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二道嶺村。
範家會不會來人還不確定,準備上學堂裡的娃娃們卻早已心提到了嗓子眼——今天是期末考。
這考試是蘇長安提議的。學堂啟蒙,寒暑假期照常,功課也不能少,考試便是為了看看孩子們究竟學進多少東西,挑出好苗子重點培養。
他也說得明白,一次不算數,下半年再考一次,兩次綜合評判更穩妥。
幾位先生商量後,都覺得在理,當即應下。
考試內容也由蘇長安定了大方向:學問考組詞、造句、默寫,算學隻測簡單加減,具體出題交由先生們負責。
早飯時,長寧、長青兄弟垂著腦袋,碗裡的粥攪了半天沒動幾口。
身後的小長山卻興奮得嘰嘰喳喳,隻因蘇長安早放了話:三人誰考第一,賞一兩銀子;進學堂前十,再加一兩;名次每進一名,多賞一兩。若是考了倒數,便乖乖在家抄書一個月。
巳時左右,蘇長安等到了該來的人。
範家家主登了門,一見麵就連連作揖賠不是,態度擺得極低。
他留下了二百兩雪花銀,還有一封休書。
“蘇公子,實在對不住!這事兒,是我那不成器的二弟背著我乾的!我已經把他腿打折了,在家養著,實在沒法親自來賠罪,還請您千萬海涵!”
範家主說著,拍了拍手。
不多時,一個被捆成粽子似的人被拖了進來,正是石林。
他嘴裡塞著布,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眼裡滿是恐懼。
範家主又道:“這封休書,根本做不得數!我已經去石家打聽過了,這完全是石林一個人起的壞心!石劉氏賢惠,半點沒犯‘七出’之條!他們石家的族長也親口說了,石劉氏是石家的好媳婦,這休書,族裡不認!讓我自行處置。”
“而且,我還特意去縣衙問了,這休書也沒在衙門裡報備過,就是一張徹頭徹尾的假貨!蘇公子,您看……我讓這賊子,把這假休書生吞下去,給您和石夫人出出氣,如何?”
蘇長安聽了,笑了笑:“範老爺,這石林騙的是你們範家,怎麼處置,是您範家的事,我就不摻和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平緩:“不過,我多句嘴。吃張紙下去,頂多脹脹肚子,怕是……不太能讓這種人生出記性。您說呢,範老爺?”
範家主看著蘇長安臉上的笑,心裡猛地一突,立刻賠笑道:“蘇公子說得是!是範某糊塗了!”
“那這人我就帶回去‘好好’處置。改日,範某在縣裡略備薄酒,還望蘇公子務必賞光。”
蘇長安點點頭:“好說,靜候佳音。”
範家主離開二道嶺村,坐上馬車,那顆一直“砰砰”亂跳的心,纔算落回了肚子裡。
天知道,昨天夜裡,一個黑衣人拿著總督府的令牌找到他,隻丟下一句:“若不能讓蘇長安滿意,他白日裡說的話,就會成真。”
範家主當時心裡那點僥倖和算計,瞬間碎了個乾淨。
他原本覺得,這事兒他範家談不上有大錯,無非是下人辦事不妥。
盤算著過幾日請蘇長安到縣裡喝頓酒,說和說和,順便結交一番,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可那塊冷冰冰的令牌,讓他瞬間清醒。
他連夜打點了厚禮,處置了惹事的二弟,又馬不停蹄地打點好石家那邊,天一亮就趕了過來。
那黑衣人,正是段五叔的義子。見範家主安排得如此“上道”,滿意地點點頭,身影一閃便消失了。
他之前接到長公主的密令,暗中看顧蘇長安,能幫則幫,務必讓他安穩過著小日子,旁的麻煩,自有他們料理。
送走範家主,蘇長安回到屋裡,覺得這事兒應該算是了了。
石林最後是死是活他不關心,總之,絕不會再出現在他麵前了。
下一件,就是“分宗”。
既然有錢能使鬼推磨,他得找個機會,好好跟石家那位族長“聊聊”。
他相信,在一個爛賭鬼和一個將來有望中秀才、甚至中舉的讀書人之間,隻要族長腦子不糊塗,就知道該怎麼選。
這幾日,父親蘇令河已帶人將劉三河送來的果苗栽到了新買的荒山上,又跟他提起榨油的事。
蘇長安早有打算,還悄悄在係統花五百積分,換了水車、榨油機、磨盤的全套圖紙。
唯一的難題,是選址。
他在村外轉了數日,最終看中姑姑家向東二裡處的一段河道。
山上流下的河水常年不斷,此處河道驟窄,水深流急,是村裡明令禁止孩子靠近的禁地,水深能沒過兩個成年人,極易卷人落水。
此處河水最終匯入村邊的清水河,交匯處水流平緩,村民常去撈魚。
可最大的問題是沒路,所謂的路,不過是野獸踩出的痕跡。蘇長安看中的正是水流最急、落差最大的地段,若要修建水車,工程不小。
無奈之下,他隻能暫且定下此處。
送走範家主後,他又去河邊轉了一圈,反覆盤算水車磨坊與油坊的建造佈局。
晚飯時,蘇長安笑著問長寧、長青考得如何,兩人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小長山卻信心滿滿,揚言能進前十。
蘇長安並未責怪兄弟二人,在他看來,人各有路。
長青有木匠天賦,長寧喜歡下地勞作,讀書從不是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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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與三叔雖數落了幾句,也隻是讓他們在學堂用心聽課。
不一會兒,這哥倆就把小長山“架”走了,緊接著,院裡就傳來長山“求救”的嬉鬧聲。
蘇長安笑著搖搖頭,沒去管他們兄弟玩鬧。
蘇長安轉而鄭重地向祖父、父親和三叔提出修建水車工坊的想法。
祖父十分支援,隻擔心水車工藝複雜,未必能造出來。
蘇長安寬慰道,實在不行便外請老師傅,他相信家人的手藝。
祖父笑了笑:“我年輕時倒是見過水車。長安,你跟爺爺說說,你想弄的水車,大概是個啥模樣?”
