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長安從炕上起身,隻覺頭腦格外清明。
他隨手拿起炭筆,在昨夜未完成的圖紙上添了幾筆,原本糾纏不清的線條與比例,此刻竟變得清晰順眼,筆下也順暢了許多。
他趁著早飯前的空隙,接連畫完好幾張,放下筆時,圖紙規整分明,關鍵位置還細心補上了註解。
蘇長安舉著圖紙,看著橫平豎直的線條,忍不住咧嘴笑出聲,就連吃飯時都止不住歡喜。
娘親瞧見他這模樣,笑著嗔怪:“一大早就樂個不停,遇上什麼好事了?”
蘇長安眉飛色舞地回道:“娘,您不知道!昨天還為圖紙愁得薅頭髮,今早忽然就開竅了,畫得特別順利!照這速度,頂多兩三天,全套圖紙就能完工!”
祖父坐在桌邊抽著旱煙,聞言笑道:“開竅是好事,可水車這物件門道多,急不得,得慢慢琢磨。”
“爺爺,我明白。”蘇長安端起粥碗,“您和三叔準備木料的事,有眉目了嗎?”
三叔蘇令湖接過話頭:“昨日在村裡隻收了一根結實的老柏木,其他沒合用的料子。我一會兒先去上水村看看,實在不行就去鎮上木料行。”
“料子不能將就,該花的錢就花。”蘇長安扒了口粥,“實在找不到,我就進山砍幾棵好樹回來。”
祖父磕了磕煙袋鍋:“這事你放心,我和你三叔心裡有數。今日我正好跟你三爺爺去趟縣裡,他添置石匠工具,我也去看看合用的鐵件和巧工具。”
一家人吃完早飯,便各自忙活起來。
蘇長安跟著父親蘇令河,還有村裡幾位擅長修渠壘壩的老把式,一同前往村東頭選定的“鬼見愁”河灣。
幾人圍著河段反覆檢視、比劃商議,最終都認可了這個位置。
一位鬍子花白的叔公點頭道:“長安娃子眼光不錯,這地方雖險,可水勢足,建工坊的地基也平整,就是河岸得用大石壘牢固,不然經不住水流衝擊。”
父親和幾位叔伯當即蹲在岸邊,用樹枝在地上勾畫方案,商量開路、壘岸的細節。
蘇長安見插不上手,便跟父親打了招呼,回家繼續完善圖紙。
剛畫完兩張,院門外便傳來腳步聲,是村正家的蘇令瑞來了。
他笑著進屋坐下,開口說起學堂上半年的賬目,還有先生們對下半年的規劃。
蘇令瑞一筆一筆算得仔細,最後嘆道:“若想把學堂辦好,往後開銷不小,光是筆墨紙張、冬日炭火,一年就得兩千兩。
長安,我知道你能掙錢,可總這麼大包大攬也不是長久之計,村裡各家也該出份力。
尤其是紙張,上半年平均一人就要三兩銀子,下半年用量隻會更多。”
蘇長安心裡清楚,自己並非不能從係統獲取造紙之法,可此事牽一髮而動全身,貿然拿出隻會惹來麻煩,隻能暫時壓下念頭。
他笑著勸慰蘇令瑞:“令瑞叔,老話講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咱們村現在是富了,可富貴沒有根基,終究是空中樓閣。現在花些錢培養出讀書種子,將來全村都能沾光,這錢花得值。”
蘇令瑞見他心意已決,便不再勸說,轉而說起先生們的情況:“幾位先生暑假要回家半個月,不耽誤九月開學。
隻是沈昭先生心思恐怕不在學堂了,他年薪六十兩,攢夠盤纏最晚後年就要備考鄉試,施先生也差不多。
真心想留下的,隻有呂先生和鄭老童生,鄭先生還托我問能不能在村裡落戶。”
“這是大好事!”蘇長安眼睛一亮,“您替我轉告鄭先生,若他願意落戶,我個人出二十兩安家費。這話也放出去,秀才願來落戶,安家費五十兩;若是舉人老爺,這已經不是銀子能衡量的了,不過我會奉上五百兩以表誠心!”
蘇令瑞聽得咋舌,連連點頭應下。
他又提起昨日範家賠償的二百兩銀子,已經交給石岩,石岩今日便回石家坳處理分宗之事。
蘇長安沉吟片刻,隻說盡人事聽天命,實在不行他再出麵幫忙。
兩人隨後商定了學堂下半年的章程:九月初一開學,九月末放十天農忙假,平日每旬休一天,寒假從臘月中旬放到二月中旬。
蘇令瑞還提議,假期學堂白日開放,供孩子讀書用功,隻需有人看顧。
蘇長安當即應允,將此事託付給他。
送走蘇令瑞,蘇長安便全身心撲在圖紙上。
接下來三天,他幾乎廢寢忘食,終於將整套水力工坊的詳圖全部畫完。
圖紙完工當日,他興沖沖拿給祖父和三叔講解,可兩人看完,臉上並無喜色,反而神色凝重。
蘇長安心裡一緊:“爺爺,三叔,是哪裡有問題?”
