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安一家三口踏著最後一縷天光邁進家門,那股熟悉的草木清氣混著飯菜香,暖烘烘地撲了個滿懷。
院子裡,蘇家眾人早就等著了。三個小豆丁排排坐在門檻上,手托著腮,眼巴巴地瞅著門口,像三隻等著餵食的雛鳥。
“都賣光了。”蘇父放下肩上的空桶,臉上帶著勞碌一天後舒心的笑,把幾個沉甸甸的布袋擱在地上,“下午現錢少些,六十六文。糧食換得多。”
蘇奶奶接過那個稍小的荷包,在手裡掂了掂,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不少了,不少了!老二,你以前去縣上碼頭扛大包,一天累死累活,腰都直不起來,也才掙二十來文。這才一天工夫,一百多文現錢到手,還有這麼些實在糧食,天下哪有這麼好的營生!”
祖父也笑眯眯的,沒去看錢,而是指著牆角幾個剛刷洗過、泛著水光的大木桶:“長安,瞧瞧,這幾個桶咋樣?下午我跟你三叔拾掇出來的。”
蘇長安過去細看。好傢夥,這桶比下午用的大了整整一圈,桶壁厚實,敲上去梆梆響。“夠大!爺爺,這桶一準能裝一百多碗!明天咱就用它,保準能換回更多銅闆和糧食!”
晚飯端上桌,依舊是神仙豆腐唱主角。但氣氛截然不同了,一種踏實而熱烈的希望,在每個人眉梢眼角流動,連油燈的光都顯得格外亮堂。
長歡、長樂、長山三個小豆丁挺著小胸脯,爭搶著彙報戰績。
“大哥,我洗了五把葉子!可乾淨了!”
“我洗了六把!我還幫三嬸燒火了!”
“我……我給奶奶遞闆凳了!”
蘇長安挨個揉了腦袋,許下諾言:“都乖!都是家裡的功臣!過幾天鎮上大集,大哥給你們買飴糖,割肥肉!”
三個小的眼睛“唰”地亮了,扒飯的勁頭猛得像是要跟碗比力氣,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飯後,蘇奶奶領著幾個小的在院裡遛彎消食,哼著不成調的山歌。
堂屋裡,油燈如豆,映著一家大人臉上放鬆又充滿幹勁兒的神情。
三嬸林氏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猶豫著,覷了覷父親蘇令河的臉色,低聲道:“二哥,有樁事……下午我在井台邊洗衣裳,聽隔壁五嬸學舌,說村裡幾個長舌婦嚼咕,說咱家天天可著半坡頭那點臭葉子薅,那是村裡的山頭,是大家的東西,不能可著咱一家禍禍完了……”
母親張氏一聽就惱了,手裡的抹布“啪”地摔在盆沿上:“準是北頭胡大石家攛掇的!自家心術不正,就見不得別人鍋裡起油星!”
蘇長安在記憶裡翻出了線頭——是了,前幾年家裡最難的時候,胡大石家想招四叔入贅,拿十兩銀子救急。爺爺奶奶硬撐著沒點頭,四叔自己更是寧死不從。
打那以後,胡家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祖父手藝好,本還有些老主顧念著情分想來找補,也被胡家明裡暗裡嚼舌頭,攪黃了好幾回。
蘇父看向祖父,眉頭擰了起來:“爹,村正那邊……咋個說法?”
祖父磕了磕早就熄了的煙鍋,聲音穩當:“村正明理,說了,隻要不傷著樹根,葉子隨便摘。讓咱甭理會那些閑篇子。”
蘇長安聽了,點點頭,心裡那點模糊的念頭卻清晰起來。他看向家人,目光平靜,聲音不高,卻讓大家都靜了下來。
“爺爺,爹,既然有人開了這個口……那從明兒起,咱家自己人,就先不去半坡頭摘葉子了。”
屋裡霎時一靜。
“不摘了?”三叔急了,差點站起來,“那咱這剛開張的生意……”
蘇長安擺擺手,示意三叔稍安勿躁。
祖父深深看了長孫一眼:“長安,你有啥想法,敞開說。咱一家人,一起合計。”
“我是這麼想的。”蘇長安條理清晰,“明天,咱兵分兩路。我和四叔、大姐去靠山村。爹、娘和三叔,去黃竹村。人手一散開,家裡就剩爺、奶、三嬸,帶著長青、長寧和三個小的。哪還有空專門去摘那麼多葉子?”
他頓了頓,看著大人們深思的臉,丟擲真正的打算:“那半坡頭的樹是公家的,誰都能摘。可摘回來,要洗凈、瀝幹,費工費時。咱不如……放出話去,咱家收這洗凈的臭葉子。論背簍算,洗得乾乾淨淨、瀝幹水的一背簍,咱出一文錢收。明兒個先收三十背簍,看看情形。”
“花錢收?”父親倒吸一口氣,和旁邊同樣一臉肉疼的三叔、四叔交換了個眼神。
這銅闆還沒捂熱乎呢!
