替我和小花做主!”
村正皺眉:“做什麼主?”
大熊擡眼,通紅的眼裡滿是決絕:“求族裡做主,讓我和我爹分宗!”
“什麼?!”蘇老三像是被踩了尾巴,嗷一嗓子跳起來,“逆子!你敢說混賬話!”說著就要撲上去打人,被旁人死死攔住。
村正和族老們麵麵相覷,頭疼不已。
自從學堂石岩先生和賭鬼爹分宗搬來村裡,“分宗”二字便在不如意的年輕人心裡紮了根,好不容易壓下風頭,如今大熊竟當眾提了出來。
村正揉著眉心語重心長:“大熊,分宗不是兒戲,一旦記入族譜,父子名分便淡了。你是一時氣話,還是真想好了?先回去冷靜幾日,族裡再商議,可好?”
大熊知道村正是為他好,再次磕頭:“多謝村正爺爺,我先回去了。”
說罷,他挺直脊樑,看也不看暴怒茫然的蘇老三,徑直走出宗祠。
村正望著大熊的背影,沒好氣地罵蘇老三:“看看你這爹當的!把兒子逼得要分宗!自己好好琢磨!”
蘇老三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分宗?兒子要跟他分宗?大熊從小孝順懂事,十二歲就下地當勞力,當初他續弦,還是大熊紅著眼圈勸他找個伴。
究竟從何時起,父子倆變成了這樣?是他默許趙氏苛待小花?是他無視大熊手上的血泡?還是他差點把閨女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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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三渾渾噩噩被帶到宗祠門口罰跪,初冬冷風一吹,他猛地回神,啞著問旁邊的本家兄弟:“二狗子,我這個爹當的,是不是當得太失敗了?”
二狗子嘆口氣:“老三,若還念著柳嫂子的好,就給大熊和小花留條活路吧,孩子心冷了,再難焐熱。”
蘇老三怔怔點頭,轉身對著宗祠裡的祖宗牌位,直挺挺跪了下去,閉上了眼。
另一邊,長樂和長歡像小護衛,一左一右護著驚魂未定的小花回了蘇家。
三嬸打了熱水給小花擦臉,拿出點心哄她,長樂長歡圍著她不停說寬心話。
蘇長安回來後,長樂立刻撲過來抱住他的腿:“大哥,小花姐姐安全了嗎?壞人不會再來了吧?”
蘇長安彎腰抱起她,笑著說:“放心,壞人被打跑了,小花以後安心在咱家玩。”
話音剛落,大熊來接小花,蘇長安便道:“大熊哥,讓小花在這兒玩會兒,晚上再接也不遲。”
大熊猶豫片刻,點頭悶聲道:“麻煩你了,長安。”
“自家人,客氣什麼。”
蘇長安以為這事就此了結,沒想到次日晌午,祖父抽著旱煙告訴他,蘇老三跪完宗祠,一早便直奔蘇家,求到了祖父麵前。
“蘇老三的意思,”祖父緩緩道,“是想讓大熊入贅咱家,給你大姐當上門女婿。他不要聘禮,隻有一個條件——讓咱家把小花也收養了,當親閨女養。他說自己端不平這碗水,沒法當好兩個家的爹,索性給倆孩子尋個好去處。”
蘇長安思索片刻道:“爺,大熊哥踏實肯幹,人品沒話說,要不是攤上這爹,早成家了。小花也乖巧,養在咱家沒問題。關鍵是大姐樂意不?大熊哥是不是真心的,可不能是為了收留小花才勉強入贅。”
祖父點頭:“我和你奶奶問過你大姐了,她臉紅得厲害,沒說反對,就是姑孃家臉皮薄。大熊那邊,蘇老三說能勸服他。”
蘇長安依舊不放心:“爺,這事兒得兩情相悅,我找機會私下跟大熊哥聊聊,探探他的真心,在此之前先別聲張。”
“行,穩當點好。”
巧的是,當天傍晚大熊來接小花時,主動支支吾吾跟蘇長安吐露了心聲。
“長安,”大熊黝黑的臉膛泛著暗紅,“我其實……早就覺得你大姐人好。當初趙鐵柱退親,我就想過,可我沒本事,家裡又亂……後來聽說爺爺想給大姐招婿,我更不敢想了。
昨天說分宗,是實在沒轍了。我若能入贅咱家,一定拚命幹活,對大姐好,對全家好,就是放心不下小花……”
蘇長安聽著這老實漢子真摯的表白,心裡的擔憂煙消雲散,忍著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熊哥,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但這事兒得你親自跟大姐說,她點頭,我們全家都點頭。”
正說著,大姐蘇長月從姑姑家回來,一進院子瞧見大熊,臉瞬間紅透了。
蘇長安識趣地溜開,把空間留給這對有情人。
大姐羞窘地低頭絞著衣角,大熊緊張得手心冒汗,憋了半天,把對蘇長安說的話又磕磕絆絆重複了一遍,額頭上滿是汗珠。
躲在門廊後偷聽的蘇長安急得抓耳撓腮,好在大姐性子溫柔,一直耐心聽著。
等大熊詞窮不知所措時,她才擡起通紅的臉,聲音細細卻清晰:
“我會照顧好小花的,你以後要聽爺爺和長安的話,好好過日子。”
大熊先是一怔,隨即狂喜湧上心頭,黑紅的臉笑開了花,一個勁兒點頭:“哎!我聽!一定聽!”
大姐說完,快步跑回了屋。
大熊還在原地傻笑,蘇長安牽著小花走出來,把她的小手交到大熊手裡:“別樂了,先送小花回家。聘禮咱家照給,你別有負擔,雖是入贅,但同在一村,該孝敬你爹的,大姐也不會攔著,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
大熊回過神,緊緊握著妹妹的手,對蘇長安重重一鞠躬,隻悶悶地應了一聲。
小花仰著小臉乖巧地說:“長安哥哥再見。”
蘇長安笑著摸她的頭:“以後叫二哥。”
小花眨眨眼,大熊連忙蹲下叮囑:“聽你長安哥的,叫二哥。”
小花甜甜喊:“二哥再見!”
看著大熊牽著妹妹腳步輕快離去的背影,蘇長安嘴角上揚,有情人終成眷屬,終究是件暖心的喜事。
沒過幾天,大熊入贅蘇家的訊息便傳遍了二道嶺村,蘇家給五十兩聘禮的事也成了村民熱議的話題。
有人為大熊惋惜,可更多瞭解內情的人,都為這對苦命兄妹感到欣慰。
唯獨趙氏在家又哭又鬧,得知沒拿到半分聘禮,還把小花“白送”出去,她氣得跳腳。
這回蘇老三難得硬氣,拍著桌子怒吼:“再鬧就滾回你趙家去!這家裡還輪不到你做主!”
趙氏被吼得一愣,終究不敢再撒潑。
可村裡人看她的眼神愈發冷淡,背後的指指點點,讓她出門都擡不起頭,這刻薄後孃的名聲,這輩子都別想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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