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的話音剛落,眾人立刻朝著四叔的院子狂奔而去。
祖母一拍大腿,腳步匆匆往四房趕,嘴裡不住唸叨:“這日子可算到了!”
一家子的心瞬間懸到了嗓子眼。
四嬸這胎懷得格外辛苦,預產期也比推算的晚了好些天,全家人這些天整日提心弔膽,就等著臨盆的動靜。
接生婆早就被請到家裡住下,足足請了兩位穩妥的老手。
不光村裡的牛郎中被提前請來,縣裡回春堂的紀郎中,更是被蘇家花重金用馬車專程接來,一直在客房靜靜候著。
紀郎中還特意帶了不少壓箱底的珍貴藥材,就怕有突髮狀況。
三嬸剛出月子,抱著小初一在自家門口急得團團轉,想過去瞧瞧,又怕孩子受風著涼,隻能在原地幹著急。
懷裡的小初一像是感應到家裡緊張的氣氛,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三嬸連忙抱著孩子回屋哄勸。
四叔院裡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陳姥爺和陳姥姥接到訊息,也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
產房裡,四嬸的痛呼聲一陣緊過一陣,聽得門外眾人頭皮發麻。
蘇長安快步走到廂房,找到等候的紀郎中,開門見山:“紀先生,您帶來的好葯,是不是非得等四嬸遇險才能用?”
紀郎中愣了一下,連忙回道:“倒不是不能現在用,隻是這些藥材太過珍貴,此刻就用未免有些浪費……”
“沒啥浪費的!”蘇長安斬釘截鐵,語氣不容置疑,“再珍貴的葯,也比不上我四嬸的性命!您儘管放手用藥,銀子我們蘇家絕不含糊!”
祖父、父親和三叔也立刻圍了上來,連聲附和:“對!請先生務必用最好的葯,一定要保大人平安!”
紀郎中見蘇家態度如此堅決,也不再遲疑,當即取出備好的百年老參切片和家傳保命丸,親自送進了產房。
或許是靈藥起效,又或許是四嬸二十一歲,身子骨本就結實,約莫一個時辰後,產房裡終於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
“生了!生了!”守在門外的四叔蘇長平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很快,一位接生婆抱著繈褓走了出來,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反倒神色凝重:“恭喜東家,是個小少爺。隻是老身摸著,夫人肚子裡……好像還有孩子。”
話音剛落,產房裡再次傳來四嬸壓抑的痛呼。
“還有一個?”四叔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另一位接生婆探出頭,額頭上滿是冷汗,聲音發顫:“不是一個……看這動靜,怕是還有兩個!”
三、三個?!眾人徹底驚呆了,雙胞胎本就罕見,三胞胎更是聞所未聞!
最先出來的接生婆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東家,老身得問一句,若是萬一有不測,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保大人!”四叔想都沒想,赤紅著眼嘶吼道,“保我娘子!無論如何都要保我娘子平安!”
他甚至沒看一眼剛降生的大兒子,滿心滿眼都是產房裡的妻子。
祖母抹了把眼淚,上前接過那個瘦小的嬰兒,緊緊抱在懷裡,心疼得不行。
產房內,四嬸的呻吟聲時高時低,死死揪著所有人的心。
蘇長安緊緊攥著拳頭,父親和三叔蹲在牆角,把頭埋得極低,祖父則背著手,在院子裡一圈圈踱步,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又熬了近兩個時辰,天色將黑未黑之際,產房裡終於再次傳出嬰兒的啼哭,兩聲一前一後,其中一聲卻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房門開啟,紀郎中一臉疲憊地走出來,對著迎上來的蘇家人點了點頭:“母子平安。四夫人底子好,隻是力竭虛脫,好好將養就行。二少爺也是個小子,雖說瘦弱些,倒無大礙。隻是……”
他頓了頓,輕嘆一聲:“三小姐是個閨女,先天不足,氣息微弱得很。我和牛郎中已經盡了全力,接下來,就看這小丫頭自己能不能熬過今夜了。”
四叔早已衝進房裡,撲到床邊緊緊握住四嬸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寶玉,你怎麼樣?嚇死我了……咱以後不生了,再也不生了,就這三個孩子,夠了,真的夠了……”
四嬸臉色蒼白如紙,渾身被汗水浸透,虛弱地扯出一抹笑,艱難地轉頭:“傻話……孩子……都抱來我看看……”
三個小小的繈褓被放在她身邊,老大睡得安穩,老二小聲哼唧著,最小的女兒卻幾乎沒什麼聲息,小小的胸膛隻有微弱的起伏。
四嬸看著那團小小的生命,眼淚無聲滾落,滿是心疼與自責:“是我沒用,沒給孩子們一個好身子……”
這一夜,蘇家徹夜未眠,上房和廂房的燈整整亮了一宿,所有人都在默默祈禱,盼著那個還沒來得及睜眼的小生命,能闖過這道鬼門關。
夜再長,終會迎來黎明。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守了一夜的祖母輕手輕腳地掀開小閨女的繈褓,仔細一看,瞬間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壓低聲音對身旁熬紅了眼的陳姥姥說:“排出來了!胎便排出來了!”
