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三宴熱熱鬧鬧落幕,蘇家秋冬季山貨生意正式開啟。
今年不比往年,山貨收購與燒炭要雙線並行,可三嬸要照看小初一,四嬸尚在月子中,家裡能頂事的人手一下子緊俏起來。
蘇長安盤算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正幫大姐收拾碗筷的蘇長怡身上。
這丫頭今年才九歲,看秤、算賬卻樣樣精通,腦子靈光得很,唯一的顧慮就是年紀太小,怕鎮不住場子。
“長怡,”蘇長安把人叫到跟前,“今年收山貨的活兒,大哥交給你,讓槐花陪著你一起幹,成不?”
長怡一聽,小臉唰地紅透了,不是害羞,全是激動。
她用力點頭,聲音清脆響亮:“行!大哥放心,一斤一兩我都絕不會算錯!”
姑姑在旁聽得憂心忡忡,連忙阻攔:“長安,怡丫頭纔多大?收山貨可不是小事,萬一出了差錯可怎麼好?”
“姑,您可別小瞧長怡。”蘇長安笑著打斷,“這丫頭心細腦子活,可惜不是男兒身,不然咱們蘇家說不定能出個狀元郎。讓她試試,有槐花搭手,絕對出不了岔子。”
長怡也連忙附和:“娘,槐花手穩,我倆一起,肯定能做好!”
蘇長安當即拍闆:“成,你跟槐花說,一天五十文工錢,幹到臘月底,大哥再給你封個大紅包。”
“哎!我這就去找她!”長怡眼睛亮得像星星,轉身就往外跑。
一旁的長茹見狀,也怯生生開口:“大哥,我……我能幫娘炒山貨。”
蘇長安笑著揉了揉她的頭:“好,長茹也乖,幫著幹活,大哥也給你開工錢。”
長茹臉一紅,低頭絞著衣角:“我……我沒幹多少活,不用工錢的。”
姑姑嗔怪道:“長安,別總慣著孩子們。”
“這哪是慣?”蘇長安正色道,“幹活拿工錢,天經地義,咱們蘇家就這規矩。”
這話一出,最小的長歡、長樂立馬蹦躂著舉手:“大哥!我們也要幹活!我們也要掙錢!”
蘇長安被逗得哈哈大笑,一手一個抱起兩個小丫頭:“你們的活兒更重要——陪著初一、大虎、二虎還有狸奴好好玩,把他們逗開心了就是大功一件,大哥照樣給零花錢!”
兩個小丫頭樂得直拍手,院子裡滿是歡聲笑語。
祖父抽著旱煙,見孩子們安排得井井有條,當即拍闆:“就這麼定了。炒山貨的事,小梅和月丫頭主事,忙不過來就讓令山媳婦和令豐媳婦搭手。收山貨交給怡丫頭和槐花,燒炭那邊……”
他看向蘇長安,沉聲道:“今年木料比去年還多,光靠自家人熬夜看窯不行,讓令田和令武來幫忙,都是本家兄弟,牢靠。明天先起兩座新窯,別到時候手忙腳亂。”
諸事敲定,一家人各自安歇。
次日,蘇家開收山貨的訊息像長了翅膀般傳遍全村,家裡攢了山貨的村民,立馬推車的推車、挑擔的挑擔,湧到了姑姑家的院子裡。
院子裡早已搭好兩個結實的棚子,壘好大竈,寬敞又亮堂。
眾人一進院,瞧見賬桌後坐著的竟是纔到竈台高的長怡和槐花,不少人心裡犯起嘀咕,甚至想開口打趣。
可等看到長怡踮著腳尖,一絲不苟地看秤、報數,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記賬條理清晰。
麵對大人的詢問對答如流,那股遠超年紀的沉穩勁兒,瞬間讓一眾大老爺們把到嘴邊的玩笑話嚥了回去。
“鬆子八斤三兩,三十文一斤,一共二百四十九文!”
“榛子十二斤半,十文一斤,一百二十五文,您點好!”