母親也遲疑了:“長安,這……本錢不就高了?”
蘇長安笑了,笑容裡有種超越年齡的通透:“娘,賬不能這麼算。咱自己人去摘,耽誤的是賣豆腐、做豆腐、幹農活的正經工夫。
這些工夫,能賺回更多的錢。咱花一文錢,買別人摘好洗好的葉子,省下自己的力氣去賺三文、五文,哪個劃算?”
他目光掃過父輩們:“再說了,這生意要想做長、做大,光靠咱自家人吭哧吭哧摘葉子,能摘多少?累垮了身體,值當嗎?
讓村裡那些閑著沒事的嬸子、半大孩子去摘,他們賺個零花,咱得了原料,兩廂便宜。等村裡好些人家都靠著這臭葉子從咱這兒換到銅闆了,你看還有沒有人說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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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安靜了片刻。油燈劈啪響了一聲。
蘇家眾人互相看看,最後目光都落在了祖父身上。
祖父沉默地抽著早已熄滅的煙鍋,半晌,將煙桿往桌沿重重一磕:“中!就按長安說的辦!我這就去村正家說道說道。這生意,咱做得光明正大!”
祖父起身出了門。母親連忙催蘇長安去歇著:“挑了一天擔子,走了那麼多山路,趕緊躺會兒去!”
蘇長安其實真不覺得累,渾身力氣憋得慌,還想去試試院裡那石磨盤。
結果被母親瞪了一眼,連推帶攆地趕回了屋:“消停躺著!一會兒給你端熱水泡腳!”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蘇長安就起來了。
竈房裡,母親、三嬸和大姐已經忙活開了。
今天輪到母親做早飯,三嬸和大姐負責點豆腐。點豆腐是個技術活,家裡就數蘇長月點得最穩,祖母次之。
可祖母自打前些年氣病後,身子骨就弱了,家裡人都攔著不讓她多操勞。
蘇家早飯吃得早,天邊才泛魚肚白,熱騰騰的餅子和豆腐就上了桌。
三個小豆丁被從被窩裡挖出來,坐在凳子上還小雞啄米似的打瞌睡。
蘇長安看得好笑:“明天別這麼早叫他們了,正是貪睡的年紀,等睡醒了再吃。”
長寧和長青兩個半大小子扒完飯,眼巴巴地看著蘇長安:“大哥,地裡沒活了,家裡也不用摘葉子,我倆幹啥呀?”
蘇長安給他倆派了個活兒:“上午挖一背簍野菜,下午再挖一背簍。不拘什麼,樣數多點。雞草也行。”
長寧和長青一臉懵,但還是老實點頭。
四叔在一旁聽著,卻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父親藏不住話,說道:“挖野菜得挑嫩的,他倆半大小子哪會看?長安你想吃,爹回來時順道給你挖點。”
祖父無奈地瞥了兒子一眼:“不懂就好好吃飯。”
父親被說得一愣。
還是母親小聲解釋:“不能讓別人知道咱神仙豆腐的底細。哪怕知道用臭葉子,可加了啥別的,誰曉得?讓長寧長青去,就是打個馬虎眼。”
父親這才恍然,撓頭嘿嘿笑了。
一切準備停當,兩路人馬要出發時,父親又忍不住開口:“長安,要不……還是我和你三叔去靠山村吧?你和老四去黃竹村。”
蘇長安知道父親擔心什麼——靠山村,那是大姐前未婚夫趙鐵柱的村子。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爹,放心吧。親都退了,還有啥好說的?他們要是識趣,就當陌生人處。趙家要是不懂事,管不住嘴……”他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胳膊,“你兒子我別的沒有,就有一把子力氣。”
說罷,他看向已經收拾利索的大姐蘇長月。姑娘今天換了身最乾淨的舊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沒什麼表情,隻眼神比往日亮了些。
“走了!”蘇長安高喊一聲,挑起那擔裝滿新木桶的豆腐。扁擔壓在肩上,沉甸甸的,他心裡卻格外踏實。
母親追到門口,不放心地叮囑四叔:“老四,你看好長安,別讓他惹事!”
“二嫂放心!”四叔連忙應下,快步跟了上去。
望著兒女和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母親嘆了口氣。
祖父在身後緩緩開口:“讓月丫頭去,是對的。心裡的疙瘩,得她自己慢慢解。”
另一邊,父親和三叔也準備出發了。
祖父叮囑道:“黃竹村近,路好走些。長安這是心疼你們,這擔子不輕,你和老三換著挑,別逞強。”
母親聽到祖父得話,又想起早上的事,嗔怪道:“爹,您早上也不管管,就看著長安舉那石磨盤!他纔多大,再給壓壞了!”
祖父哈哈一笑,眼裡有光:“壓不壞!那小子舉起磨盤,臉不紅氣不喘,離他的極限還遠著呢!是塊好材料!”
父親和三叔檢查好擔子,跟家人道別,也一前一後出了門,朝著另一個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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