祖父抽了口煙,緩緩道:“圖是好圖,想法也巧,可這物件太大、太複雜,很多關節光看圖,心裡還是沒底。”
蘇長安略一思索,立刻有了主意:“那咱們先不做大的,做個小模型練手!把所有機關榫卯都試一遍,成了心裡有底,不成也不費料,還能找出毛病。”
祖父和三叔眼前一亮,當即拍闆:“這法子穩當!就這麼辦,明日開工!”
說幹就幹,接下來幾日,祖父院裡鋸子、刨子、鑿子的聲音此起彼伏。
祖父和三叔埋頭製作,還請來村裡手藝最好的老木匠、老石匠幫忙,一群老人圍著小小的木頭骨架爭論不休,又時常因豁然開朗而放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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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長安插不上手藝活,便日日端茶送水。
小長青則跟在三叔身後遞工具、認木紋,偶爾冒出幾句天真有趣的話,逗得眾人開懷。
祖父私下對蘇長安說,長青是塊做木匠的好料子,腦子活、手腳穩,比三叔年輕時還要靈光。
忙活了五天,一架袖珍的水車連帶著小小的磨盤和榨油機模型,終於做了出來。
幾位老師傅寶貝似的捧著,一路小心翼翼捧到村邊水緩處,彷彿手裡托著的不是木頭架子,而是比金銀還要貴重的物件。
蘇長安蹲在一旁,輕輕將小水車往水流裡一放。
起初,小水車隻是晃了晃,眾人的心也跟著一提。
下一刻,水流打在葉片上,小小的輪子猛地一轉。
“吱呀——吱呀——”
輕脆卻清晰的機械聲響起。
水車越轉越穩,通過細巧的木軸,連帶著旁邊的小磨盤跟著轉動,壓油機的連桿也一上一下動了起來。
靜。
方纔還在低聲議論的老木匠、老石匠,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
三爺爺伸手扶住自己的鬍子,生怕激動得抖斷了。
祖父站在最前,那雙摸了一輩子木頭的手,都不易察覺地微微發顫。
“轉了……真轉了!”
“連磨盤都跟著動!這力道,這巧勁……絕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見這玩意兒!”
“長安這娃,真是……真是神仙心思啊!”
歡呼聲不是炸開,而是從心口裡一層層湧出來,帶著不敢置信的敬畏。
祖父長長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眼眶都有些發熱,重重拍在三叔肩上:
“聽見沒?聽見沒!路子成了!咱們真能做成!”
三叔嘴唇哆嗦,半天隻憋出一句:“造……造更大的!現在就造!”
蘇長安看著眼前這一幕,也終於放下心來。
蘇長安見長輩們連日勞累,想勸他們歇息幾日,可眾人全都精神抖擻,執意趁熱打鐵。
祖父一錘定音,更大的木料被運進院子,建造真正水車工坊的工序,正式拉開序幕。
日子在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中飛速流逝,轉眼便到了八月十四。
去年因姑姑的事,娘親和三嬸沒能回孃家送中秋禮,今年蘇長安早早就備好了各色節禮。
十四、十五兩日,作坊全部放假,讓做工的媳婦姑娘們回家團聚。
辰時一過,蘇家幾路人馬陸續出發。
四叔蘇令海帶著身懷六甲的四嬸先行,禮物是一隻肥鵝和一條鹿腿。
四嬸的肚子比晚懷孕一個月的三嬸還要大,村裡人都私下說怕是雙胎,全家既歡喜又擔憂,每日都精心照料,牛郎中也定時前來診脈。
接著是三叔一家回林家村,林姥姥見到大腹便便的女兒,嘴上埋怨不該顛簸回來,轉身就鑽進廚房做飯。
林姥爺則拉著兩個外孫問長問短,聽聞長山在學堂考了第三,樂得合不攏嘴,連連誇讚蘇家教得好。
蘇長安則和父母帶著長樂、長寧趕往麥香村。
姥爺姥姥見到他們,喜不自勝,如今因碼頭快餐店的進項,舅舅們家境寬裕不少,家中處處透著鬆快。
姥爺對蘇長安要建的水車格外感興趣,仔細詢問後說道:“我們村後山也有急水河,和你們那差不多,要是水車真成了,咱們村也能照著建一個。”
蘇長安連忙應道:“姥爺,大水車再有三四天就能安裝,到時候您和村正一起過來瞧瞧,真能成的話,水磨坊對村裡可是大好事。”
姥爺滿口答應,當即決定這幾日就和村正商議。
在姥爺家熱熱鬧鬧吃過午飯,蘇長安一家便套車返程。
半躺在鋪著軟墊的騾車裡,長樂和長寧頭靠著頭睡得香甜,娘親靠在車壁上,目光溫柔地看著孩子,父親在前頭慢悠悠趕車,嘴裡哼著小調。
夕陽將天邊染成暖金色,道路兩旁即將成熟的莊稼隨風起伏,泛起層層波浪。
蘇長安閉上眼,感受著車身輕微的搖晃,聽著家人安穩的呼吸聲,也不自覺跟著父親哼起小調。
一種平靜而充盈的滿足感,如同初秋傍晚的微風,溫柔地將他整個人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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