紀郎中和牛郎中聞訊趕來檢視,緊繃的神色終於舒緩,相視點頭:“腸腑已通,穢物排出,最兇險的一關,算是闖過來了。”
紀郎中沉吟道:“接下來,就看孩子能不能吃奶蓄力了。”
天色微亮,產房裡又傳來好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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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和陳姥姥滿臉喜氣地走出來,對著院裡翹首以盼的眾人笑道:“吃了!狸奴剛才嘬了幾口奶,已經睡著了,呼吸也比夜裡輕快多了!”
兩位郎中再次進屋診視,半晌後出來,臉上終於露出真切的笑意。紀郎中對著蘇家長輩拱手道:“恭喜!小千金脈息雖仍細弱,但已漸趨平穩,生機復甦,此劫算是渡過了!往後精心將養,慢慢調補,定能健康長大。”
“好!好!好!”祖父連說三個好字,眼圈都紅了。
祖母更是喜極而泣,雙手合十對著四方不停作揖:“多謝菩薩保佑!多謝祖宗保佑!”
懸著的心終於落地,熬了一夜的疲憊瞬間湧了上來。
祖母開始催著眾人去休息:“老二、老三,趕緊去眯一會兒,天亮還要去縣裡交糧稅!老二家的,回屋躺會兒,中午再來換小梅!老四……”
“娘,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四叔啞著嗓子,目光一刻不離床上昏睡的妻子和三個孩子,誰勸都不肯動。
蘇長安和大姐也被攆回去補覺,等他一覺醒來,已經是晌午。
娘親正在竈間張羅午飯,見他起來,一邊盛飯一邊說:“紀郎中晌午前又給狸奴診了一回,說情況都好,開了調理的方子,抓完葯就回縣城了。
你爺給了他一千兩銀子,大半是藥材錢,還托他再配些溫補的藥丸,給你四嬸和狸奴備著。你陳姥爺想掏錢,你爺沒讓。也給了牛郎中五十兩謝禮。”
蘇長安揉著眼睛坐下:“爺做得對,咱家不差這些錢。”
“還有個事,”娘親接著說,“你爺說,大後天給狸奴辦洗三,順便把初一的周月也一起辦了。初一滿月那會兒趕上秋收,忙得沒顧上,眼下正好雙喜臨門。”
“辦!必須辦!”蘇長安扒了一口飯,含糊地應道。
娘親有些顧慮:“就是咱莊戶人家,平常不興辦洗三,怕有人說咱家有了點錢就顯擺……”
“誰敢說嘴?”蘇長安放下碗,眉頭一揚,“給我妹妹祈福,天經地義!誰有意見,讓他來找我這個六品武散官說!”