一筆筆賬算得又快又準,付錢找零半點不含糊。
村民們的懷疑漸漸變成驚訝,最後又化作由衷的讚歎。
賣完山貨揣著銅錢離開時,不少人對著炒製山貨的姑姑誇讚:“令梅,你家這丫頭可太厲害了,這麼靈醒,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姑姑心裡驕傲,臉上卻隻是溫和一笑:“孩子瞎忙活,還望大夥兒多擔待。”
另一邊,炭窯工坊也是熱火朝天。
四叔負責驗收木材,蘇長安和本家的令武叔掄著斧子劈柴、碼放,準備中午就點火燒第一窯炭。
父親則帶著令田叔和請來的幫工,在旁邊空地叮叮噹噹地壘新窯。
縣城那邊,令泉叔帶著精選的木料樣品,趕著騾車前往鋪子。
如今蘇家的縣城山貨鋪,連同令泉叔在內已有五個夥計,三匹騾子三輛車,平日三人駐店、兩人運輸,運轉得十分順暢。
隻是令泉叔最近村裡縣裡兩頭跑,格外忙碌——鋪子裡的夥計四木子今年十九,親事終於定了,正忙著籌備婚禮。
其實今年夏天,給四木子說親的媒人就踏破了門檻,連十六歲的陳栓子都有人打聽,隻是栓子奶奶覺得孫子還小,沒急著應下。
四木子年紀不小,他娘相看幾家後,徵得兒子同意,便把婚事定了下來。
今年二道嶺村喜事一樁接一樁,夏天光結婚的就有好幾戶,
蘇家隨出去的禮錢就不下五兩銀子,更別提做壽、滿月酒的開銷了。
十月末,劉三河風塵僕僕趕來,拉來了兩車山貨、一車木炭,裝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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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錢依舊按老規矩,鬆子八十文,榛子、闆栗五十文。
說起木炭,劉三河有些不好意思:“蘇公子,今年金陵、餘杭那邊冷得厲害,炭價漲得兇,您看這價錢……”
蘇長安擺了擺手,爽快道:“就按去年的價來,一等炭一兩,二等和果木炭六百文,竹炭五百文,三等炭三百文。豐大哥能把炭賣到南邊是本事,我不能趁市價上漲坐地起價,咱們做的是長久買賣。”
劉三河又感慨又敬佩,留下銀子,和蘇長安約好十一月中旬再來,拍著胸脯保證:“公子放心,你有多少山貨木炭,我們豐家都吃得下!”
送走劉三河,蘇家上下幹活的勁頭更足了,日子在炒鍋的嘩啦聲和炭窯的煙火氣裡,平穩又充實地過著。
直到十一月上旬的一天,這份平靜被徹底打破。
蘇長安正在炭窯工坊守著出炭,滿手滿臉都是黑灰,忽然長歡和長樂像兩隻受驚的小兔子,一路狂奔而來,小臉煞白,一人一邊死死拽住他的衣角。
“大哥!大哥!快!快去救小花姐姐!救大熊哥!”長樂帶著哭腔哭喊,長歡也在一旁拚命點頭,急得話都說不完整。
蘇長安心裡咯噔一下,扔下手裡的工具,顧不上擦洗,彎腰一手抱起一個:“別急,慢慢說,在哪兒?”
“在、在村西頭大熊哥家!”長樂指著方向,“來了好多人,要抓小花姐姐!”
蘇長安心知不妙,邁開長腿就往村西跑,懷裡的兩個小丫頭緊緊摟著他的脖子,身子不住發抖。
剛到大熊家那處破敗的院子外,就聽見裡麵雞飛狗跳,夾雜著女人尖利的咒罵和男人的怒喝。
院門大敞著,院裡站著一群穿著體麵卻神色不善的外村人,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僕役。
院子中央,一個半大少年直挺挺跪在冰冷的地上,背上結結實實捱了一扁擔,悶響聽得人揪心。
可少年咬著牙一聲不吭,雙手死死拽著身後瑟瑟發抖的小姑娘——正是蘇小花,跪著的少年是她親哥大熊。
打人的是大熊和小花的親爹,旁邊叉著腰的吊梢眼婦人,是他們的後娘。
長樂一見小花,立馬在蘇長安懷裡掙紮:“大哥,放我下去!”