蘇長安便憑著係統圖紙給他的印象,連說帶比劃,跟祖父和三叔大緻講了講。
可說完自己也覺得,光靠嘴說太含糊,便道:“這樣說不清楚,我儘快把圖樣畫出來。這幾日,爺爺和三叔可以先預備著木料。選好的那塊地,也得平整出來,這事兒得麻煩爹了。”
父親蘇令河點頭:“這事兒簡單。明天你帶我去瞧瞧你看中的地方,我也再找幾位老把式合計合計,看有沒有更合適的地界。”
八月初一,學堂上半年最後一天。
今兒不用講課,幾位先生按班把娃娃們的成績公佈了,並嚴令他們回家必須如實告訴爹孃,不許撒謊,更不許隱瞞。
娃娃們自然連連保證。
接著,便是念榜的時候了。
蘇長安在家裡,先接待了來拉蚊香的劉三河劉掌櫃。
劉掌櫃也沒多寒暄,招呼夥計麻利裝車,留下銀子便告辭了。
隻是順帶著,又買了一些粉條和蘑菇醬。
劉掌櫃前腳剛走,後腳江楓眠江老闆竟親自登門了。
江老闆開門見山,就是為粉條和蘑菇醬的方子來的。
他表示,江家願意買下製作方法,並且承諾,蘇家做出多少,江家就收購多少。
“不瞞蘇老弟,我江家正在著力打通西域的商路,這粉條耐儲存,正是一大助力。何況,我江家的商隊不止走西域,雖不敢說遍佈禹國,但整個北方,還是走得通的。”江老闆說得誠懇。
蘇長安聽後笑道:“江老闆,這方子說破了不值什麼錢,也沒太多訣竅。您真想學,去看一遍就會了。”
江老闆卻擺手:“蘇老弟此言差矣。世間的方子,大多就隔著一層窗戶紙,捅不破就是不知道。你能想出來,便是你的本事。我江家,萬萬不能白拿。”
最後,兩人商定,江家出五百兩銀子買斷方子,但同時必須履行包銷蘇家所有粉條和蘑菇醬的承諾。
江老闆笑著保證:“蘇老弟放心。”
簽好契約,蘇長安便領著江老闆和他帶來的幾名老師傅,現場看了粉條的製作和蘑菇醬的炒製過程。
那幾位老師傅邊看邊暗暗點頭,向江老闆遞去確認的眼色。
這時,四叔蘇令海也已將一些關鍵的注意事項飛快地書寫下來。
江老闆拿著這份“秘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並說明日就派何管事來拉第一批貨。
至此,蘇長安心裡一塊大石纔算落地。
這兩樣新營生,總算可以放開手腳去做了。
中午,放榜訊息傳回。
整個學堂的頭名,是姑奶奶家的二毛。
蘇長安得知,打心眼裡高興,這真是苦盡甘來。
小長山考了第三名,第二名是外村上水村的一個孩子,叫崔大虎。
對此,小長山還有點不服氣。沒考過二毛他認,二毛平時功課就比他紮實。可沒考過催大虎,他就不大樂意了。
蘇長安寬慰了他幾句,併當場兌現諾言,獎勵了他八兩銀子。
長山捧著銀子,眼睛亮了,小心地問:“大哥,我……我想用這銀子去買些筆墨,行嗎?”
蘇長安笑道:“行啊!明兒讓你四叔帶你去鎮上,想買啥就買啥,銀子不夠,家裡給你兜底。”
這時,被各自老爹教育完、悶悶不樂的長青和長寧從屋裡出來,一聽明天長山要跟四叔去鎮上,眼睛立馬亮了,嚷嚷著也要跟去。
蘇長安不等父親和三叔發話,便道:“想去就去吧。上了這麼些日子的學,去鎮上走走看看也好。但一定要聽四叔的話!四叔還要給四嬸和三嬸買些補品,你們幫著拿拿東西。”
長青和長寧連忙點頭,保證一定聽話,還會幫忙。
吃過午飯,蘇長安便回屋埋頭畫圖紙。
三叔幫他做了簡易圓規,他削好炭筆,可係統圖紙太過複雜,一下午廢了無數紙張,才勉強畫出兩張能用的,剩下的細節圖讓他頭疼不已。
晚飯都沒吃好,臨睡前,他還在床上嘀咕,抱怨係統不能直接讓他學會畫圖。
他唸叨著,沉沉睡去。窗外月色正好。
而在他意識最深、最沉的地方,那麵始終沉默的係統麵闆,此刻卻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
積分餘額,從“1450”悄然跳變成了“950”。
一股清涼、縹緲,卻又無比清晰的“波動”,如同深夜無聲落下的露水,緩緩浸入他疲憊的腦海深處……關於圖形、結構、空間的一切混沌認知,正在被悄然梳理、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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