娘親沒好氣地嗔了他一眼:“瞧你能的!你爺也說了,不大辦,不收禮,就請些實在親戚和親近的鄉鄰,自家人熱鬧熱鬧,給孩子們添添福氣。”
“娘說得在理。”蘇長安笑了,“山貨生意這幾天先停一停,等辦完喜事再說,不差這幾天。”
吃完飯,蘇長安便去了四嬸屋裡。
大姐正陪著四嬸小聲說話,四嬸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有了神采。
三個小繈褓並排放在炕邊,老大取名大虎,睡得四仰八叉,老二二虎偶爾蠕動一下,最小的狸奴蜷成小小的一團,呼吸細微卻平穩。
四叔靠在炕沿上,眼睛熬得通紅,卻捨不得挪開目光。
血緣真是奇妙,蘇長安看著這三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小生命,心裡“責任”二字愈發清晰沉重,他暗暗發誓,一定要護著他們平安長大,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三天後,蘇家小院一大早就熱鬧非凡。
恰逢學堂旬休,幾位先生都被請了過來,呂先生、施先生、沈先生和落戶村裡的鄭先生,都帶著吉祥禮物登門道喜。
沈昭秀才和四叔是同窗,看著老同學一下子成了三個孩子的爹,再瞧瞧炕上的小不點,又是羨慕又是感慨,一個勁地拍著四叔的肩膀道喜。
院子裡,長青、長寧領著一群半大孩子追跑打鬧,笑聲震得屋頂都快掀了。
長山和姑奶奶家的二毛趴在炕沿邊,對著四個娃娃品頭論足,爭論著孩子像爹還是像娘。
祖母和幾位相熟的老太太坐在裡屋,圍著孩子說著吉祥話,交流帶娃心得,滿屋子都是慈愛。
娘親、姑姑、大姐和幫忙的嬸子們在廚房裡忙得團團轉,原本預備了十桌席麵,可趕來的鄉親越來越多,眼看就要不夠坐了。
剛到巳時,村口傳來一陣車馬聲,一隊衣著整齊、訓練有素的人馬徑直來到蘇家院外。
蘇長安迎出去一看,連忙上前行禮:“見過上官大人。”
來人正是前幾日隨長公主前來的女官上官婧,她擡手虛扶,語氣平和:“蘇校尉不必多禮,我奉殿下之命前來送東西。前些時日秋收繁忙,怕打擾農事,故而拖到今日,還望海涵。”
說罷,隨行護衛擡上來十幾個沉甸甸的大木箱,上官婧指著箱子道:“這是殿下書庫中的各類書籍抄本,共計三千二百四十七冊。
殿下吩咐,望蘇校尉用好這些書,辦好鄉學,開啟民智,培育良才。”
三千多冊書!
蘇長安心頭一震,連忙躬身:“請上官大人回稟殿下,臣蘇長安定不負所托,竭盡全力!”
緊接著,兩名護衛又擡上來一個長五尺、寬一尺的深色木匣,分量極重。
“這是殿下命將作監大匠,為蘇校尉重新鍛造的兵器。”
上官婧示意開啟匣子,隻見黑絨之上,躺著一柄通體黝黑、隱現暗紋的鐵鐧,比蘇長安之前的更長更厚,煞氣凜然,旁邊還放著幾卷鐧法、棍譜、錘法帛書。
“殿下知曉校尉力大,特意加重打造,還尋來功法秘籍,望校尉勤加習練,莫負天賜神力。”
蘇長安深吸一口氣,鄭重抱拳:“長安謹記殿下教誨!”
公事交代完畢,上官婧也聞到了院裡的飯菜香,蘇長安連忙笑著邀請:“今日恰逢舍妹洗三之喜,寒舍略備薄酒,還請大人賞光。”
上官婧略一沉吟,點頭應允,解下一枚雲紋玉佩遞過來:“叨擾了,這枚玉佩就當是給小千金的洗三賀禮,願她平安康健。”
蘇長安雙手接過,將上官婧一行請到內院清凈的席麵落座,隨即轉身衝進廚房:“姑!大姐!趕緊加兩桌席麵,有貴客到了!”
廚房裡頓時響起一陣喜悅的忙亂,鍋鏟碰撞聲、說笑聲、孩童嬉鬧聲、賓客寒暄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蘇家小院最溫暖的煙火樂章。
這滿是書香、飯香與新生喜悅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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