蘇長安剛放下她,長樂和長歡就像靈活的小貓,哧溜鑽過去,從大熊手裡接過嚇得發抖的小花,連拖帶拽把人護到蘇長安身後。
大熊見妹妹安全了,才鬆了手,依舊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
“怎麼回事?!”一聲威嚴的喝問傳來,村正蘇老柱聞訊趕來,身後跟著幾位村老。
吊梢眼後娘搶先開口,嗓門又尖又利:“村正叔,您來得正好!快給評評理!我給小花說了門好親事,是縣裡於家的少爺,那可是大戶人家,嫁過去就是少奶奶!這死小子不知道聽了誰的挑唆,死活攔著不讓小花出門,哪有這麼當哥的,這不是耽誤妹子前程嗎!”
“你胡說!”大熊猛地擡頭,眼睛赤紅,嘶聲怒吼,“什麼好親事?於家小少爺早死了!他們是要拉小花去配陰婚,是要活埋了我妹子!”
“配陰婚”三個字如同冷水滴進滾油鍋,圍觀的村民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罵聲此起彼伏。
這年頭,賣兒賣女、童養媳、沖喜都時有發生,可配陰婚是要活人給死人陪葬,傷天害理,國法難容!
村正臉色鐵青,看向於家眾人,沉聲質問:“諸位,我村姑娘嫁去貴府,是沖喜還是配陰婚,給句實話!”
於家管家模樣的三角眼男人,一臉不耐,被眾人盯著才勉強拱拱手,語氣硬邦邦的:“貴村收了我家聘禮,人就是於家的,是沖喜還是別的,與你們無關!速速交人,別耽誤吉時!”
“我問你,是沖喜還是配陰婚!”村正上前一步,語氣愈發嚴厲。
三角眼管家冷笑一聲,索性閉口不答。
這時,大熊爹搓著手囁嚅道:“村正,孩子他娘說是沖喜,聘禮都收了二十兩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嫁娶的事……”
“蘇老三!你糊塗啊!”村正怒得指著他的鼻子罵,“二十兩銀子就賣閨女?大熊今年給你掙的就有十幾兩,你家是窮得揭不開鍋了?簡直是被豬油蒙了心!”
後娘立刻尖聲反駁:“村正,話可不能這麼說!父母之命天經地義,你雖是村正,也管不著我家嫁閨女!再說了,管天管地,還能管人家裡事?”
一直冷眼旁觀的蘇長安,輕輕拍了拍躲在身後、死死拽著他衣角的小花,柔聲示意她別怕,又低頭對滿臉淚痕的長樂笑了笑:“沒事,交給大哥。”
他邁步走到院子中央,先對村正點頭示意,隨即看向三角眼管家,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配陰婚觸犯國法,按《禹律》,主使和經手者杖一百、流三千裡,知情協同者同罪。
村正爺爺的問題,我再問一遍,今日來是接人沖喜,還是配陰婚?想清楚再答,若有一字虛言……”
蘇長安沒說完,可平靜眼眸裡透出的寒意,讓三角眼管家心頭一顫。
他早聽說二道嶺村出了個少年官身,深得長公主器重,想必就是眼前這人,年紀雖輕,氣度卻讓人不敢小覷。
三角眼管家心思急轉,連忙擠出笑臉拱手:“這位想必是蘇校尉?失敬失敬,小的離府時,我家少爺……尚在。”
這話滑頭得很,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蘇長安點點頭,不再看他,轉而看向臉色變幻的後娘:“你收錢的時候,對方告訴你是沖喜還是配陰婚?”
後娘被蘇長安的目光盯得發毛,可想到那二十兩銀子,依舊梗著脖子:“我家的事,跟你有什麼相幹?”
蘇長安輕笑一聲,笑容卻沒半分溫度:“你家姓蘇,既是蘇氏族人,村裡的事我就管得著。”
後娘被噎得語塞,眼神躲閃,嘴裡還小聲嘀咕著不敬的話。
村正聽得真切,氣得臉色發黑,胸膛劇烈起伏。
他狠狠瞪了一眼縮著脖子的蘇老三,又看向蠻不講理的後娘,怒極反笑:“好你個蘇老三,娶了這麼個忘本的婆娘!”
村正猛地轉身,對著身後的後生嘶吼:“去!敲鐘!開祠堂!請族老!所有蘇姓男丁,祠堂集合!今日,咱們蘇家要清理門戶!”
沉渾急促的鐘聲驟然響起,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響徹了二道嶺村冬日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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